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家我已经有点变态,有时候我甚至不知道什么是家,家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地方,某一天我突然觉得对家的美丽构想好像是一种意淫。我也不知道我这样算不算是一种流浪,我只知道我是跑出来看海的,我想,看完海之后我还是会回去的。厦门是一座会兴风作浪的城市,风很大,浪也漂亮,我喜欢它,但我是不会在这里住下。
二十岁生日那天,我把那头长而杂的头发给剪掉了,小白说,作为一个男人你不应该把头发弄得像艺术系的那群变态男生一样。剪掉头发我像掉了两个门牙,很不习惯。生日那天榕树下很多人祝我生日快乐,那时候我知道一个人只要不是傻逼他就不会花太多时间来思考生命。
鼓浪屿的浪不大,出来的时候我走得匆忙,刚遇上了风暴,我很想知道这个破坏我行程的风暴的名字,以便我可以痛痛快快的骂出来:我操你娘!但是小白说你应该骂你娘操我,这样不但可以看出风暴他娘的淫荡,还能节省很多体力。
以前的老师很赏识我的作文,特别是写柔情,如写我如何如何想家,写我母亲如何如何的好,并具体到母亲深夜为我缀纽扣,在我回来的时候为我泡一杯浓浓的茶。并由于这一点我当上了学校文学社社长,可算是风云一时。但现在想起来十足虚伪。
因为我厌倦我的家。我两岁的时候父母离异,母亲改嫁。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父亲,听说他是流氓,我知道爱一个流氓是一件极痛苦的事情,所以我从来没爱过他,如他从来没爱过我一样(但在这事情上说“爱”,似乎也很可笑)。我从小由我爷爷和曾祖母带大,十岁的时候我和曾祖母搬到母亲家住。母亲再婚后生下了二女一男,务农,磨豆腐卖,家里乱糟糟的,我很不适应,这样免不了挨打挨骂。八十岁的曾祖母很疼我。我还记得小时候她经常用她温润的嘴唇贴在我的鼻子上,为我吮去浓浓的鼻涕。曾祖母看不懂钟表,老屋那跟高大的烟囱的影子投落在对面的屋顶的时候,她就会不厌其烦地提醒我们做饭,但她其实都没吃多少。她看不惯我被打骂,和母亲吵了,说孩子小,别这样打骂。有一次吵得很大型,曾祖母哭了,第二天早晨就发现她吊死在她的床头。曾祖母是吊死的,听说吊死鬼很凶,她住的屋子很长时间没人敢进去。然而我知道,死是她最后的反抗,反抗过后,她会一如以前的慈祥。十三岁的时候爷爷病得很重,大口大口吐着灰白色的浓痰。我照料着他。那天凌晨四点多我起来煮药的时候发现他已经去世,他为了不吓着我,死时用棉被紧紧盖着脸。总之我的童年乏善可陈。必须声明的是,我从小对“可怜”这两个字很敏感。并且认为被你可怜的生命很快就会像一朵撞在岩石上的浪花。
我想没有什么东西能想大海那样能叫人沉默了。小白说大海这样整天大吵大闹,它一定很寂寞。我在环岛路上走着,路还没有完全修好,路的下面是海,我不知道那该叫它桥还是叫它路。白色的栏杆和阴沉的天,很奇怪,人就这样失落了。我对小白说:我走得很失落,我想到了我的母亲,我母亲也大吵大闹,她也一定很寂寞。但小白说我知道,这跟看到燃烧的蜡烛就想到老师一样的。我说不是,不一样,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不是,又为什么失落。在厦门没有什么节奏感的阵雨中,我的生命变得有点支离破碎。但其实我是一个爱幻想的孩子,我整天在想着被追杀,或者流落街头。但人就永远都这么矛盾棗我一直都知道我最需要的就是安定,一个安定的家。有一个简单而安定的家,然后好好去爱它,那样我的世界也会简单起来。
我想起了我的母亲。我的母亲并不像我高中作文中写的那样是个贤妻良母,相反,母亲脾气急躁。我还记得她手提竹棍,被我气得浑身发抖的样子。逢年过节,家里就会特别忙,这种发抖就会发展成穷追猛打的戏剧场面。只不过上演这种戏剧对我而言有点残酷,虽然我跑得很快(逼出来的),但跑到我爷爷坟前哭过之后,天黑下来,山上所有的大树都阴沉着脸,花朵对我冷冷地笑,黑色的风嗖嗖地从我身边吹过,让我感觉好象在参加自己的葬礼。恐怖冲淡了伟大悲伤,在我年少的时候我就意识到有一天我终将回家。虽然家中有洗不尽的碗筷和发着酸味的豆腐框。在家门口我听到里面吃饭的声音,倚在门口的竹棍触目惊心。为了吃饭我咬着牙挨打,但我母亲打我时从不咬着牙,她的嘴忙于骂我。她只读了五年书,这使她骂起来有点困难,至少在我看来没有什么新意。
