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周末都乘校车从位于这座城市偏远的西南角的学校回到老校区，然后再匆匆走到不远的站牌底下等候公交车。站在车厢里经过这座城市的心脏的时候，总是感觉异常嘈杂。那些南来北往的车，南来北往的人，南来北往的风，灌满了每一个角落。忽然想起一种说法，城市是一个巨大的容器，所有的欲望，梦想，情绪都在里面发酵。我担心这个容器有一天会猝然爆裂，那个时候，容器里面的东西该往何处去呢，抑或随着它共同毁灭。

    公交车穿过林荫路的时候我会看见和舟童一起散过步的河堤，它在灰蒙蒙的天幕下依然维持着从容流淌的模样。去年秋天看到它我还一脸惆怅，可是这个夏天我竟然可以对着它微笑了。那种心疼的感觉终于是被时光的大风呼呼刮走了，就像现在翻看小恍曾经发给我的短信记录，他说的想念，他说的爱，他说的一辈子，这些奢侈的词汇再也再也不能够打动我。

    也许好多心情都改变了，一年之间，半年之间，所有的，都沉淀。

    惟有这座城市头顶的天空，年复一年，日日夜夜，带着鸽子灰的面具，兀自悲悯地注视着匍匐在宿命路途上的落寞人间。

    

    记忆中仿佛只在初中时代常常见着这座城市天蓝的样子。

    我觉得在一个人的某段回忆里一定是伴随着一个印象特别深刻的人，那些和他相关的记忆就像穿在线上的珠子，一颗一颗，绵延不尽。

    也会有一个结，一旦打开，珠子就哗啦啦掉落满地，于是所有尘封的记忆像脱了线的围巾，轻轻一扯，滑落一大片。

    小为的那封信就是我心底深埋的结。

    那天整理信件，找出一叠厚厚的土黄色信封，封面的蓝黑色钢笔字依旧不羁地飞扬。随便抽出一封，几行字很突兀地跳进视线，没有任何预兆的。

    他说，我假设自己活到八十岁，而与你相处有三年。我还是忘不了那八十分之三。就算已经八十分之八十了，我也会想起你，想起那八十分之三里发生在我们之间的事。我其实更想陪在你身边，而不只有那八十分之三……

    我们已经上了不同的大学，初中毕业就没有见过面，只是在高一通了整整一年的信。我想象不出这个孩子在十七岁以后的时光里长成了怎样一种沉默的样子。

    我跪在地板上想了一会，想着小为，想着初中时那片没有杂质的清朗的天空。

    小为和我同班三年。十三岁到十六岁。那真的是青青涩涩的年纪。

    那样的年纪里好象总有明媚的阳光和湛蓝色的天空。风也是轻轻柔柔的，把空气吹得像染上了一点点淡绿似的纯粹。

    小为是一个在女孩子面前特别沉默的男生，我们不常说话。直到初二的秋季校运会，什么都在那几天里翻天覆地地改变。我相信那是我和他共同的转折点。

    接力赛上，我掉棒，而接棒的正好是他。

    当我看见棒仍然握在自己手里的时候我的心就凉透了，我对自己说完了。我慌乱地把棒丢给一个同班男生，他拿着就跑。然后我就看见小为凝视我的目光，不是埋怨，也不是怪罪，但是我当时乱极了，根本来不及多想。我只是觉得他一定恨死我了。我被几个女生牵着手很狼狈地回到观众席。

    班主任是个很年轻的女人，她在开学没多久的时候就看出我有当班委的能力，所以她很喜欢我。她说，其实这个有什么嘛，没事的，来，把眼泪擦擦，不要哭了。

    可是我内疚，我十分内疚，于是我一个人坐在凳子上，把头埋进手臂里哭了整整一个上午。

    比赛结束的时候，我抬起头听结果。我们班“不负众望”得了全年级倒数第一。

    我又埋下头哇哇地继续释放那些咸涩的液体。我的水龙头打开了就很难再拧上。

    小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我面前，他没有丝毫责备，只是轻声说，你别哭了，是我的失误。

