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不能忘记那个女孩子,想起她,我的心是湿润的。
那是四年前,我的身体出了一点毛病,有一个零件坏了,需要去医院修补。我选择了外地的一所省级一甲医院。
住进医院,等待手术,我的心是平静的,虽然这是我生命中的第一次。
终于等到了手术的时候。
手术的前一个晚上,医生给我做了麻醉皮试。很好,没有问题。
第二天,我跟着护士走进了那个神秘的地方。
门在我的身后缓缓地关闭,我的亲人被关在了门外,我的一切都交给了白衣使者。
一个人在门口换上了手术服。里面寂静无声,间或会隐隐约约听进器械相碰的声音。
护士带着我穿越长长的走廊,两旁的房间门洞大开。每一个房间里都是一群白衣白帽的人,围在一起紧张地忙碌着,无声无息。我知道那里躺着一个一个鲜活的生命,他们象我一样,需要在这里修补衰竭的机器零件。
我被带到尽头一个空落的房间。
护士让我躺在手术台上,然后走了。我躺在那里,心里有一点点的伤感,也不知道剩余的生命中我会不会远离这个地方,这样的寂静让我忧郁。
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的女孩子进来了,她一边叮叮铛铛的从柜子里往外拿物什,一边要我解开手术服,准备注射麻醉药。
她怎么这么年轻?而且是一个人操作。我想着,一边执行她的指示。
针扎进了我的脊椎,药水缓缓的注入我的身体,冰凉冰凉,象蛇一样慢慢地在我温暖的身体里游走。
然后她也走了。
我躺在那里,等待身体失去对世界的知觉。没有谁陪伴我,我一个人孤单面对,就象未来我们面对死亡。
终于,他们来了,一大群人。我的身体开始麻木,我用手感觉,除了热气,象触摸一根木头。
我的手和脚被固定在手术台上,不能动弹。麻药在一点点控制我的身体,我在一点点地失去知觉,除了头脑。
可是,突然,我的身体前所未有的颤抖起来,不能抑制地不停抖动,在手术开始之前。我抖啊抖,竭力想控制住,然而没有用。这是怎么啦,我并不恐惧手术啊,也不冷。
“ 我怎么在发抖,医生。”我开始有点害怕的对忙碌着的医生说。身体越来越不听使唤,手脚越抖越厉害,它们仿佛想离我而去。
“我越来越抖得厉害了,医生”。我一遍遍的告诉医生,可是没有谁理我。
在颤抖着,干渴又开始袭击我。该死的药水,为什么让我这么难受?
身体在不停地抖啊,抖啊,而干渴却让我浑身乏力、虚弱不堪。“给我一点水,我很渴”。我向他们急切地哀求,我真的难受啊。
“我要喝水,给我一点水。”我哀求着,身体不能动弹。干渴原来是这样的滋味啊,我的水去哪里了?我似乎已经有7天没有 喝水,到了生命的极限。
“不能喝水”。一个坚定的声音回答我。
“给我一点水,给我一点水啊!”干渇让我无力顾及身体的颤栗,我难受,不停地哀求着。 水、水、水…… 水在哪里。
一根沾水的棉签在我的唇边划了一下。我仍然饥渴无比,缺水让我的头脑开始紊乱。我软弱地躺在手术台上,没有一点气力,更不能帮助自己。
我难受,我想哭。孤零零的,没有谁陪我。
我正在失去清醒,生命的脆弱在击跨我的神经。
“姐,来,我帮你把胳膊垫高一点,这样你会舒服一些。”我在恐惧和迷糊中听见了一个温柔的声音。我冰凉的手被轻轻拿起,那双手暖暖的。
我已经没有力气喊了,只能虚弱地躺着。恐惧前所未有的向我袭来 ,我会死了吗?不,我不能死。那只温暖的手,正在我的手边,我本能地便一把紧紧地抓住它,再也没有松开。手没有抽走,被我紧紧的抓着。它的温暖给了我希望。
然后我听见那个声音在说:“她抖得这么厉害,我都要抖起来了。我觉得她对麻药有反应。”她一遍遍地在说,也是没有谁理她。
“她是太紧张了,开了空调,可能有点冷。”医生的回答。
“不,我觉得她对麻药敏感”。她坚定地说,仍然在不停的说着。
终于,在她的坚持之下,我似乎听见医生指示注射了。又有药水进入我的血管,我只来得及说一句:“我想睡觉”。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好象突然听见有人在我耳边大吼一声:“做完了,醒来”!我在迷迷糊糊中被推出了手术室,被推进了病房。
在我完全清醒后,已经是第三天了。我感觉到一个女孩子的持久微笑。
是她吗?那个把手给我的女孩。我不能确定。他们全是白衣白帽,在水银灯下,在恐惧中,在混乱里,我不知道她是谁。可是现在,疼痛正在撕裂着我,我无暇顾及。
然而, 待我好了以后,无忧的我却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回到家里,安静地坐下来,我突然想起她。我开始痛切心肺地后悔。我怎么这样键忘,我竟然没有向她道一声真诚的感谢!
到今天,有四年了吧?面对日益物化的心灵,那个女孩子时不时的就会跳进我的脑海里。在后来,我有机会咨询了医生,医生告述我,那就是麻醉药的反应。有反应,当然就应该有处理的措施。当我们处在生命最脆弱的时候;当亲人远离我们,不在身边的时候;当我们把生命交给信任的时候,我们需要温暖,也需要帮助,更需要责任,我们身边的任何人都可以伸出援助的手。想着那时的脆弱,我伤感无比,我不知道,如果没有女孩子给予我的温暖,我现在会是怎样呢?
我惦记着她,在我心灵的最深处,为她的善解人意。因为她,我变得宽容一些了,已经坚硬冷漠的心开始慢慢地柔软。
想起她,我的心是湿润的,为着自己不能正式地对她说出我的谢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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