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 母 亲 洗 脚
★王善让
对于一个十多年没有在家过春节的游子来说,没有什么比回到自己家里与父母一起享受那份天伦之乐更重要的事情了。
我携妻带女,在腊月三十那天下午回到了阔别十年的老家。尽管变化不小,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我家的老屋---先前那种巍然的气势已经被岁月剥蚀得荡然无存了,与邻家的小楼相比,甚至显得有些委琐。我突然发现,原来曾经让我引以为荣的高大巍峨的老屋在十年后就变得那样丑陋不堪了。
父母亲听到门口的汽车声,马上迎了出来。父亲像十年前一样,穿一件灰色的中山服,面对分别了十年的儿子和尚未见过面的儿媳、孙女,父亲显得有些激动,他帮儿子付了车钱,掂起了行李。母亲一手抱了孙女,一手拉着儿媳的手,一个劲地笑着。尽管从表面上看来父母与十年前没有太大的变化,可从他们有些迟钝的脚步中儿子的眼睛可以看出,父母亲老了。
弟弟正在收拾房子,问我为啥不开手机,上午他打了好几次都和我联系不上,否则就开车接我去了。弟弟已经长大成人,结婚生子了。
女儿很快便与家人熟悉了,一会儿便爷爷奶奶叫个不停,久违了的小院里响起了父母亲开心的笑声。这时我问自己怎么就那么狠心,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回来看看父母家人呢?
我离家走的那年,村里还没有用上电,十年后的今天,我不仅可以告别了煤油灯,而且可以看中央台的春节晚会。尽管还是老屋,我却感到有些陌生,因为我真的难以接受老家的变化,我听到母亲这个乡村妇女竟然也知道《还珠格格》第三部的演员换了几个。
晚餐当然有酒,一家人终于团圆在一起,没有酒怎么行呢。父亲问我带没带新疆酒回来,我不好意思地笑着说,还是家乡的酒好喝。我告诉父亲,我可以喝半斤酒,结果刚喝了两杯便头昏脑涨,家乡的酒醉人哟。
边喝酒边看晚会,一家人围在一起热热闹闹地辞旧迎新。可能是酒的缘故,我竟然向父母亲讲起了我十年流浪的辛酸经历,我讲一个人在戈壁滩上放牧着一群羊,讲靠两斤面粉生活了半个月,讲妻子生孩子没有人照顾,我三天三夜没有合眼。此时,母亲早已泪流满面。父亲也沉默了许久。妻子小声说今天怎么说这些话呢,惹爸妈不高兴。我马上笑着安慰他们,这些都过去了,如果没有过去的磨难,怎么会有今天的幸福团圆呐。这些磨难是儿子终生的财富呀!
大年初一,出门拜完年,我和妻子、女儿坐在了床上捂着被子,因为已经不适应没有暖气的冬天。母亲为了不让我们寂寞,也坐在床上陪我们聊天。三岁的女儿却捂着鼻子说奶奶脚臭,奶奶脚臭。母亲说,这几天太忙,没有顾上洗脚。
妻和母亲正聊得起劲,我下了床,把炉子捅开为母亲烧洗脚水。当我端着一盆热水来到床前时,母亲说啥也不让我给她洗脚。我知道,母亲怕别人笑话她的儿子,何况儿媳还在身边呢。我还是坚持抱着母亲的脚,为她脱去了那双缝着补丁的尼龙袜---也许是儿女们扔掉后母亲捡回来的。
我抚摩着那双瘦小而又干裂的脚,泪水止不住落进了盆里,落在了母亲的脚上。母亲仍然坚持不让我洗,我也坚持着把那双脚泡在温暖的水里。我轻轻揉搓着,为母亲洗去辛劳和疲惫。突然,我感到有什么东西落到我的脖子里,一热,马上又凉了。我没有抬头,因为我知道,落在我脖子上的一定是母亲苍老的泪!
妻坐在母亲背后,为母亲轻轻捶着背,让母亲教她唱豫剧《花木兰》中的唱段,母亲脸红了,说自己唱不好。妻子缠住说妈当年还是演出队的,不可能不会唱。母亲没办法,只好带着羞怯地唱了起来,“刘大哥讲话理太偏,谁说女子享清闲……”
帮母亲洗完脚,我发现母亲欲言又止的样子,便问母亲怎么了。母亲不好意思地说,年纪大了,眼睛不太好,手也抖得厉害,脚趾甲很久没有修剪了……
我再也无法阻止奔流而出的泪水。我不知道,这泪水是痛恨自己的不孝,还是对母亲的怜爱。但我知道,在内心深处,我将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我把母亲的脚趾甲剪好,又找来妻子的一双新袜为母亲穿上。我看到母亲满足的笑脸,突然觉得儿女欠母亲的太多太多。记得有一首歌叫《常回家看看》,是该常回家看看,帮父母剪剪趾甲洗洗脚。
正月初七,我要带着妻女返回新疆。母亲一大早就忙着给我们做饭、煮路上吃的鸡蛋。可做好了饭,母亲却没有吃,她躲在灶间伤心地、默默地流着泪。我没有去劝母亲,我知道自己唯一能让母亲高兴的,就是常回家看看。
母亲没有送我们去车站,弟弟开着一辆微型面包车送我们,父亲和我们一起上了车。到了车站,父亲塞给我一叠钱,说你们工资低,回家一趟不容易,你妈说这两千块钱算是给你们报销的路费。此时此刻,我多么想找个地方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啊!
不管我和妻子怎样动员,女儿就是不下车。尽管她只有三岁,却已经意识到与爷爷奶奶的分别了。好不容易把她抱上了长途汽车,她又非要爷爷陪她坐着。父亲抱着他的孙女坐在了长途汽车上。很快,发车的时间到了,父亲不得不下车,女儿大哭起来,嚷者要跟爷爷一起回家。女儿那撕心裂肺的哭声让我手足无措。在向窗外挥手告别的一瞬,我看到父亲已经泪流满面。
很久,车子早已驶出了老家,我抬头望着妻子,发现她脸上仍有道道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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