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之前,在我家小小的庭院里,种着三棵树。
一棵是广玉兰,一棵是腊梅,还有一棵是桂花。
三棵树大约鼎足而立。
在院子东边的楼梯旁,屹立着桂花树。它有茶杯那么粗,枝叶已经遮着了厨房的凉台,茂密的枝叶参差外延,为我们的上楼下楼遮风避雨。
桂花树四季长青,虽管理不善,开花极少,却也八月芬芳,清香怡人。每当雪花飞舞的季节,那枝头就压满了厚厚的积雪,压得我们上下楼时伛偻着腰背,而那树梢的积雪还是悄悄地钻进我们的脖颈,凉凉的,让人一阵颤栗。于是,我们再次上楼就事先摇落满枝的积雪,让它的身体舒展挺立,再顺利通过那长长的楼梯。
在院子的正中,矗立着那珠茂盛的广玉兰。它有碗口那么粗,高出二楼房顶。枝叶极端稠密,青翠浑厚的片片叶子早已将整个庭院覆盖。像是院子里一个偌大的凉亭,傲然挺立着。
广玉兰从春天开始,就生长出一朵又一朵洁白的花蕾,然后在你不及防备的当儿,悄悄伸展,伸展,终于是盛开出一捧捧如雪似玉层叠娇妍的花朵来。淡淡的香气缭绕在满树油亮青翠的叶片上,让人从恬淡中回味着它的欣欣向荣。一年四季,无论春夏秋冬,它的叶片时时刻刻清翠欲滴。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不经意间就能听到树叶自然坠落的簌簌声。间或有风,那飘落的树叶就有一阵轻微的震荡。一片,又一片,那是生命自然的新陈代谢。
院子的西北侧,是那珠只有小碟一般粗的腊梅。苍灰色的枝杆,看上去粗糙凸凹不平。树有一人多高,崎岖的枝桠无规则地蔓延在院子的一角。
每当腊月莅临,那金黄色的花朵一簇又一簇地开放了。在凛冽的寒风里,在飞扬的雪花中,满院清香,沁人肺腑;满眼灿烂,赏心悦目。而当春风荡漾,一朵又一朵芬芳吐艳的花骨朵在风里,在雨里渐次凋谢的时候,那苍灰色的枝桠上还没来得及等待花朵的坠落,就会悄然萌发出春天的嫩芽儿来。那芽儿偷偷的伸展着枝腰,悄悄的由鹅黄变得淡绿,然后是翠绿。接着又是一树茂密的枝叶,在春天里争相斗艳。如此这样往返着,一年的岁月里,它赐予了我们半年的金黄,半年的青翠。
那棵桂花,是在八年前从我的婆母家移栽过来的。那时,婆母家要盖新房,而新房舍的位置必须占据那棵桂花树的土地。于是,那棵桂花就理所当然地来到了我的三口之家。因为无论如何,婆母是割舍不了那珠经年的桂花树了。这不单是因为桂花的生长速度太慢,长到小茶杯粗时已经是有着大约二十年的年轮。更重要的是婆母说,她无法忍受和她朝夕相伴的生命离她而去。而我们的院子恰恰是它最好的栖身之地,婆母可以随时看到它的身影,随时在八月里闻到它的花香。
然而事与愿违。那桂花不知是何因,从婆母家移植过来之后,却无论怎样也不大开花了。只在头几年,开了几簇米黄的花朵。而在几年后,竟然花朵寥寥。更糟糕的是,在不开花的时候,它就生长起了虫子来。那小小的虫子竟相飞扬,大刹风景。
于是,我就对婆母说,要砍掉这棵花朵稀少的桂花树。但终因没得到婆母的同意,它照样长高长粗,照样在秋天明媚的阳光下,随心所欲地开着散漫的米黄色的小花。虽然花朵寥寥,却也清香入肺。它和我们一起度过了八个春夏秋冬。
那棵广玉兰刚来家的时候,儿子只有两岁。广玉兰也只有儿子的小手脖一般粗。儿子坐在板车上,小手握着广玉兰,一路哼着儿歌让父亲拉回了家。没想到,一眨眼的功夫,那广玉兰就开始拼命地疯长。而且在第一年就开出了两朵洁白的花来,这让我们三口兴奋不已。很快,它就长过了楼房的第一层楼板。没几年,它竟然春风得意窜得超过了二楼的楼顶。好家伙,当它那散漫的枝叶在窄小的庭院无处可伸展的时候,我的老公只好将它修剪起来。于是,广玉兰就成了庭院里的一把圆圆的参天大伞。
一转眼十二年过去了。那棵广玉兰无论春夏秋冬,都在默默地为我们的摩托、车子遮阳避雨,为我们的小小餐桌充当天然的绿色屋顶。我们在它偌大的阴凉下歇息乘凉,在它粗壮的树身下欣赏着树外的雪花。
