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后,他想起那个夏天,还会有一瞬间的恍惚感。那恍惚,就好像一个刚从黑夜走入白昼的人,光明突如其来地在他瞳孔中爆炸。烧,烧出了一片白茫茫。二人就在着白色中找不到方向。
他会那么恍惚着。眯着眼,为了逝去多年的那个夏天。
那个夏天其实没什么特别,一样的太阳,一样的热。那天,他淌着汗,走过两条街道,转过三个弯,经过一片荒芜已久的草坪,把脚迈进了家的门槛内。家中是一片零乱,所有的东西被乱七八糟或平摊或直立地放置着。这个“家”的肢体四处散落,赤裸裸地发出一种他所陌生的味道。
妻子也不在。
他扶了扶架在鼻梁上的眼镜。
当人处于刹那的对环境突变的不适应与惊诧中时,它的感官会本能德忽略某些明显的本不该被忽略的因素或者情况——于是他忽略了。
他没有听到耳畔响起的愤怒的吼叫声,他的视焦没有落到那两个穿着黄色衣服的人影。几秒,也可能是十秒,他站着不动,放任自己的意识在虚无飘渺的混沌中搅,搅到自己的肩和手臂感觉到疼痛。
人的意识是不可能真正作用于实际的,他马上觉察到了。在一秒的时间内他回头,手,粗壮的每一寸肌肤都张扬着霸气的手。汗水纵横的手。
他被强硬地架出了这间属于他自己的屋子。在他再度把脚迈出门槛之际,他留恋地回望了一次。他的家,雪白的墙壁犹如被蹂躏的处女,张牙舞爪的黑色脚印在上面冷笑。他想,过几天要从家里拿几根粉笔来修复一下——那破损的,不复存的洁白。
他搬进了一处肮脏黑暗的地方。拇指粗的窗棂,污秽不堪的棉絮。同样污秽不堪的四壁是房间淌下来的汗。
他也在流汗。夏天,真是太热了。
每个裂缝都在不可遏止地朝外呼吸,吸走了他带进来的几许新鲜空气,呼出的是难闻至极的霉味混合人的体味和血腥味。他皱了皱眉,然而也仅仅是皱了皱眉而已——他马上尝到了一股咸略带腥甜的液体。
红色的,粘在油腻的肌肤上,很快晾干成了触目惊心的痕迹。太阳悬挂在屋子外面,蝉在叫。树枝呈静止不动的样貌,似他额上暴突的青筋,蜿蜒,蔓延。
这不像他的家,有时针的脚步声。他昏昏沉沉,肚子很空,脑子很晕。他想到妻子在家中做好了饭等他回去。
几点了?
他又被强硬地架出这间屋子已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很久。他是这么觉得。在另外一间密不透风的箱子里,好几个面目模糊的人开始对他提问。年岁已经久远,那几个人的样貌已像磨出了毛边的旧式装订书籍,不可考。他只记得,在那一色的昏黄中,那几个人一直在问他问题。他张着口。他说了什么?汗水一道道从他周身淌下,耳膜竟也在这混黄的淅沥中作响,嗡嗡作响。
他蹒跚地,被送回肮脏黑暗。门口放着一碗东西,绿和黄混杂,像嗷嗷待哺的虫子,蠕动着令人头皮发麻的色泽和质感。他的胃也在蠕动,他把它们吞下去了。
又是好久。当他从那团棉絮中抬起头,睁开迷朦的眼的时候,他感受到了强大的腿撞力,被作用对象是他的头。无数双脚,在他的视野中交织,而他就在地上翻滚。无数个他熟悉的声音在吼叫,在怒骂。声音A,他第一次执教鞭教出的学生;声音B,那个常受他接济的孤孩子……他拼命护着头,但那许许多多的声音还是无缝不钻地进入了他的记忆,定格。并在若干年后扩张和放大。他宁可相信,是扩张和放大了的。
在灼热中他昏睡。
好几天又过去了。好几天只是他自己的判断。他被带到了一个攒动着人头的地方。他的无力的双手被粗的草绳反绑在背后,脑袋于绳子的压迫下痛苦地低垂着,像狗一样。他跪着,热辣辣的太阳照着。一丝风也没有,他的汗慢慢慢慢滴下地去,落入土中,一泡的混浊。有一些东西被大力掷到他身上,在那些沉淀的伤口上炸开,然后又迅速的渗透和淌开。他伤了,他的耳膜也受了不可承受之伤。但一切仍然是静的,静的好像,静得好像没有人。
他终于能直立身子。接着他看到了他的妻子,一般的头发都没了。青丝三千丈,绕君相思长。他抚摸过,也赞美过的瀑布似的美好,已在他的眼中燃烧殆尽。他还看到她的眼中有什么在闪光。只敢匆匆一瞥,他就把头掉开了。
他是不敢,实不忍。
日子一天天在指缝中过去,夏天漫长得无穷尽。他已习惯了现在的生活——以前的日子在脑中只能模模糊糊被勾勒出一个影子。“以前”,是的,他现在麻木如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创口,往事已如烟。
他没料想到他能这么快回自己的家。
为什么?
一路上他都在思索的问题在他到家后终于明朗。妻子的身体僵硬地卧倒在木板上,安详得不属于这个燥热的夏天。他看见几个人站在她的躯体旁,口里喷着唾沫,手指指点着死人。他注意到,有个人还抬脚往他的脸上踢去。
他像一头暴怒的狮子,用尽余力抄起一把凳子,朝前冲去。整个空间都在旋转,他脚步踉跄,可是手仍然不停地挥舞,挥舞……
他听到了自己手骨断裂的声音。他的手被几双本和自己一样的手硬生生拗断了。一只受伤的兽,他嘶吼着,狂乱地跑,而他们在追。他跑,他看到了干净的幸福的蓝天,然后他跳下去了。
整个夏天,终于完结。
多年后,他想起那个夏天,还会有一瞬间的恍惚感。那恍惚,就好像一个刚从黑夜走入白昼的人,光明突如其来地在他瞳孔中爆炸。烧,烧出了一片白茫茫。二人就在着白色中找不到方向。
他会那么恍惚着。眯着眼,为了逝去多年的那个夏天。
那个夏天其实没什么特别,一样的太阳,一样的热。他依稀记得,他坐在办公室的桌边,擦了把脸,然后随手把手边的一张废纸揉了,扔掉。
那是一张报纸。
报纸。一九七零年七月二十一日。报纸左下角,毛泽东像。
————————因为所谓的对领袖的侮辱,他失去了自己和一切。逝去的那个年代,那段荒诞的岁月,在人的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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