但当小白在厦门大学那棵高大的白千层下面告诉我一个朴素的理论时,我感到无所适从。小白说:爱和恨其实很难分清楚。
母亲读了五年书。母亲说,她小的时候资质很好,但为了照料偏瘫的外婆,她不得不放弃学业,说着她就哭了。小的时候我很怕母亲哭,她一哭,我也会跟着哭,到现在我还不清楚这是为什么。例如那一次夏雨冲走了晒谷场上的谷子,谷子在雨水中不耐烦的翻着身子懒洋洋地漂远,母亲哭了,我也哭了,虽然我那时很小,不懂那有多糟糕。再比如父亲挥出一巴掌,母亲就哭了,然后我就哭了,弟弟妹妹也跟着哭了。
母亲说,冬天一冷,她的手里面就有蚂蚁在爬啊爬,要是经小雨一淋,寒风一吹。那手就不是她的,仿佛长在别人身上。母亲的早晨从凌晨三点开始,磨豆浆,做豆腐,蒸面包,炸油条。天刚蒙蒙亮,父亲咿呀的一声挑着担子摆摊卖豆浆去了。这时候猪圈里的猪终于醒了,叫得欢,夜出偷情的猫也跑回来睡觉了。村里的孩子说母亲的叫卖声像闹钟,又准时又响亮。
小时候母亲逼着我读书,为此她一举撕毁了我一部《水浒传》,三部金庸的小说。后来我把所有小说都蒙上了教科书的封面,才免了很多灾难。有时候我觉得母亲所求的其实并不多。一次在报纸看到一篇文章,说一个母亲因为她的女儿暑假没有回来陪她,所以她特孤单特寂寞特空虚。看得我一脸茫然,甚至我对母亲的概念都产生怀疑棗我的母亲要求我陪她棗这怎么可能。
鼓浪屿上什么都好,连路边的石头也会唱歌,因为石头早被掏空,装上了音响。那钢琴曲飘啊飘啊,在浪涛的声音中很像是从海上飘过来的。我说这些的时候小白就说我有超强的想象力,可以去做诗人。小白常常说我只是用我的想象力在自杀。他说,你用你的想象力丰富了你的精神世界,也证明了你自己现实的世界索然无味。我回过头,认认真真的对他说,这世界是多么美好。说的时候我的心中无限凄凉。最后又觉得自己有一点神经质。
母亲对我的谋略从来只有一种,那就是激将法:她从我小时候就预言我的不孝,而我从小就识破她是在利用我的逆反心理,知道她要我孝顺。她有时候会旁敲侧击讲一些正面反面的事来教育我,但都被我看透了。但现在我都还不知道我那是笨还是聪明。
上了大学我仿佛很忙,很忙之后我又很空虚,我不知道我自己在忙些什么,到底有没有意义。母亲打电话说过年了,家里紧,省着点花,又说,她去年摔伤的腿又痛了,还说,昨天走了整整一条街,只卖了一块钱油条。听着我的泪水就溅在电话上。这时母亲却说,再叨念你大概也烦,出门多穿点衣服,我挂了啊,电话费贵着呢。
现在的我提着鞋,和小白,两个人光着脚在雨中从日光岩下来。因为小白说应该到更高的地方去看看,得去日光岩,所以我们那天4:30就起床出发,从后边的小道爬上去棗这个门6:00之前是没有人来收我们那50块钱门票的。在回来的路上很多人看到我们那副样子,远远地避开,以为我们是流氓。这使我们很自豪。
我一直想逃出家的围城,但我始终是个孩子,家是生我育我的子宫,无形的脐带维系着我的生命,经济上的心灵上的,就如高高放飞的风筝。他们说,新年到了。我们又说,新年会有很多的希望,新的梦想。这使我想到了村里那道士,那道士曾对我爷爷说我必成大器,二十岁必将飞黄腾达。之后他喝光了我爷爷藏了二十年的那瓶老酒和一只母鸡。现在我过了二十一岁的生日并将迎来新的一年,这一切仿佛只为了证明道士的话是猪叫,完全为了呼唤食物。笑过尘埃之后,我只希望能剪断那根脐带,变风筝为大鸟,翱翔于渺溟之上。想到这个我就会发笑。小白说你小子挺抒情的嘛!但我知道,我的生命从来就不属于任何一种预言。我无知,但我有勇气藐视天地和神明。
我还在想,我一直都是个乖孩子,也有人说我是个怪孩子,但总之我是要家的。他们说我越活越现实了,我更正说不是,我是越活越真实了。
我跑去厦门看海,并把它幻想成一种奇怪的流浪,我对宾馆的阿姨说你的房价得开低一点,我是学生啊,我很穷,我妈赚钱很不容易,开的太高我就得去海边露宿啦。阿姨哈哈地笑说你这人真幽默。我又不能告诉她我说的是真的,我这人其实挺真实的。看到人家笑了我也只能笑,但想这种时候,我们都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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