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别人不同，我们兄弟姐妹四个一直称呼父母为：父亲、母亲。倒不是书香门第的彬彬有礼的训教，而是暗含着不可名状的陌生。看到别人称“老爸、老爸”的，心里很不是滋味。老爸是什么呢？

    

    （一） 老爸是个影子　

    

    对于“父亲”二字的概念，自小就很模糊。不是不能理解，而是非常淡漠。打小就在姥姥的膝下厮磨，父亲只是每个月回家一次的一个影子。童年的记忆是那么灰暗又苍白。难得见父母一面，见到他们，也是一脸的严肃和无奈。那时，他们是反动的学术权威，没有一天舒心的日子。所以，在我的词典里，根本找不到父亲二字。

    真正体味父亲二字含义的是多年前看的山口百惠主演的电视连续剧《血疑》，每看一集都要掉泪，不是为她和三浦友和的爱情，而是为大岛茂那样的父亲。原来，父亲应该是那样的！父爱是那么伟大！它是大山，能为孩子遮风挡雨，永远屹立于在孩子的心里；它是阳光，温暖着孩子的幼小心灵，能为他们童年的记忆洒满温馨。

    若不是近几年父亲搬来和我一起居住，天天为他的衣食操心的话，父亲只是一个影子。

    

    （二） 老爸是个倔老头

    

    父亲的倔不是一般的。

    文革中，父亲因为讲了真话被打入牛棚，文革结束后，只要他肯承认自己的错误就可以官复原职的。但是，他不肯。甚至，连见到迫害他的人也绝不开笑脸，一副不屈不挠的劲头。

    在对待子女的就业和婚姻问题上，父亲表现出的倔强是前所未有的。

    大哥在农村插队八年，父亲没有为他的上调送过一次礼。邓大人回潮那年，有过一次高考。大哥以优异的成绩考取某学校，结果却被他的同学一封信毁了——揭发父亲是个隐藏在革命队伍中的什么什么分子。害得大哥差点儿上吊！这样，父亲仍然是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反而说：“清者自清！怕什么？”

    大姐是他最疼爱的孩子，但是，她的婚事，他不同意。就因为姐夫的父母是官场上的得意之人，他看不惯他们的盛气凌人。订婚那天，父亲当那么多人的面把酒席桌子给掀翻了！现在，大姐的孩子都快结婚了，他依然不理睬他们。为此，大姐不知道哭求过他多少次。他只说一句话：“我没有你这个女儿！”

    

    （三） 老爸是个诗人

    

    五年前，父亲就搬到我家来住。由于我们的工作很忙，老人一直显得孤独和忧郁。

    唯一让他开心的事情是和他的诗友唱和、喝酒，一个人在家时就趴在那里写毛笔字。五年来，他一直在不停地写，也没见他的诗发表，倒是家里到处是墨汁和废稿纸，你若帮他收拾，他会跟你急。但是，从他得意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很满意。至少，他在精神上是充实的。

    父亲作诗非常投入。看他在书桌边坐着，以为他没有什么事，就交代说：炉子上烧着水，你看着，水开了就关火，啊？

    他答应得很干脆：好的！

    谁知道，当我们回家一打开门时，差点儿被满屋的煤气给熏倒，老人也处于昏昏迷迷状态了！醒来时还说：我看着呢，一首诗还没有写完，怎么就……

    唉，我的诗人老爸哟！

    

    （四） 老爸是个老人

    

    老爸老了，以前的矫健步履变得蹒跚了，写字的手在颤抖，吃的饭菜也必须煮的非常非常烂。和他说话，你得可着嗓子叫，因为他听不真切了。

    老爸变得爱打听闲事了。最喜欢问的一句话是：“昱儿这次考了第几名了？”而人家根本没考试呢！女儿被他问得紧张起来，我却被他问得嫉妒起来：二十年前，你为什么不问问我的学习和考试呀？

    老爸变得温柔和善了。在我们工作和学习忙得不可开交时，一辈子不做家务的父亲居然扎起围裙下厨了，把我们给感动得呀——饭都吃不下了！为什么？因为，饭是生的！

    老爸变得多愁善感了。每年他的生日，我都必须准备一大桌饭菜，把远处、近处的叔叔姑姑们叫来，着着实实地热闹上一整天。他们几个老姊妹老兄弟在一起谈得可欢了，临走还要合影留念。年年搞得那个隆重啊，就像是最后的一聚一样！而老爸呢，年年都在他们走后甩下几行老泪：不知道明年能不能见面了……

    老爸是老了，看见他在阳台上那孤独的身影，我不由得泪流满面：一生坎坷的老爸呀，女儿理解你，女儿衷心地祝你长寿，愿你年年过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