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尝尝母亲的苹果
作者: 梅驿 
发表时间 2004-10-25 16:1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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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来没想过为母亲写点什么,母亲好像永远是微不足道的。她个头矮小,好像也曾经漂亮过几年,可我不大记得。现在的母亲满头粗梗而灰白的发丝,终日穿一件青灰色褂子,一双穿平底布鞋的脚悄无声息地走进走出。她只识几个字,也很少有机会使用,她从来不读书报,也很少看电视,以前也是偶尔看看电视的,因为总是问东问西,常使一起看电视的人不耐烦,后来就不大看了。她生命的视野只是身边这几个人。母亲遇事毫无主张,一切全凭他人做主,小时候是她的父母,嫁人后是她的丈夫,现在是她的儿女。

    母亲的一切都很过时,虽然她刚刚五十多岁。

    就像母亲喜欢吃的红元帅苹果一样。绵而带沙那种,很便宜。不像红富士那般酸甜可口。原来也嘲笑过母亲的口味,希望母亲能加入红富士的行列。然而,母亲终是不能习惯。后来,我们买苹果,总是单给母亲买一点红元帅。常常是别的苹果都一只一只吃掉了,母亲的红元帅还寂寞的呆在箱子里,个个都是起皱的皮,通红的颜色,一张缺水的脸。我们拨拉来拨拉去,母亲说,就吃一只这个吧。很好吃的。我们不屑的说,嘁!就走了开去。母亲惋惜的连连摇头。所以,我们一直不了解——母亲的苹果。

    可是,仅仅是苹果么?

    明天就是母亲整五十四岁的生日了。盘算了几天的寿礼还没有着落。这半年来家里经济拮据,我供职的公司面临破产,已经三个月没发工资了。但母亲的生日礼物是不能过于寒酸的,毕竟一年只有一次。最后从商场选了一件银白色的圆领羊毛衫给母亲。

    掀帘迎接的母亲洋溢着满脸的笑,连皱纹都是喜滋滋的。屋里是一桌丰盛的饭菜。我知道,这是母亲尽了最大的努力的。母亲做了一辈子的饭,可没有几样是做的精致的,母亲是最容易受人蛊惑的,左邻说,你如此这般做会好吃。母亲就学着这般做。右舍说,你如此那般做会好吃。母亲就学着那般做。所以母亲永远没有自己的风格,做出来的饭菜几天就换个口味,而且每个口味都不成熟。母亲还唯恐我们吃不好,我们在小桌上吃饭,她有事没事总爱到跟前溜达,也不大说什么,眼光却是犀利的,留心着锅里的饭吃下去多少。每当这时,我就提醒老公多吃点,自己也拼命往嘴里塞,是为了看到母亲神情里孩子似的满足。

    母亲拿了羊毛衫到穿衣镜前试穿。一边还自顾自嘟囔着,这羊毛衫指不定多贵呢,哎,都成老块块了,还穿这么贵的衣裳干啥?我和老公不禁相视而笑。母亲是不知道自己女儿的真实生活状况的。如果她知道我这三个月没领到一分钱,她是断不会穿这件羊毛衫的。自小就习惯了什么事情都不跟母亲说,有段时间,很是看不起母亲的唯唯诺诺,心里暗暗发誓,长大了决不做母亲这种只知道干活的人。那是工作后的第二年,县政府招考文秘,高中的我被人顶替了,得知消息后,我伏在父亲的胸膛上大哭了一场。父亲拍着我的后背安慰说:“是羊早晚都能赶到山里,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啊?”母亲在旁边扎煞着双手,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一迭连声的说:“是啊,是啊……”我忽然冲母亲吼起来:“我不用你管,长这么大你管过我什么,你就会说好,就会说是,你走啊,走啊……”母亲噤了声,父亲也噤了声。一阵死寂的沉默。母亲一定流泪了,许久,我听到母亲抽泣着拉开门,走了出去。