    我呆呆地盯着他，心里特别堵，连眼泪都堵上了。

    后来的两天他都坐在我旁边，有时讲些笑话逗我开心，有时什么也不说，是他沉默的老样子，可是我觉得非常安心。

    我发现小为其实是个满细心的男生，以前一直觉得他是校足球队的主力，肯定粗枝大叶脾气暴躁，结果发现不是这样。他的成绩也是班上男生里最好的之一。我都不明白他怎么就可以把足球和学习协调得那么好。

    我得承认初中时代的自己是很张扬的，每天和一大群的朋友放了学还留在学校里“混”。有一次我们玩水仗，我端着一盆清水就朝一个男生泼去。他一躲，那水就差点和后面走过来的小为拥抱。

    我的笑容骤然被抽去，小为无法置信地盯着我手中的空盆子。他一句话也没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个男生，很安静地从我们身边走开。

    我看着他背着书包的沉默的背影，忽然就很难过。

    以后的几天，我和小为的关系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改变。只是我常常觉得当我和同桌的男生聊得眉飞色舞的时候，他在我的右斜方用一种很忧伤的目光凝视我。他依然什么都不说，我不知道他的心里到底装着谁。

    体育课上，如果同班男生踢飞的足球有袭击到我的可能，他总是第一时间把球踢开，然后扔给我那个已经熟悉至极的沉默的背影。

    但是很快我就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想和他有关的事。因为我偷偷地喜欢上了隔壁班的一个男生，他叫阿杰。

    阿杰是像小混混一样的男孩子，学习非常糟糕，但是他人缘好，老是有一大堆朋友围在他身边。他长得很清秀，高高瘦瘦的，我想以后的日子里我之所以那么喜欢清秀的男孩子，恐怕也是受了他的影响。

    我不是一个主动的人，所以我只有暗恋的份。看着他身边的女生换了一个又一个，我心里无助得要粉碎。可是我没有办法让他知道我喜欢他。他一直不认识我。

    初三的一次半期考试结束，我从好朋友家里出来，一眼就看见等在街口的小为。他推着单车站在风中等待我的模样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可是眼神却泄露心底的羞涩。我已经预感到他要说什么。

    那天下午我们坐在附近的一家KFC里喝橙汁。我只记得自己不断对他说，要中考了，我们都别分心好吗。

    其实中考只是我的一个借口，我知道我拒绝他的原因，第一是因为阿杰，第二是那时的我天真地觉得早恋就同犯罪一样罪不可赦。

    小为一直低着头，沉默地，像一个受伤的孩子。

    我觉得自己当时真是残忍极了。我怎么可以把那些话清晰地说出来而且不带一点感情呢。我想不出来小为当时的眼睛里盛满了多少失望和后悔。

    那天以后我和他更加疏远了。

    他的目光离我越来越远了，我已经感觉不到当初那个虽然沉默但是仍然关心我的小为。什么都碎了，我和他之间，我们都还前进着，可是只是一个巨大的X，交点只有一个，以后，永远，都不会再有了。

    那个年纪的感情就是这样简单着。一个拒绝，一个转身，就失去了。

    偶尔在学校里遇到阿杰，我都是不动声色地从他身边走过。我对自己说这个男生是你一辈子都无法拥有的。

    再后来就中考了，再再后来小为直升到本校的高中部，阿杰没有了音讯，而我则放弃了保送考进本市最好的一所重点高中。

    离开了那些曾经一起张扬的朋友，我的性格突然之间变得很低调。每天背着很厚的一叠课本面无表情地穿梭在人头攒动的校园。总是顶着一头碎碎的短发，只穿简单的棉布外套和浅色的粗布裤子，眼睛里是沉淀下来的时光的花影幢幢。

    也交了几个可以谈心的朋友，但是再也没有能够体会十六岁之前的那种张狂，再也没有了那些激烈而鲜活的情绪变化。

    我很安静地读书，在所有老师和同学的眼里都是一个温顺而努力的好孩子。他们不知道我的曾经拥有多么叫嚣的快乐。但是时间久了，连我自己也渐渐想不起来。

    没想起不是忘记，没想起是平静。

    我的曾经。

    有一天突然听说了小为的消息，具体是什么已经模糊了。只是记得当时很冲动地想要给他写信。

    因着这个冲动，高一一年，我和小为一直保持着联系。我们在漂亮的信纸上描述各自冗长而沉闷的高中生活，描述各自的理想，描述淡淡的忧郁的心情，描述初中时代的彼此是如何傻傻地错过。

