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支歌
我和二凤吵架了。我们不搭腔了。
她霸道。我不让步。
我们在做游戏。
我说“吃好馍,粘秦椒,人家门口不够谁来挑?”
该我去挑她们那一班的人马了。可她却不让。她说:“不吃X嘴急,急了你X嘴没法插。”
妈呀,她骂人。
大丽说你怎么骂人?我操起了一块小石头。
可我又扔了。我去找她母亲。我得告她。
她母亲说,小孩子家知道啥是骂人?去,去,一边玩去。
我哭了。大丽过来拉我,大丽说,走,我们不给她玩!
呼啦,我们一帮人全走了,只剩下了二凤一个人。
可她正站在那个粪坑边上,屁颠屁颠地看着我呢。
没过多久,二凤却站在我们家的门口喊我:走,上河洗澡去。我当然不理睬她,她就喊大丽来拉我。大丽来了,她们牵着手,原来她们早和好了。
咳,大丽,大丽哟……
第十五支歌
冬天的晚上,九点钟已经没有了人烟。
我拿着那个断了弯头的宝贝二胡,从学校排练出来,我的身影很快淹没在了昏黄的路灯下。路灯走完的时候,我该走那个长长的胡同了。
我害怕。我不敢走进去。但我又必须经过那个窄窄的长长的胡同才能到家。我站在胡同口犹豫着,希望能碰到一个人,可以和我一起走过那个黑黢黢的胡同。
但,没有。那个萧条的年代,才九点,九点就寂静无比了。
我等不来一个人,连影子都没有。于是我鼓起勇气,我得走,我得回家。
我走进去了。一开始还是脚步坚定。可走着走着忽然就听到了后面的脚步声,而扭头朝身后望望,黢黑一片。隐约间,仿佛身后的脚步声更大了,好像是日本鬼子端着机枪在后面追了过来。我不禁毛骨悚然,我尽管知道那是电影,可身后还是有脚步声在一步步逼近。我跑,我快速跑着,后面的人就和我一起跑,脚步在踏踏踏地响着。我出了一头的汗。我手中的二胡真的成了一杆枪。
我终于冲出了胡同。没有人,更没有什么日本鬼子。我手中攥得紧紧的还是二胡。
第二天早上,我上学去的时候想,告诉音乐老师吧,晚上我不去练习二胡了,我害怕。那时我的二胡拉得已经是全校第一名了。
可第二天晚上,九点,我那八岁的小小身影又会出现在那条长长的窄窄的胡同口。我仍然在等,等一个大孩子,哪怕是一个小孩子,他或她的身影能和我一起穿越那悠长的黑黢黢的胡同。
第十六支歌
后院那男孩是个小侏儒。他母亲也是侏儒。但我们喊他“小rong guai ”,我们那时还没听到过侏儒这个名词。
他和建在院子里玩琉璃蛋。建那么大的个子却无法赢他。小rong guai得意洋洋。
建输红了眼,忽然耍赖,将他的琉璃蛋踢出去老远。他无法撵上了,他的双拐还在地上躺着呢。
日你妈!小rong guai骂道。
日你妈!建回击道。
他们开始对骂。
不远处有个大孩子嘿嘿嘿笑了起来,他一边笑一边说:他妈是小rong guai 你也日?
建愣了一下,突然说:日你爸!
小rong guai 愤怒了。他拎起一支拐杖朝建闷去。
建的头顿时鼓起了个大包。
一场纷扰在建的哭声中拉开了序幕。
后来,我们不给小rong guai 玩了,他狠。他赢我们的琉璃蛋,他还打人。他的拐杖太狠了。
再后来,他总是一个人坐在阳光下晒暖。他看着我们玩,默默不语。
他母亲就一扭一扭走来唤他回家。
但许多年后,当我们伙伴中有许多人下岗的时候,小rong guai 却跑起了机动三轮车。他的车把上挂着一对拐杖。听说他的生意很好,还娶了一个乡下的姑娘,她常常将他放在自行车的后座上满大街地跑。
第十七支歌
吉利在胡同的墙上用白色粉笔写道:今晚七点半举行歌舞晚会,望各位爷爷奶奶叔叔阿姨参加。
李妁将“参加”改了,改为了“观看”,而且用红色的粉笔将广告圈了个椭圆形的圈。
参加就参加,我就是让他们都来表演。
观看就观看,我就是让他们来看我们演。
两个女孩吵吵着各自回家化妆。
木木搬了个小凳子,他喊邻居爷爷。还有新新他喊了他的奶奶。
吉利的小脸画得像一朵芙蓉,李妁的小脸画得像一朵桃花。
表演开始了。吉利的妈妈开复读机放音乐。李妁的妈妈搬来了许多凳子。
噢!我的妈妈呢?
我童年胡同的表演呢?
我去找她。去找那个胡同。
可三十多年了啊,我找不到了!
2004/8/1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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