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如我的人生旅途一样寂寞的火车里,一个健谈的陌生女孩,给我谈了很多人生的道理。如你所知,我一向习惯于傻的状态,所以即使这许多的人生道理我都懂,但我仍然乐意在一边静静地听她讲。她终于对她前面所说的,做了一个总结,她说,每个人在年轻的时候都拥有很多的梦想,不同的是有些人默默地坚持了,而大部分人,便在对生活的步步退让中不经意地变得平庸。听到这句话,即使熟知,我仍然怅然若失。
当我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我痴狂地热爱金庸的小说,我喜欢洪七公,也喜欢他手中的打狗棒。那时我还是一个孩子,我开始寻找我的打狗棒。对于一个孩子,打狗棒是一竿永远碧绿碧绿的竹子,能真正拥有它的,只有英雄。那时,我爷爷有一大片竹林,在竹林里,他耗费了他生命里很多美丽的时光。竹林是他的骄傲。而我开始在竹林寻找我的打狗棒。我用一把小刀,一点一点削下我看中的每一根竹棍,碧绿碧绿的那种。每一根打狗棒都能让我欣喜若狂,但没有一根打狗棒能够碧绿上一个星期,它们开始总是有着生命的狂喜,接着淡黄色的愁容便慢慢地吞去翠绿。看到屋角一根根失去水分变得枯黄的竹子,作为一个孩子,我仍然怅然若失。
在我年轻的时候,我对生命的流失感到恐惧。我害怕在我人生的路上拥有两件东西:一是死亡,一是后悔。当我知道人的出生是用来死亡,知道死亡的无可选择,我开始用后悔丈量我脚下的路。在我迈出的每一步,我都问自己:对于这样的选择,我会不会后悔?没有这样做,我会不会后悔?与其留下后悔遗憾,我宁愿它本身就是一种错误,不管它美丽与否。
同样的,在我的大学里,我寻找着我的打狗棒。我常想,手捏打狗棒,划过万里无云的长空,飘逸地,不着痕迹地,该是多好的人生境界啊。
但大学从我走进它的视野的时候就开始幽默——在我走近它的时候,许多概念都开始重新定义,譬如大学,譬如中文系,譬如不及格,譬如逃课。这件事可以这样说:假如某一天你起床出门,突然所有人都指着你的脚趾头告诉你说:这是生殖器官!这就是一件幽默的事。因为假如你去告诉一头驴说它的蹄子是生殖器官,它立刻就会笑话你。做一个被驴笑话过的人毕竟不是一件什么光彩的事。再比如,有人告诉我说,没有逃课的大学是不完整的,又说,在大学里我们所能做的就是选修课必逃、必修课选逃,你开始可能不信,但接着事实告诉你,逃课做一些自己喜欢做的事总比发呆好些,你就会认同,并接着你就可能对一头驴说:没有逃课的大学是不完整的。当然,驴不会笑话你。
我们的学校没有驴,但在学校对面的公园里,有两匹马,鞭儿奇大。有一天我跑去告诉它们,在我小的时候,我曾经在一片浓密的竹林里,为寻找一根打狗棒而被小刀割破了几次手指,血流如注,但我对此永不后悔。清华大学校长梅贻琦先生曾经讲过:“大学者,非谓有大楼之谓也,有大师之谓也。”这句话曾使我无数次的想念洪七公,想念打狗棒,想念那弥漫着文化气息的空气。
年少的时候,我曾对着屋角横七竖八的枯黄的竹棍怅然若失。这些竹子开始的时候很重很绿,后来就慢慢失水萎缩,变得很难看。那时候我就知道,世界上没有什么竹棒能够永远长青。但那时候我还小,对一切都充满希望。那时候我知道有一个地方叫大学,大学成为一个意象,对着遥远的大学,我坚信大学里一定有着洪七公那三十六路打狗棒法。我曾把这个想法告诉小白,小白摇摇头说:作为乞丐的看家本领,大学里怎么会有呢?但小白想了想又用崇拜的眼神看着我:洪七公是大师,说不定也在大学里住过——大师不就应该在大学里住吗——还是你想得周到!这使我十分得意。
只有打狗棒法才是可以永远的碧绿碧绿。而这种我梦寐以求的碧绿,应该在大学里若无其事地流淌。这是我小时侯对大学的理解。后来我真的在大学里住了两年,两年了,两年来我从没有想起打狗棒,也没有想起打狗棒法。相反,我用了两年的时间在想一座城堡,很多人背着长剑和大刀从城堡的门走了进来,哈哈大笑,踌躇满志,就这样高高兴兴地住了四年,四年后他们都睡眼惺忪,说要走了,要离开城堡,与此同时,他们发现所有男的都阳痿了,所有女的都成了性冷淡,也就是说,他们从此失去了对生活进行意淫的勇气,情况十足悲惨。也许当年他们和我一样是冲着打狗棒法来的,后来也和我一样把这事给忘掉了,所以就跑到楼顶上去喝酒。我是住在楼下的,每天半夜我总能听到楼上的酒瓶砸碎窗玻璃的声音。我总被吵醒,但我没有生气,因为我能理解一个人提着那么重的酒爬上那么高的楼,把酒喝光再把瓶子从上面狠命砸下来,这说明他一定十分痛苦。城堡里的事就是这样。
怪才余杰曾感叹北大精神的流失,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当我在火车里听那个女孩说梦想,我才想起我那失落的关于打狗棒的梦。并悲哀地意识到,在大学里,打狗棒法已经失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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