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之南河北岸
作者: 莲涧雨 发表时间 2006-11-30 18:58:20 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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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我,无数个你在哪里。
[side one]
今天下了整整一天雨。时大时小。本来计划去河边,不得不放弃。沮丧至极。
天空灰黄。重重压在心坎上,重到空洞,或者空虚。北岸,你一定也害怕看到这样的天色,你一定也会像我一样沉闷、无措,最终麻木。
什么也说不出来,没有想望,没有要求,没有指责。心慌得要从胸腔裂开,它怎么能够,那么不听话。
南河温柔地裹住这城市的心脏,有一家叫做北岸的咖啡馆就在南河边上,在北岸。我还没有去过。我对咖啡没有期待,它不代表幸福。
前天是我生平第一次喝starbucks的香草拿铁。十一月午后的阳光羸弱地挤进透明的落地玻璃窗。你能够想象么,就是那种代替墙壁的大幅玻璃,窗明几净的,坐在旁边感觉像被剥光了一样——赤裸在陌生人面前。那么无耻地赤裸着,他们愿意的话就可以窥视到我所有的表情,这多么可怕!我讨厌那个地方。非常讨厌。
我看着那些阳光,它们恬不知耻像一个谎。
奶沫白色的,巧克力褐色的,还有温和的美式咖啡。这就组成一杯拿铁。我喝掉了一半,喝得没有欢喜也没有忧伤。拿铁什么都不代表,它没有资格。
晚饭点了一盘花式寿司。5块钱6个。外面裹着黑芝麻、白芝麻以及粉红色的糖霜。日本人的食物总是做得精致小巧。寿司冰冷,我只吃了一个就不想吃了。紫菜和糯米蘸了酱吃味道刚刚好,可我就是不想再碰,它们会弄痛我的胃,因为冰冷。
他说,冷的就不要吃了吧。下次带你去吃热的,回转寿司好不好。
我说好,然后笑一笑。他一直在照顾我,照顾到不知道怎样照顾下去。我常常胃痛,身体不好,情绪也是。当我心情很坏时就拿胃出气,于是我的身体就更坏,恶性循环下去,我一点都控制不了。想起来很过瘾,自虐的快意。
他承受着我的坏情绪,这对他来说是不必要的。我并不是在忏悔,北岸,我只是很久没有向任何人倾诉任何事了,我要说出来。在最最寒冷的季节来到之前。
红眼姑娘忧郁地坐在十一月的咖啡馆里,她没有看到你,北岸。
[side two]
早晨的太阳出了一小半就隐去了。怎么也不肯再出现。昨天的小雪天气就这样没有预兆地放了晴又阴沉。
最可恨的是,雨一直一直,一直不停。
这城市就是如此小气,一张积怨深重的脸。海水来不及灌满蜷缩的角落,风已经单枪匹马地冲过来。
杀气腾腾。
我势单力孤。站在下午才会撒满阳光的窗台上伸开双臂,像一根细瘦的指南针那样摇摆,没有目的。停下来后还得花至少5秒钟辨别哪里是北哪里是南。
你觉得我是做了个无聊的举动么。
书桌上立着一张彩色卡片。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卡通男生,染着一模一样的红色头发像女孩子一样微笑。所以起初,我一直认为,他们是被我在那个尘埃色的天气里恰好买回家的薇诺妮卡。
昨天上午,我终于看清楚,他们不是她们。他们赤裸的上身分明是瘦弱平滑的。红色粉色的蔷薇花朵寥寥地开在手腕边上,沉入梦境般地开。开。应该是从他们身体里长出来的吧。
我还是决定叫他们薇诺妮卡。双生的花朵。注定早夭般诡异地美好着。
百无聊赖。
我清理从前买的旧杂志。我不怀旧,一点也不。扔掉过很多曾经喜欢但不再感兴趣的东西,好比项链、手镯、书、画什么的,它们的消失带来轻松和喜悦,仿佛我又被清空了,我又可以出发。丝毫不觉得难以割舍。我想,做一个决绝的人会比较好过一点。
我又扔掉了很多东西,今天。看着它们消失我总算透了一口气。或者那一刻的眼神可以称为冷酷。冬天到来之后我就很少走出屋子了。我就会变得更加没有爱心以及自闭。
北岸,你说你会照顾流浪的小猫,你不忍心看它无家可归。可我厌恶所有的动物。我觉得它们太麻烦了,活的会动的东西都很麻烦,我更亲近植物。它们虽然有生命,但不会来打扰我,死了就死了,不会呻吟,不会突然跳过来吓我一跳。
蜷缩在屋子一角惨淡地数着光阴。两点,三点,四点,五点……一天又过去。北岸,我是个溺在海洋深处的人,什么都不想做惟独数着时间过日子,一边数一边难过,一边难过一边嘲笑。笑自己的荒废无度还有无能为力。连愧疚都厌倦了说。
雨天让我无处可逃。我所有的不安,悲伤,和茫然。
这会儿,我乖乖地坐在窗台上看院子里的水洼,它说天空很安全,被它轻轻抱在怀里。
可它没有把你带来,北岸。那里也没有你。
雨声是鞭子,我是陀螺,被它狠狠狠狠地抽,转,无法自制。
[side three]
