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松龄一生穷困潦倒,科场屡屡受挫。闲暇之余,搜集酒肆茶坊花妖狐魅、神鬼怪异之说,撰《聊斋志异》,本十六卷。人到古稀,始成贡生,然终生未仕,以文名著称。
我很小的时候,买了一本《历代笔记小说选》,录有《聊斋》数篇,索寻《精变》、《画皮》不得。联曰:“文章千古好,仕途一时荣。”柳泉居士与“仕荣”无缘,却占尽“文好”风光,家则“无心插柳柳成荫”。三百年来,“狐迷”甚众,皆因画狐、画皮、难画人。
人者,鬼也。来无踪,去无影,身无形,性无定,江湖行走浪虚名。现代武侠小说中,邪亦侠,侠亦毒,乾坤颠倒为武林。看穿了,也是“人鬼情未了”。几年前,我夜读《聊斋》,晨起作《春夜惊梦》一文;呈师阅之,言光怪陆离,不知所云。其时,孤愤难平,缘由“鬼狐大观园”的诱惑。
狐女多情,崂山有道。这是一个多幺可爱的世界!既可两情相悦,又能随心所欲,有汉而不必知有晋。在蒲松龄眼里,聊斋是一座真正高耸入云的空中楼阁。站在楼顶极目远眺,只见“孤帆一片日边来”,全无古人“高处不胜寒”的感觉。
然而,灯影飘忽,世事如棋。望望窗外,“秋风秋雨愁煞人”。衣食无着的日子,何时才算尽头?他顾影自怜,又一次将目光投向案旁的故纸堆。那些圣贤的典籍,早已让儿孙们给翻烂了。同时,他的心也快被掏空了……
“书不读,不明理”。柳泉居士垂暮之年,仍没忘圣贤的教导,可算是读书人不忘师祖,做买卖的不忘带本钱。聊斋毕竟是一间不起眼的小书房,它里面藏的《四书》、《五经》,依旧散发着沁人心脾的墨香。也许正是这香气感动了上苍,一七一一年,大清皇帝终于肯尝赐蒲松龄一个贡生的头衔,时年他已七十一岁。
读书人很可悲,这并非因为读书的缘故,而是其念念不忘“学而优则仕”。书里的故事很精彩,书外的世界却很无奈。走出聊斋,外面依然阳光灿烂,一切梦幻又都消散在清新的空气中,随风飘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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