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当大家都争先恐后淘金的时候,我开始了淘书。就是从旧书摊上一本本地过滤寻觅,找到我喜欢的正版书本。然后侃价,然后兴高采烈地付钱拿走。
刚开始站在大街小巷的边沿,一个人蹲在地上的旧书摊旁伸手翻书的时候,颇有点尴尬。禁不住悄悄观望一下四周的行人,生怕忽然间会有一个熟人邂逅,嘲笑自己的拮据,或者被看作是迂腐。毕竟,这年头,光顾这种书摊的人早已是寥寥无几,而那些寥寥无几的购买者几乎全是清一色的学生。哪里有年近不惑的女人?年近不惑的女人应该早已成熟,早已情感冷淡,早已按部就班地上班,打牌,美容,淘衣。如此以来,我蹲在地摊捡书的镜头也就迂腐可笑不合常规了。所以我的羞涩生得也就自然而然。
不过,当我第二次蹲下来浏览一地的旧书时,就再也找不到了先前的羞涩了。自然而然地伛偻着我瘦弱的身子,痴情地看着发黄书页上的文字。此时此刻,即使二十年前的同学朋友从我身边洋洋洒洒地走过,也全然不知了。蛰伏在我心底的那点关于文字的梦想,蓦然间浮起来,让我痴迷得忘记了自己是个凡夫俗子,忘记了自己晚上不吃饭依然会睡不着觉。
真正让我颇感兴奋,满载而归的是小城里几年来偶尔有的一次大型书展。晚上看电视的时候,倏然间在游动广告里看到了外地在县城举办书展廉价销售的消息,激动得半宵未眠。兴冲冲翻看着自己书柜上那些书目,计划着我应该增添补充哪些类别的书籍,想着不知道明天是否能在书展上买到。就这样仔细在心底列出了购置轮廓,还想着那书价是否能被自己钱袋中的人民币所承受,心中不免忐忑着,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已上班,找了个事由遛之大吉。脸上写满期待一脚踏进书展大厅。扑面而来的是带有酶味儿的墨香、纸香,还有糟杂的喧嚣。人们接踵而至,购书的,闲逛的,嗬,好生热闹。一眼瞥见书价用大红纸写得满满的张贴在雪白的墙壁上。买1-3本半价,4-6本四折,6-9本三折,还有五元一本的,一元一本的,心中不禁窃喜。急不可待地翻看书目寻找价格,一本一本地寻觅着,按照昨晚想好的计划,盘算着打折后钱袋的承受能力。因为我是有的放矢,自然很快就挟了厚厚的一摞,但仍然是留连往返。虽然脚趾在高根鞋里暗暗叫苦,面对琳琅满目的书架,兴趣依旧昂然。挟着书本,打着目光,急切地寻觅着想了好久的《鲁迅全集》,却怎么也找不到。情急中问了一位身边的淘书者,他头也不回地嘟囔着:不知道。我瞪了他一眼,悻悻而去继续寻找。终于,在墙角的一隅看到了一套精装的《鲁迅全集》,一看标价,傻了眼。998元。嗬,这年头,连鲁迅的文字都被标上了吉利的价码,可惜他老人家不知道。我咂了一下嘴唇,揣摸着折价,仍然无法让自己的钱袋承受。罢,罢,罢。终于是将一双渴望的手从书本上挪回来,颇有一丝儿离愁别绪萦绕在眉头。
我的书单中虽然有好多的书本书展上没有,有好多的书本书展上有我却买不起,但毕竟是大获全胜。我抱着淘来的厚重的一摞书本,就像抱着一个十世单传的婴儿一般,兴高采烈地离开了书展大厅。当我一屁股撂在沙发上的时候,才发现我的脚面因着站得过久浮肿了起来,双膝已经不能顺利地弯曲。
此时恰巧有女友来访。她见我大汗淋漓,苍白着脸在整理一桌子的书本,不禁皱起了眉头。你呀,是不是把四十岁当做了十四岁?或者是哪根筋出了毛病做起了青春的大头梦?我笑了,没理她。用我残留的一点余力把淘来的书本放入书柜,轻轻掩上了柜门。长吁了一口气,甜蜜地说:这回淘来的可全部是新书啊!
是啊,如今十七岁的孩子都老成得说着七十岁老人的话。七十岁的老人在那里吟唱着夕阳恋。我这将近四十岁的女人却做着一个十四岁少女的梦,是不是太迂太晚了?在四十岁的时候开始放飞我的文学之梦,那与二十岁就成名成家的孩子相比,我岂不是要比他们多活上二十年才正好合算?但我知道,我大约不会比他们多活二十年的,我的身体素质注定了我的宿命。我的淘书又恰巧挤占了我赖以治疗慢性疾病的金钱,那么我的生命就不可能延长了。但我已经顾不上这些。
淘金人有淘金人的欲望,淘书人有淘书人的贪婪。久而久之,我对淘书有了嗜好。常常自觉或者不自觉地光顾书摊。每每挟书而归,那种顺畅就如同刚刚嗅了鼻烟打了个喷嚏周身轻松愉悦。但正像所有的因果关系一样,因着淘书,我一次次舍弃了添置时装迈进美容院的计划,甚至于放弃了治疗我的类风湿的方案。宁可身体困乏,精神必须充实。情愿让骨节疼着,也不能让心灵痛着。就这样,我淘来的书本愈来愈多。每当夜深人静,伫立书柜,翻看自己淘来的书本时,那种甜蜜就会像案头的那杯清茶,香而且醇。
但淘书的甜蜜也只有一个人在心底悄悄品尝了。不然,立马就会有人说:你哪根筋出了毛病?
——完——2003/8/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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