    直到现在,我仍在后悔。想起这件事,我就不能原谅自己。真是年少轻狂啊,不惜用最无情的话来伤害世界上对你最好的人。那时候,并不是不知道母亲的好,可仍然会在母亲帮自己掖了几次被角的夜里流泪,想着母亲白天熬的小米粥,给弟弟吃米粒,我们只有汤,并不想那是因为弟弟太过瘦弱。母亲有许多可以抱怨的啊,她不彪焊,别人抢了我的发卡,母亲笑笑说算了吧,都是邻居。她没钱,我上学的学费总是最后一个缴,让我抬不起头。她没有审美观,我剪掉头发,她说好看,我留长头发,她仍说好看;我买的任何一款新衣服,她都会打量一番,说好看。她从不给我穿衣打扮的建议,是她让我的学生时代灰头土脸的……都是她。

    因为上天给我的母亲是一个柔弱、贫穷、简单、落后的人。

    直到有一天,我从大学逃课回来,母亲在厨房里边烙饼边给我讲了她的故事。现在想想,当时的情景真有点“孟母断织”的感觉。正是黄昏,晚霞从西天一点点悄悄的隐退,灶里的炉火探出来,慢条斯理的吐着舌头,母亲的嗓音因为烟熏略显沙哑,而这个匪夷所思的故事还是从久远的年代里一点点尖利起来,刺一般——在以后很长的时间里,梗在我的喉咙里。原来母亲离过婚。母亲十六岁嫁给了一个地主,那个地主不学无术,常常打骂母亲,母亲在没有任何支持的情况下开始了漫长的离婚之路。六年后,母亲成了那个闭塞小镇里第一个离婚的女人。母亲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她四岁的儿子——也是我未及谋面的兄长,因为疏于照料溺水而亡;她得罪了所有正求上进的兄姊,以至于有家难回;她甚至为了一纸证明给人下跪……全是她自己呵,一个柔弱的、孤立无援的、不到二十岁的女子!母亲后来远嫁河北,也是自己坚决的主张——父亲是一个铁塔般高大健壮的男人,却穷困潦倒,母亲不怕,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他们相亲相爱,辛勤劳作,燕子衔泥一般筑巢垒窝,并将我们姐弟抚养成人。

    母亲说,这样你才能读大学,你怎么能半路跑回来呢……

    

    那是母亲对我说话最多的一次。母亲后来再没有了倾诉的欲望,有段时间,我很想知道一些更详细的细节,但母亲再不肯说。好像只是刮了一场未及意料的风。风过了,天晴了。一切都一成不变。然而,我却再不能轻易相信自己了—— 一直以来,我犯了一个多么自以为是的错误,并差点为此付出代价,还有比误解自己的母亲更令人心酸的代价么?很惊诧几十年前的母亲拉的那张漂亮的满弓,竟是有穿越苦难抵达幸福的魔力,也很敬佩母亲几十年来对生活既往不咎的宽容和热爱,竟是一派“高峡出平湖”的境界,无欲无争、不喧不闹,安然恬淡的如同一丛秋菊。

    现在的母亲仍然沉默,开心时也一脸单纯的笑,不像经历了许多沧桑。母亲仍然省心省脑,撒手掌柜一般,什么事都乐呵呵的说,问你爸去。母亲是一次性支取了她全部的智慧和勇敢。让她放下负荷的是父亲对她无微不至的爱、悠长而日趋鲜亮的岁月,还有羽翼渐渐丰满的雏燕们——母亲是崇尚知识的,她对我们的信任,毋宁说是对知识的信任。有了这许多,母亲乐得做一个父亲眼里的大小孩,一个儿女眼里的老小孩。终日操劳,做着好吃或者难吃的饭菜,洗着赃赃旧旧的衣裳,拍打着浮浮沉沉的灰尘……乐此不疲。然而,终是不肯用脑——这也是母亲的幸福吧?

    生日宴会结束后,母亲端上了一盘水果。几只红富士苹果簇拥着一只红的异常鲜艳的红元帅。我抢先拿了那只红元帅,一片片切下来,分给弟弟、老公、儿子,几个人诧异的看着我,我先吃了第一口,不是脆生生的甜蜜,然而有浑厚的绵密和香醇。

    那是母亲的苹果。

  

责任编辑 彧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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