1 在春天的入口拾到你的忧伤
这个春天我已经过完了18岁的生日。没有感觉一切有什么不同。我从来没有过生日的习惯。我觉得一大堆人围着一块生日蛋糕又吵又闹是很无聊的事情,它并不能让我快乐。
我开始频繁地翻日历。我知道春天结束以后我就快要参加高考了。一想到六月的那两天我就更加不快乐。我在很多场合表情严肃。教室,操场,食堂,家,甚至走在大街上眼睛里都是与这座城市的喧嚣格格不入的神情。豆豆在八月里回忆这个春天的时候说,泪,你的眼神在那个四月特别凛冽,好象有许多忧伤在里面。
四月,四月。
每天晚自习都用来考试,语文,英语,数学,历史,政治,地理……我厌倦透了周复一周的无止无尽的试卷。看见刚拿在手中的印满试题的纸我就觉得心里泛滥的绝望要把我淹死。可是我依然不吭一声地拿起笔涂着一个又一个的abcd。我已经习惯了对生活妥协,因为我害怕头破血流的疼痛。
窗外的风渐渐暖和起来的时候,我开始减少吃晚饭的时间和分量。我必须节约所有可能节约的在校时间来背历史和政治。一方面是因为晚自习后我已经不想再碰任何与高考有关的东西,另一方面,我看见身边的女孩子几乎个个吃着泡面眼睛还不离书时我就坐不住了。归根结底我还是那种顶流俗的女孩子,我在乎自己的成绩,在乎自己背的书是不是比别人多,在乎即将来临的六月是不是能够实现我的大大的理想。
可是每天晚上回到家我都只看安妮的书。小说或者散文。我的灵魂里有非常阴郁的东西,但是我否认这是安妮带给我的。我把她当成今生唯一的信仰。她的文字在所有黑暗而寂静的深夜陪伴我并且给予安慰和力量,让我在这样的春天里平静地睡去再平静地醒来,没有腐烂。
我喜欢一边写作一边听着韩国hip-hop。那种激烈而华丽的旋律会让我在叫嚣中得到释放的自由。我无比热爱woo hyuk在hot1999年专辑里的造型。华丽的金发细碎地遮住他的脸颊和右眼,苍白而直接的眼神,看上去非常的清瘦。
1999年是hot事业的顶峰年。我看见了这样的woo hyuk,然后我掉了进去,掉在他颓败的美好里面。我已经很难喜欢上男生,但是我相信我是可以喜欢他很久的。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年春天的雨水特别多。忧伤而冗长地洒在我们沉闷的青春里,缠绵不尽。
四月的某一个星期日下午,我从家里去学校。校门外的那条安静狭窄的小巷里翠绿的梧桐叶飘了满地,薄薄的一层,像零落的花絮一样好看。没有来得及蒸发的雨滴像清亮的眼泪附在那些小片小片的翠绿上。旁边的水洼映出澄澈的天空。
是这样云淡风清的日子。心里莫名其妙地涌入疼痛,很恍惚的。
这个春天潜藏着暗涌,一股一股的忧伤。
早晨你来过留下过弥漫过樱花香 /窗被打开过门开过人问我怎么说……
2在夏天的尽头看到你的笑容
就像格桑说的,春天到夏天真的没有任何过渡。
六月八日我走出考场,刺目的阳光像玻璃一样扎进眼睛里,我的脑子像是按下stop键的空白磁带。一切已经结束。我的十二年。那些无止无尽的试题,那些背书背得头疼欲睡的日子。
翻开格桑的书,一句话跳进视野:过了这个七月,一切都会好的,一切都会有的。
我无法确定七月以后是不是能够实现那个大大的理想,我只是在仲夏的某一天买了电脑开始上网。我进聊天室,给自己取名叫泪一样迫在眉睫。然后我认识了一大群散落在中国各地的孩子。他们都比我小。他们会亲切地叫我泪姐姐或者泪儿。我喜欢这些甜美的称呼。因为它们让我快乐,而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快乐穿着漂亮的花格裙从我身边蹦跳着经过。
再后来有了qq。我开始把自己在电脑上写的文章发给好友栏里的能够懂得我的寂寞的孩子看。他们中有不少是男孩子。我没有想过那些阴郁的文字会让他们感到流离的疼痛和潮湿。终于有一天,他们说爱上我的灵魂。
然后我笑了。我响亮而寂寞的笑声在夜晚空荡荡的房间里流淌。
我想爱是一个多么奢侈的词汇啊,就像珍惜一样艰难。这个丧失了信仰和长久的年代,我们的心里都没有多余的温暖和纯粹。不说永远,没有永远。
