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北方,他在南方。
一条长江隔开了你和他。隔得你心疼,隔得他无奈。
你开始在初冬的第一片雪花里想他。你的脚下是暮秋飘落的黄叶,那星星般的梧桐叶被一片又一片雪花缠绕着,滋润着,浅浅地,金黄中渗透了潮湿。
你身着玄色的大衣,驻足在一地雪里。你胸前那淡红色的沙巾,在微风里轻轻飘荡。映红了你苍白的脸颊。窈窕。俏丽。宛如一珠盛开的美人蕉。
也是这片雪地里。也是冬季。你刚刚和他相识不久。可你和他的情谊却笃实真诚。那时他也在北方。
当你下班走出办公楼时,骤然被一地白雪惊骇。
你驻足流连,你立刻想到了他。那个远方的男孩。你那棵敏锐的心就兀自开始了沉沉的思念。
于是你用短信这个第五媒体对他说:你穿棉衣了吗?下雪了。很快,他回答说:我还穿着毛衣秋裤呢!你心疼了,就佯装生气道:请你立即穿上棉袄和毛裤!他却哈哈大笑:姐,我干脆披上被子得了。我这里有暖气呢。你笑了。是呀,他在军营,他是那样的年轻,他怎么可能和你一样这么早就穿上棉袄呢!
几乎每个夜晚,他都会在临睡的时候用短信向你道声晚安。于是你将手机关掉上床睡觉。万籁俱寂,你失眠。你能听见半米处你枕边手表指针的滴答声;也能听见五米处成群的蟑螂啃嚼剩菜剩饭的嚓嚓声;你能听见二十米处梧桐枝叶彼此触碰搅扰时的沙沙声;也能听见五百米处那对年轻恋人低语交谈的喁喁声——此外,最能撞击你左心房右心房而使之踢里踏拉骚动的是鲁迅的那句名言:于无声处听惊雷。而你此时此刻把它改动为:于无声处听思念。
第二天早上,你在天麻麻亮中醒来。你还未来得及坐起穿衣服,那种贼似的思念又踢踏着扣击你的左脑和右脑。你在醒来的第一时间里幻想他的音容笑貌;你在醒来的第二时间里幻想他的矫健身影。你想,他正在嘹亮的军号里穿衣梳洗跑操升国旗。而这一系列的动作就在你疏懒的睡意里清醒,他召唤着你起床穿衣梳洗然后匆匆上班。你又度过了一个早晨,玫瑰花瓣似充满幻想的早晨。
你追逐虚无缥缈之温,腾云驾雾之柔。可偏偏又期盼拥有真真切切的爱。于是,他在日复一日的精神世界里,精心为你做了一件细致美丽的面纱。他将面纱披在你的头上,护照着你的容颜,你的灵气,你的痴情,你的暧昧。你的幻想像面纱下你呵出的热气,几经努力仍然是透过细密的丝线窜出来,氤氲在你的头顶,那满头乌发在点点滴滴获得着滋润。于是,你发现他对你的依恋很真实,真实得仿佛就如同自己的左手握着自己的右手。相濡以沫,且无怨无悔。
雪,轻盈地飘舞。雨,沉长地坠落。
在一场又一场雪和雨的纠缠里,他一点一滴地走进了你的世界。他是你唯一的毫无血缘关系的小弟弟,你是他唯一的可以信赖可以依恋的姐姐。
无限相思,频频传播在你和他之间的四百里平原上。而这所有的思念只是为了他能如愿考上军校,那个让他梦寐以求的地方。他思念着,从你温暖的心怀里获得最佳的动力。那动力驱使他快马扬鞭奔驰在奋进的羊肠小道上;你思念着,把他善解人意伶俐幽默真诚诙谐的细语化做一次又一次呵护、督促甚至于溺爱。千万遍思念只为牵他的手蹬上他那理想之巅。
你是真诚的,他是纯洁的。
他走进了考场。他像第一次远离家门的孩子似的呼唤着你:姐,我第一场考试就流了鼻血。就像那次他在球场上摔伤了腿疼痛里告诉你我想姐了。于是,你的双眼模糊起来。电话里你告诉他,带上纸巾别让鼻血弄到卷子上。
你看看已经到了下课时间,估摸着他已经走出了考场。你就用短信对他说:弟弟,我的心在校门口翘首仰望等你凯旋归来。他高兴起来,微笑起来。你就和他一起惬意。你急忙询问考试情况,他调皮地发来个鬼脸说:一般般吧。你知道,那一般般就是你陪他度过了将近二百个日夜的追求。可你仍然对他说了那句话:不以成败论英雄!
从冬天开始你就为他写诗。一首又一首。到夏天,到秋天,又到了冬天。你将那许许多多的文字用思念串在一起化做一纸风筝放飞。
天是蓝的。云是白的。
蔚蓝深邃广袤无边的天。洁白轻柔缠绵舒卷的云。
在那初夏的雨天里,你厉行承诺看望他。
很奇怪,走了四百里的路,你却从雨中走到了晴朗。他的世界是晴朗的像新浴的美人一尘不染。
就如同他的人,清新而又激昂。
一切都像雨后春笋拔地而起,节节升高。
他带你逛绿色的军营,他的办公室,他的操作间,他的宿舍,他那无数次驰骋的球场——。
你从没有见到过这样的男孩。他是那样的沉稳、热忱、有条不紊。二十一岁却老成练达胸有成竹。
你从他的影集里笔记本里看到了他的蓬勃向上;从他那整洁的床铺抽屉衣箱看到了他的优雅他良好的修养。
这是怎样一个大男孩呵,以他几乎完美的情操,阳光一样深深地赢得了你灰暗寂寥的心。
终于是,他从四百里的北方燕子似地轻盈飞走了,飞落在远离你两千里的南方。两千里路呵,你觉得宛如两万里迢迢而不可及。
金秋时节,硕果累累。他带走了你的秋天,带走了你一片又一片金黄的祝福。他像一尾快乐的鱼在理想的校园里畅游。
他在南方,你在北方。
一条长江横亘,千万座大山阻隔。
思念悠悠,从秋天到冬天,走过了又一个季节。
他牵挂着你,牵挂着你多病的身体。电话里他的第一句话就是询问你的健康。他说,你的健康是他最放心不下的。
当冬天的第一片雪花轻盈地飞扬在你面前的时候,你倏然想起远方的他,是否添加了棉衣?可转念一想,他在南方。他那里风是暖的,天是热的。你的嘴角情不自禁地撩起一抹舒心的笑意。
你身着玄色的大衣,驻足在一地雪里。你胸前那淡红的沙巾在微风中轻轻飘荡着,映红了你苍白的脸颊。窈窕。俏丽。宛如一珠盛开的美人蕉。
你伸手捏着一片雪花。
你想仔细看看,今年的雪是否和它年的一样?可在不经意间它就融化了,变成了一粒水珠。
它宛如你的思念。
就像你永远都不能对他说出来的那句话。不能出口,出口你们的姐弟情就会消失得如履水难收。
佛说,因和果是相互转化的。你决定今生今世永远也不能说出那句刻骨铭心的话。
于是,你伸开双臂,拥抱雪花,拥抱宁静。
你让思念放飞。让思念飞越你和他之间的万水千山。
直到今生今世你的生命结束。
——完——2003/1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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