    他说，以前的初中因为拆迁，我们都搬到了新校区。我现在都不踢球了，学习太累，忙不过来。虽然放弃得很不甘心，但是你知道，有些东西是没办法不割舍的。我不会留在这里读大学，我想离开，离开这座收藏了太多回忆的城市……有个女孩子说喜欢我，我觉得和她在一起相处也蛮愉快的，于是答应了和她交往试试，可是我还是没有办法遗忘我们在一起的日子。你知道为什么那次运动会你掉棒吗？其实真的不是你的错，是因为我看你跑步出了神，忘记了接你递过来的棒，我没有想到你会自责得哭了整整一个上午……那段时光，我会记得，一辈子。我假设自己活到八十岁，而与你相处有三年。我还是忘不了那八十分之三。就算已经八十分之八十了，我也会想起你，想起那八十分之三里发生在我们之间的事。我其实更想陪在你身边，而不只有那八十分之三……

    我坐在明亮的教室里看着那些飞扬的字迹，我有一点难过，只是一点点。大半年过去了，那些往事想起来已经不再地动山摇。

    丁冬，窗外的梧桐叶又坠落了一片。

    是一个阴天，所有都在这个黯淡的背景下退出。

    我决定不再和小为通信。

    那年的除夕夜看到满天烟花，想起小为，终于觉得一切都过去了。

    

    高考结束的那一天有很眩目的阳光，整座城市里都挤满了这些明晃晃的光线。我特意骑着单车从初中的学校门口经过。我吃惊地发现那里已经变成一个巨大的坑，教学楼全都不见了，一堵围墙把操场隔开，我看不到它是什么样子。我还记得某一天午后，我和小为在操场的一棵大梧桐下埋蚂蚁，那时候我们的脸上全是明媚而单纯的笑。阳光薄薄地洒在我们的衣服上，树叶的清香在空气里细细流动。

    我把车停在喧嚣的街边，坐在车上盯着那个坑，我觉得丢失了很多很多。我们都在缓慢而剧烈地成长着，可是见证我们成长的校园却老了，死了，消逝了，回来探望它迎接到的却是满目废墟，只是废墟。

    我觉得阳光把我的眼睛和皮肤刺得异常疼痛。于是我准备离开。

    我骑着单车穿行在这座城市的喧嚣里面。老校园被抛在身后，我们单纯的少年时代被抛在身后，那三年的明媚阳光和湛蓝色的天空被抛在身后。我仿佛听到大风呼啸而过，它刮走了我们最最纯粹的往昔。

    

    记忆中的蓝天是很久远的事情了。现在网上的朋友问起这座城市我都说，它最著名的就是那片天空，一种清冷伤感的鸽子灰，可以遮住许多许多伤口。

    我好象已经忘记了曾经迷恋过的湛蓝色。

    去年暑假，拿高考成绩之前的某一天，初中的那些好朋友不知怎么竟然聚到了一块。大家商量着去看望初三时候的班主任，听说她都怀了小孩了。

    那一天小为也在。我觉得过了这么久，我和他之间除了沉默和尴尬已经无话可说。

    老师微笑地看着我们，她说时间好快啊，你们都长这么大了。

    我听到这句话就不由地注视了一下小为。

    小为坐在离我很远的位子上吃西瓜，我没有看他的眼睛。我想那里面的任何心情其实都和我无关。

    大家离开老师家的时候，我和他不告而别。

    大学的时光已经轰隆隆地向我冲过来。我一直在前进着，也一直在丢失着。

    我不知道小为现在在哪里，听说他没有离开，听说他也在这座城市里念大学，只是不知道他还是不是如少年时那样沉默，不知道有没有一个女孩子可以温婉地陪在他身边一起上课，吃饭，看书。

    我习惯了阴天，习惯了在灰蒙蒙的背景下平静地行走在城市的喧嚣里。

    有时候回忆一下记忆中的湛蓝色。

    有时候觉得无比惆怅。

    而时光，依然牵着阴天的手在城市里奔跑……6/22/2004 1:51 P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