只有友情是暂时让我安心的。我的聊天室里的朋友,他们叫我泪姐姐或者泪儿。我们每天在新浪的少男少女嬉笑怒骂的日子,那些甜得发腻的日子。
八月的夏日午后,我和豆豆约在这座城市最最繁华喧嚣的街头见面。灰尘和炎热洒在我的刺绣牛仔裤上,洒在豆豆缀满蕾丝花边的裙摆上。
那是我第一次到stairs水吧。后来它出现在我的许多文字里。我非常喜欢它的小资情调,内敛而不张扬,温情而不愤怒。阳光撞在透明而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上,叮叮咚咚碎成一地阴影。午后的时光可以这样缠绵。
要了一壶综合水果茶,我和豆豆在液体酒精灯的缓慢燃烧里开始了对彼此的倾诉。说到我们离开的男孩子和离开我们的爱情,眼睛里有黯然的笑意。本来以为考上了喜欢的专业就会快乐得不得了现在发现全然不是这样。生活中依然有那么多的事不如心意。梦想就像每一班飞驰而过的地铁,留下呼啸的冰蓝色的风刮伤我们的脸,无法倾诉的伤口和疼痛。
豆豆捧着满满的一小杯果茶,她的笑容像一朵妩媚而灵性的花。那一刻,我恍然又觉得生活可以像玻璃茶壶里的水果碎块一样甘甜而色彩斑斓。
我和豆豆在如水的透明暮色里告别。
我要你打开你挂在夏日的窗/我要你牵着我的手在午后徜徉/我要你注视我注视你的目光/默默地告诉我初恋的忧伤……
3 在秋天的深处爱你
喜欢坐在公交车上经过自己认为的最美好的马路。十月的风清凉地灌进衣领,把街两旁的法国梧桐吹成了漫天枯黄的约定。专卖店,咖啡吧,酒吧有着各式各样的精致玻璃窗,映出那些梧桐安静又黯淡的影子。
我一个人在崭新的校园里过着不想过的冗长的日子。我知道自己终将迎来这样的状态,没有人陪伴。那些庞大的无边的寂寞早就腐烂在灵魂里,它们深入血液,开成畸形的苍白花朵。
每天提着暖水瓶在傍晚的学校里面非常迷茫地行走。不知道自己的梦想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们跑去了哪里。有时候会伤感地猜测那个等着自己的人还在不在老地方,或者他已经远行。
我和初恋男友分手是两个多月以前的事了。他的一句话坚定了我彻底离开他的决心。他说,我对你只有一点点认真。
我觉得自己和毁爱上的那个女孩一样倒霉。我们18岁的爱情啊,就那样被粗俗地抛进一个像阴沟一样污浊的地方,我们怎么洗也洗不干净了。我们的纯白爱情,被他们肆意挥霍然后抛弃。
我走得很坚决,甚至不忘和他大吵一架。尽管那是我们认识以来的第一次吵架。我想即使我不得不离开,也应该让他难受,哪怕那种难受是稍纵即逝的。
现在想来我也许只是迷恋他英俊的外表——他长得非常好看,刚好是我喜欢的类型。干净的短发,明亮的花瓣形状的眼睛,高大又挺拔,看上去像极了健康而新鲜的麦子。
刚刚分手的那段日子我的眼泪总是绝堤,我无比心疼而不甘。豆豆告诉我你以后会遇到更多的麦子,他们会比他更健康更新鲜。
于是我的眼泪一天一天干涸,我相信她的话,我会遇到真正宠爱我的麦子。我得继续往前走,去到更远的远方。
所有都在远离,这是一个注定疼痛的秋天。
你说每当你回头看夕阳红/每当你又听到晚钟/从前的点点滴滴回忆涌起/在你来不及难过的心里……
4 在冬天的中央等你
这个冬天过得异常的衰败。
我已经离不开写作和阅读。很冷很冷的时候会想要写一些文字来纪念瞬间的情绪。有时候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我会觉得很沮丧。我的文字一旦处于凝固状态就变得干涩而苍白。
于是我在每一个写不出字的黄昏没有方向感地走过校园的商业街。我喜欢邂逅,没有约定的毫无预兆的邂逅,一段一段流离的痕迹。
其实食堂真是一个邂逅陌生人的好地方。我第一次见到那个男孩子就是在学校明亮的西园一餐厅。
是一个暮色深重的黄昏。天空已经褪成深深的黯蓝。空气中飘着星星点点的雨丝,地上是湿淋淋的一片。路灯洒下的昏黄撞上去就碎成了一地金子。湿冷的晚风争先恐后地从落地玻璃门里涌进来,打扰这个嘈杂而温暖的地方。
