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城市再次流泪。缓慢的,黯淡的。
灰色的高架桥随初上的华灯一路延伸出不知道多少纪时空制造的倦怠。哪里的人都是一样多,哪里的人的眼睛里都浮游着沉闷的光影幢幢。寒薄的雾气在手指弹动的刹那跳跃纷扬,稍纵即逝的微凉触感与这个迷惘的暧暧黄昏萧条融合,烟色地倾倒进天空。模糊的音符在狭仄的空间里抑郁地拉长路途,极力掩饰着不时扑闪而来的仓皇。
看不清飞鸟的眼睛,看不清你的眼睛里盘旋着怎样的力不从心。
雨夏被人群夹裹在公交车的过道里无法动弹。四周起伏的是乘客的抱怨声,售票员的高喊声,发动机断断续续的轰鸣声,这些杂乱的声音让雨夏的神经开始翻江倒海地释放厌恶的信号,但是她很快麻木下来,声响无一例外地被挡在她的思维外面,没有任何缺口可以突破。所以她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发现窗外挂着的纷繁表情以及各种斑斓交错的来来往往。成串的暮色吊在花絮凌乱的袖口上摇摇欲坠,无声无息又无知无觉地牵扯出夜复一夜的墨蓝流光。
晚冬的寒气凛冽地刺穿尘埃,我的冷漠游离在四顾茫然的岑寂之外,想象着你会用哪一种姿态穿越同样的城市背景,你会用怎样温暖的怀抱让我不再这样孤独地站立。
视线没有意识地滑落,边界与终极在似乎被认为不存在的某一秒突然诞生。细长睫毛,花瓣形状的眼睛,微微上卷的嘴角,黑而干燥的短发,谁的眉眼如此熟悉。雨夏几次三番地盯着坐在窗户边的男生,想要从他干净得没有胡茬的侧脸上找出记忆中那个让她疼痛莫名的影子。应该不会是他吧。雨夏装做无意似的再次瞥了他一眼,即使是他也不会出现在这路公交车上,即使在这路公交车上,也不会在这样的时刻,即使在这样的时刻,他也不会如此漠然地仿佛没看见。
雨夏绝对肯定的情绪中渗透了淡若白水的释然。等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被迫转移了位置。拥挤而出的恼怒和沮丧让人恨不能挂到天花板上。雨夏在暗自叹息之后终于深信,所有时光里的衰退都是无法回避的。每一天,我们掌心中的那束虚空的东西都演示着看似不在的遗忘。那条以为永远裸露在黯淡中的裂痕,不会总是开启在那里,不会总是不分昼夜与季节地酸涩。人就是这样渐渐学会了康复。
我所剩的都不会再给你了。
我摸到一朵无色的微笑恍惚在彼时的天日下。伤感是无耻的藤蔓攀附着纤弱的树干,拔掉又生长,我却再不担心它们有一天会因你而铺天盖地。行走着的眼睛潮湿不了泪水的上演,所有的泪水浩浩荡荡地奔向大海,在时光的咒语里蔚蓝地闭合。纵使你还能清晰地提示我,堤岸上遗留着我干涸的哀。
这样昏黄的暮色时光,林池正坐在教室里奋笔疾书。他想着考完了试就给雨夏发短信,这个忧伤的孩子应该已经坐在公交车上了,他要提醒她回到寝室记得吃药。
雨夏的笑容在脑海中缓缓地苍白地沉落下去,它总是单薄的样子让他疼痛。
我无法看到映在你瞳仁里的我的微笑凝固着怎样一种脆弱的色泽,忽然明白梦想并没有如我们所见的那般颓然倒下,倒下的,是早已不堪重荷的被剥离了明天的我。
胸口深处的某根神经又悸动了一秒。雨夏想这是不是预示着某种衰竭的出现。她越来越容易被突如其来的声响或者变动惊吓,她需要随时抵抗那些在身体里肆意逃窜的惶然。林池是无法体会的,因为这样的病态是不正常的,她终于沦落到这个荒芜的空间,于是,两手空空。
挤下公交车,雨夏又开始了冷风中的孤独疾走。现在的城市越长越相似了,要不然为什么哪里的女孩子都长着一副同样哀愁的表情。长街漫无尽头,仿佛后退的过往般漫无止尽地扩散着虚无的疑问,是谁丢失了最后的答案。
雨夏,如果让你一辈子行走在漫无尽头的冬季里你怕不怕。
怕。
那如果有一个人陪你呢,是不是会好一些。
如果那个人是他的话……
就可以了么。
就可以了吧。
他是谁呢。
……
谁还记得那个遗落了季节与温度的午后,法国梧桐描出硕大的湿润光阴。你为她撑着一把伞,你们赤脚站在雨中湿漉漉的。湿漉漉的还有你们的裤脚。她的唇边绽开了一朵慌促的笑。你的头发参差地覆额,一缕一缕的墨黑。T恤纯白。阴影摇摆的时刻,水花在皮肤底下冰凉地破裂,组合成无数看不清的管弦,然后,你们听见了一支一支透彻心扉的柔软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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