拉萨城外有座米穷日寺,那里离西北方的天空很远,离山下落寞的凡尘也很远。城里的花都要开过了,它还是一片素静。青石板上跳动的暮色可以轻易地把它尘封在时光里,被俗世遗忘。
但我喜欢那里。那是一个离神性很近的地方。照见被尘埃覆盖的心。
穿暗红色僧衣的尼姑站在大雪纷纷的院落,看上去有点冷,可她在微笑,满足的。那么破旧的房子,那么不通音信的山,那么单调枯燥的经文,她仍然满足。寺里有太多像她这样的尼姑。研习经文是她们一生的事业。这事业比所有的房子车子证书都要隆重,因为她们的信仰建立于此。你看,她们的世界多么小,她们的世界却又多么大。
她们最大的欲望是能够转世成佛。但决不强求。她们相信顺其自然。很单纯的,对不对。
尼姑们日复一日地早起,诵经,自己养花,吃简单的食物,过简单的生活,有时进城买必需的日常用品,呼吸一下世俗的味道,那味道轻飘飘的,从鼻尖一晃就过去。回到寺里,把寺门一关,她们的天地就又是一派清净自在了。
生亦无恋,死亦无所求。
原来人真的可以这么纯粹地朴素地生活下去,活在这个日光之下并无新事的世界上,甘愿并且自珍。
北岸,我知道你是说走掉就会走掉的人,走得头也不回,所以如果明天你打来电话说,南河我正在八廓街喝酥油茶呢我一点都不会惊异。喝完茶你一定要去一趟米穷日寺,算是替我去好了,呵,北岸和南河本就没有分别是不是。你要去拜访那些淳朴善良的尼姑们,告诉她们,在拉萨以东长江以南的一座尘埃色城市里,有个成天无所事事的姑娘知道她们的故事,祝她们一切都好。
有太多美好的地方我没法去。北岸,我很遗憾。我是多么迷恋夕阳照耀下冰封雪盖的南迦巴瓦,在万籁俱寂处,万物寡言。神的城堡纤尘不染,俯视人间,苍茫而悲悯。如果能够去到她身边,看一次日落,会有多美好。
或者,你已经在那里等着我?
[side four]
我再次,渐渐地,习惯了一个人。
有没有别人,其实都一样。
一样的,非常寂寞。
好了北岸,我们不说寂寞。这个词过时了,它让我觉得矫情。我来告诉你其他的一些事。
这座城市在今年十月居然出现了罕见的暖秋。于是整个十月我都过得小心翼翼,我珍惜那些只穿一件薄薄的毛衣就能够在阳光底下疾走的日子。那些日子,南河的水烂漫流淌,北岸懒洋洋地坐在寂静深处,窗户边是悠闲地抿着咖啡把自己交给阳光的人。
我的头顶上眼睛上全部全部暖烘烘地压着盆地里的光线,张开嘴巴就吃到蜂蜜似的甜丝丝的太阳。
午后的静好的太阳。
梧桐树梢上曝光的岁月。
日子一段一段滑向蔚蓝深海。寒冷的冬天一定会越来越寒冷,越来越寒冷。
并且漫长。
北岸,我多么留恋夏天。你知道的,谁都不会是我力量的来源。只有美好而绝望的夏天才是。
在深夏。南河把夕阳剪成千丝万缕,黄昏的风吹一吹,就散了。
但无论怎样的季节,你可不可以做到走在人群中无视他们的存在?我觉得你和人群一定是格格不入的。你走路的姿势也很孤单。
我们一直期望像孩子一样理所当然地接收幸福,期望时光给自己一个庞大的理由,可以长长久久地躲在它背后不用长大,尽情享受没有肮脏现实入侵的纯净。
可是又太清醒,太懂得这样的期望没有根基。我们的幸福没有根基,只能幻灭。
北岸,此刻我为我们羞愧。这些奢侈又天真的愿望证明我们是两个多么贪心而妄念的孩子。
你会感到羞愧么,甚至悲哀?不知道天底下有多少同我们一样病着的孩子,能够拥抱在一起,取暖,疗伤。
我想我病了,我想展颜病了,我想可可病了,小悟病了,卷毛病了。
还有,你也病了。
我们都是走在围墙上的孩子,分享并不存在的野餐,寻找并不出现的世界末日。抗着黑旗,穿着乌鸦服,脆弱地守卫执拗的信仰。
可可说,围墙会带我们去往世界的尽头。我们都相信她,她的眼神天真而坚定。
尽头是海。
在那里的堤岸上,可可朝橙黄色的太阳开了一枪,砰,全世界的乌鸦张开翅膀扑到眼前,卷毛抱着她渐渐冰冷的身体开始哭泣。
可可,可可。可可这个女孩贴着最明媚的面具。她的血笑着钻进我的眼睛。我什么都看不清。看不清。
北岸,他们说我们精神不正常,说我们太固执,太乖戾,可他们是谁?凭什么对我们说三道四?他们以为他们是医生么,还是自以为是的正常人?
荒谬。
北岸,我希望和你牵着手在灰白色的长街上走路我们为所欲为。等到尘埃一起,夕阳隐去,你无邪的姿势和微笑一道依旧招摇。
月亮照耀晚归。
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一条马路可以让我们走得无所顾忌心安理得的话,你说我们还会不会眷恋南河北岸上那些喧嚣的喧嚣的长街?
跑。
我在长街和大海边跑。
我被冬天死死拽着在长街和大海边奔跑着找寻你。
你是被可恶的春天带走了么。哪里都没有你寥落的影子。于是。
我只能等着。等着你出现,朝我姗姗来迟地笑,你说,我来带你走,南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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