那棵腊梅,虽不是纯种的,没有名贵的身份,但却生育旺盛,生命强壮。它是从我先前所在的那个已经破产的企业移植过来的。从植入院子的那一年起,没有一年枝头是空寂的。我们并没有对它刻意栽培,可它却年年腊月开放一树的花朵,熙熙攘攘,你不让我,我不让你,竟相怒放。每一朵三瓣的金黄,都时时刻刻拨动我久违的记忆。在我满身疲惫从物欲横流的世界里淘金回来的时候,就会陶醉在它那满院馨香满眼金黄里。于是,我忘却了烦恼,忘却了尔虞我诈,忘却了寂寥。我就会用一棵平静的心去面对新的生活,去回味那逝去的往事。
岁月似水。院子里的三棵树,在一天天长大着。小小的庭院因着这三棵茂盛的树,也招来了鸟儿。那鸟儿在每年的夏天从南方飞来,在我家楼房第一层的廊檐上筑起了巢。于是我的三口之家,又增添了些许唧唧喳喳的人口来,笑意昂然,其乐融融。
鸟语花香。满院春晖。
就这样,院子里的这三棵树,每一棵都有着它美丽的往事。每一棵都让我感受着亲切和温馨。
然而,突然有一天,我们要改造房子了,要把老房子建造成全封闭的新式楼房。
于是,院子里的三棵树就成了我们一家三口头疼的事情。
是留还是毁?留,是无法将房子封闭着的,因为院子就那么大的土地。毁吗?太心疼了,真的是无法割舍。
还有那屋檐上的鸟巢。没有了大树,那些可爱的鸟儿,每年的夏天还会飞回这个家吗?
我和老公犹豫不决。商量来商量去。仍然无法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于是,我找邻居,问他们是否想要一棵树。广玉兰也好,桂花也好,腊梅也好。
邻居只要了那棵桂花。我就放下了桂花的心。
腊梅老公说他谁也不给,他舍不得,他要将它种在大花盆里。我担心它是否能成活,但还是默认了。因为我也太喜欢那一树的灿烂和一树的清香了。
广玉兰呢?它太大了,拖不出院子的大门,根本无法移植的,只有连根铲除掉。咳,真残忍。
事实无论怎样,在去年的春天,我们终于是盖起了新房。新房在原有的基础上向外伸展了封闭了,新房将厨房楼梯卫生间全部放在了室内。于是,院子就消失了,那三棵树自然也拔地而起了。
我和家人住进了全封闭单元式的房子里。我们不用在酷暑雨雪之中为生活起居忍受暴晒和寒冷了。我们可以在屋子里悠哉游哉地享受生活的幸福了。
可那与我一家三口相濡以沫的三棵树呢?那见证了我们十几年风风雨雨生活轨迹的三棵树呢?
冬天来了,我再也看不到我的腊梅了。它在去年刚吐嫩芽的时候被拽出了泥土,因为它不适应那个浅浅的花盆,春天还没有过完,它就惨淡地一天天枯萎了。
我也看不到我的那珠广玉兰了。它早已成了断枝残叶,做了城市的垃圾。
唯有那珠不太喜欢开花的桂花,它不知道被邻居弄到哪片土地上去了。听说,是去了他女儿的家园。可谁知道呢?
我的心有点点痛。
又是腊月。北风呼啸。雪花飞旋。
在我打开新房的大门时,一双眼禁不住寻找那一树的金黄,但看不到。我试图嗅那一院的清香,可没有。惟有四面雪白的墙壁沉默不语。
我拾级而上,楼梯富丽堂皇。可我却习惯地低下头颅,想必是怕那珠被雪花压弯了腰的桂花搔弄我的眉心,可没有。但见光滑的楼梯闪动着粼粼寒光。
夜深人静了,我辗转反侧,失眠中仔细倾听,是否那珠广玉兰的落叶正在簌簌作响吟哦坠落,可没有。漫漫长夜里一切都寂静无比。
我不禁怅惘。
悲哉?喜哉?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悲和喜是可以互相转化的。悲和喜的转化常在一念之间。这是辨证法。无论是谁都得遵循。
有得就有失。患得患失,人之常情。但我究竟是得到的多还是失去的多呢?我无语。
我伫立在新楼房里。我的脚外是四面墙壁,我的脚内是满屋家具。我在森严壁垒里生存着。骤然间,我像走进了一个无形的壳中——我被自己营造的全封闭楼房所禁锢。惶惶然,似无天日。
我将如蜗牛般在这个崭新的壳中一天天生活下去,终此一生。
我的心底一阵轻微的颤栗。
我那腊梅、桂花、广玉兰呢?我那唧唧喳喳歌唱着的鸟儿呢?我那恬静怡人自得的快乐呢?余下的日子,我到哪里去找寻它们啊?
——完——2004/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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