我站在餐桌旁与室友聊天,一个男孩走进来,我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也许是因为这个地方本来就已经充斥着各种声音。我只是感觉到他带进来的那股湿冷的风。它从我的眼前掠过,走失在人群和喧嚣里。
我在明亮的灯光下注视他。清瘦的脸庞,凛冽的眼神,长发斜斜地遮住额头和耳朵。他穿着白色的宽大风衣和深蓝色的hip-hop式仔裤。
这是我喜欢的另一种类型的男孩子。颓败的,不羁的,带着一点点破碎的凛冽。
我把他叫做殒。
他的背影沉默而倔强。这让我想起了毁,那个忧伤的,走失在猝然而巨大的爱里的天使。他在张悦然的笔下高贵地诞生,然后美丽地离开人间。
我没有打听关于殒的任何情况。我只是被动地接受随时可能遭遇的与他很偶然的邂逅。
我得承认我是一个懒散的人,懒散得淡漠甚至麻木。很多时候即使我非常喜欢一个人,我也决不会主动找他告诉他我的感受。
这决定了我和殒只能擦肩。
我很少看到这座城市入夜以后的样子,尤其在这样的季节,我更喜欢呆在家里。
冬日寒冷的夜晚,捧着暖暖的咖啡,坐在电脑前一点一点敲出自己的心情。这样简单的事就可以成就我的小小快乐。
每个周末校车把我从远在西南角的学校一路带到最繁华的市中心。已经是黄昏。天空挂满了清冷的好看的鸽子灰。看到马路两边迅速后退的高大的行道树和花瓣一样的霓虹,漂亮的玻璃橱窗,我会觉得铺天盖地的温暖。它们是这座城市夜晚的符号,让我确信自己是这里的孩子。
很偶然的冬季的晚风吹开记忆,那些陈旧的时光就突然倾泻出来,让人无处可逃。
我记得那是2002年的平安夜。不是周末,于是一大群人逃了晚自习跑到这条街上没有目的地闲逛。
我们行走,同时不停地说话和笑。笑得手舞足蹈,很直接很放肆的样子。没有想到明天,没有想到希望。所有快乐不快乐的情绪在大街上飘零。
然后我们走到市中心的广场。到处是精致的玻璃橱窗,人们用白色的雾一样的颜料在上面喷出积雪的感觉,很不羁的笔画拼着merry christmas,还有穿着最简单最鲜艳的红色衣服的圣诞老人。年轻的孩子们彼此拥抱,在这个温情的节日。
我讨厌嘈杂和混乱,但是身边有这么多彼此爱着的朋友,他们让我快乐成了幸福的小乞丐。
我们坐在广场的台阶上看着黯蓝的天空中爆满凄艳的烟火。突然就变得沉默。
豆豆说,你们想明年的这个时候我们会在哪里?
我们会在哪里呢?
谁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北京?上海?重庆?抑或成都?
可是不是哪里的天空都一样,不是哪里的平安夜都有这样的烟花。
我们都有各自的梦想要去实现,我们不得不离开彼此去不同的远方。
2003年的六月是我们实现梦想的时候。
2002年12月24日的夜晚,我们在广场喧嚣的台阶上数着自己的小小快乐,然后在期待中沉默。我们想着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已经是2003年的12月了。越是接近那个日子越是发现自己现在生活的平淡无奇。那时候云淡风清的日子早在八月里灰飞烟灭。
很多朋友都离开了这座城市而我没有。我很依恋它。我喜欢看那条最美好的马路上的风景。我知道无论今后走多远都逃不开这样的情感。
2003年的春天我站在18岁的入口,而现在我就要和它告别。
告别,永远的别离。
这一年的日子就这样在城市的大街上水一样流逝了。我们的梦想和快乐像行道树的叶子一样飘零。陈旧的时光把它们写成冬的日记,夹进了岁月的笔记本里。
当爱已成歌/唱歌的人已变成风景/美丽的往事飘零/在行人匆匆眼里/谁能把一支恋歌唱得依然动听/偶然的天晴/偶然地谈起旧日电影/相爱的人在黄昏像童话一样别离/别离 在我们脸上写下人生无常……初稿于2003年12月 定稿于Saturday, June 12,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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