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有一架年代久远的算盘,正宗檀木制成,样子很普通。那是爷爷留给父亲唯一的纪念品,总有七八十年的历史了。父亲和它一起走过了风风雨雨的几十年,其间算盘几经修补,父亲总舍不得丢弃。父亲对这架算盘的珍惜程度绝不亚于他自己的双手。
年轻时的父亲曾在村里当过三年会计。父亲只读过小学,却打得一手好算盘,村里人对父亲丝毫不差的帐目交口称赞。第三个年头,村里分红薯,父亲暗地里多分给两天未进水米的杨婶家五公斤红薯,事情败露,父亲被撤职。几年后,父亲结婚生子,为补贴家计,在村口摆了个烟摊,那架算盘又派上了用场。最初的几年,父亲的生意很红火,父亲待人和气,买卖公平,从不缺斤短两。只是,父亲过分自信了些,每每将卖弄和不屑摆在脸上,渐渐地,人们开始冷落父亲的烟摊,并开玩笑说父亲精明到睡觉都枕着算盘。而且,父亲的所谓精明越来越登峰造极了,买任何东西不降下一部分价来绝不肯罢休。那时尚年幼的我再也不愿由父亲陪着买东西了。对父亲的疏远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我生性倔强孤僻,闹到最后,竟再也不愿轻易叫他一声父亲。有时候,也感觉到父亲的那份温情和关爱,只是,始终难以消除心中的芥蒂。
我上大学那一年,家里的积蓄已花尽,我欠学校四千元学费,实在顶不住就要被迫退学的时候,我打电话给父亲。第二天,父亲就坐车送了来。风尘仆仆的父亲找到我的宿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喝了足有小半桶的凉水,听着父亲“咕咚咕咚”大口咽水的声音,我流泪了,那是长大后第一次对着父亲流泪,父亲看见我腮边的泪,立刻手足无措起来,连连说,上车时忘了带水。接着,父亲给我讲起为我买毛衣的过程,他仍然改不掉斤斤计较的毛病,仍然以省掉五角钱为最大的幸事,只是,我再也不埋怨父亲了。直至学期结束回家,我才从母亲口里得知,父亲动用了我远在异地的伯父寄给父亲治疗肺气肿的钱。并且,因为要省钱,父亲戒掉了他戒了十多次都未戒掉的烟。
去年冬天,父亲的烟摊被查出藏匿假烟,一向精明的父亲被一个相交十年的烟贩所欺骗,父亲被拘留审查。正是三九天气,父亲又年迈多病。在焦虑中,我肚子里的宝宝提前来到人世,听到孩子嘹亮的哭声,我第一个想到的是父亲,父亲知道他做了外公,铁窗下冰冷的日子会好过一些罢?那几天,我脑海里全是父亲的身影,许许多多的往事梦一般穿梭,父亲给了我许多无言深广的爱,那样的爱父亲何曾计较过?
出来后的父亲将烟摊盘给了别人,一心一意准备享清福了,那架钉了许多次的算盘终于也随之退休了,父亲将它放进一个大抽屉时,怅怅地凝视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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