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门前是一大片杂乱的草地，很少有人打理，长势就有些泛滥，高高低低的不成体统。端了椅子坐在门前，眼光从远到近，最后都不约而同的看牢这一片绿且不知羞耻的草地。其实草地也还是其次，并不是引诱我眼球的真正原因。

    五六月份，或许更早一些，一两双白色的不起眼的蝴蝶就已经在喧闹了。只不过那个时候，似乎并不觉得它们的存在，等开始留意，已经就是翻飞的一片白色花朵的模样。

    这种蝴蝶是没有多少色彩可供人观赏的，实在是缺乏人类欢喜的那些个明艳，个头也不很大，有成年人大脚趾大小。但它们委实太多，若用一句不太协调的话语形容：铺天盖地是过了，但满眼皆是也算恰如气氛吧。各处都是闪动的白色翅膀，在绿草之中相映成趣。仔细看着，发现它们也不全是纯白，翅膀上总是有几个灰色或黑色的小小圆点，仿若贫家的女孩子们，在发梢上点缀了别致，有一丝自娱自乐的感动。可见，世界万物在爱美这方面倒是相通。

    草地上的蝴蝶虽然以白色居多，但也有极个别的稀有货。我目前只还见识到另两种：一种只有大拇指的指甲盖长短，通身是浅淡的紫蓝色，极像不事张扬的紫罗兰花，埋在大片浓绿的底色中，打眼前一晃而过，待你留了心寻去，往往徒劳；还有一种就大多了，这个大也是相对，比白蝶宽一指，颜色倒浓烈，呈现耀眼的橘黄，中间纯粹，外延渐渐过渡，但依旧脱不掉明丽。这种鲜艳的蝴蝶好看多了，只要一只，就足够霸占掉我大半的视觉。如此说来，我也还是俗人一个，不能抛弃外表的华丽。

    看久了，就会不知不觉离开椅子，走到草地中央，蹲下身子，更近距离的揣摩它们。揣摩是人为的举动，旨在体会一份事物带来的某种意味，是一个要细细品味的动作。我蹲着，太阳在我的头顶，九，十点钟，一，两点种，它们喜欢在这个时间段出来，阳光也在它们的头顶。它们这样近的飞在我身边，从容愉快，不因为有我这么个庞然大物的存在而羞憾。我也是愉快的，甚至于就伸出手臂，看它们斯文的停落在我的伸开的手臂上，绒毛一样的小脚缓慢的舞动着，在我裸露的皮肤上留下麻而痒的感觉。它们不怕我，这使我很惬意，我小心的捏起两跟手指，几乎不需要什么气力，就轻巧的抓住了一个，这样，它就在我的手里扇开了娇嫩的翅膀。翅膀上有花粉质地的东西，我因没有查过相关的资料，搞不明白它的学名，姑且这么说。花粉随着翅膀的扇动，密密的往下落，在阳光里很真切。

    我以为它会很焦躁呢，很有兴趣的看它摇动翅膀。然而，它仿佛不清楚目前的处境，就算挣扎也是优雅。我轻轻的一松手，它略顿了顿，才晃悠悠的而去，重新加入它们快乐的队伍去了。

    好抓的蝴蝶好像都是白色，我没有细心的去研究。我曾经想抓住一只小小的紫蓝色，但它实在太小，就是从眼皮底下飞去，也不可轻易得手。至于橘黄，我是不愿意下毒手的，大抵是感到它们比较美丽，而美丽对我就是明白的拒绝。

    这让我想起我的少年来，十三，四岁的年纪，敏感爱美。满山满坡的去寻漂亮硕大的蝴蝶，一个人去，也不像专门扑蝶者般预备下网兜或蜘蛛网子。我站在树林里，老实的一动不动，等心仪的蝴蝶自己撞上门来，出其不意的一把抓住。这种苯苯的方法非常有效，很多时候，我都满载而归。小孩子的天性总是稀奇，我从来不肯正眼瞧那些小的，简单的，丑陋的东西，我一味的找夺目的大家伙。我记忆里以黑色的居多，翅膀上有大大的眼睛，有一种蓝色的玉蝴蝶，很少见，我为了据为己有，跟着它翻越了好几个山头，竟然还毁坏了一条新制的棉布裙子。我把抓到的蝴蝶全部压在一本厚厚的书页里，试图做成想像中的标本。刚放进去是决计不敢打开看的，恐怕还没有尽死，待过两三天，站兢兢的翻开，已经死了。身体展开，平摊在书页里，如少年干枯的梦想。但是这种土制的蝴蝶标本，实在不能恭维，我很沮丧的承认死掉的生命远没有活生生的蝴蝶来得可爱，我蒙胧的猜测恐怕是错过了这些蝴蝶的盛开。

    我相信每一个女子在做女孩子的年纪，都有类似的经历，对于一项美丽的，诱惑的事物有着强烈的占有欲。还有一项，我又记得疯狂的收集五色的玻璃糖纸，马路上拣，家属区拣，人家的屁股后头跟着，最没出息是还在垃圾堆里拣。先是装做无意的在垃圾傍边逗留，等到周围不见了人，赶忙跑进去，用一跟小木棍翻呀翻的。拿回家，在清水里细心的洗干净，一张一张晾晒在太阳光下，心情和灿烂的糖纸一样透明。

    糖纸比蝴蝶好收集多了，我有整整五大本的糖纸，却只有一本蝴蝶集子。这些美丽的图案成为我少年时期一个亮亮的回忆。人长大了，集子早丢失了，回忆还在。当我默默的看着草地上翻飞的白色蝴蝶，一些过往的故事就自动的爬上来，在绿草地上蔓延起来。

    隔壁的红奇怪的看着我傻傻的蹲在阳光底下，好奇的问：干嘛呢，你。我有点尴尬了，觉得看蝴蝶的理由应该属于罗曼啼克的范围，而对于成年人总有点说不出口的羞怯，我抬头看看她，她并不想知道我真实的答案，竟兀自去了。我知道，我们离近在身边的蝴蝶越来越远，平凡的熟见的事物毁掉了我们一些说不出来的感觉，也许是感动，也许就是童年。

    

    看书

    我看书有一个不好的习惯，开头看两页，就直接奔结尾而去。倒不是我多喜欢大团圆的结局，实在是有点心痒，不耐烦一步一步等待，看过了结尾，我又巴巴的跑到前面，细细的重头再看。有点小孩子贪嘴的味道，看到盘子里许多的小吃食，唯恐自己人小吃不到，竟然挨个舌头舔一遍，满嘴的哈喇子流下来，任谁看见也不愿再眷顾，于是就都得了。小多多就常常这样干，满脸都是得手后的狡诈，掩饰不住。

    这两天重新翻看张爱玲的散文，猛然看见有这么一句话：炎樱说：“每一个蝴蝶都是从前的一朵花的灵魂，回来寻找它自己。”立时就呆住了。其实很早以前就知道有这么一句，但没有怎么往心里去，今日再见，活生生的都在眼中，仿佛那些个小小的孤单的灵魂在草地上花朵上踯躅，久久不肯远离。和着我家门前大片的白色蝴蝶，和着我写蝴蝶的心境。

    张爱玲的散文很浅淡，文笔慢幽幽的，讲述的过程也是舒缓，适合在阴雨的天气独享。雨不大，但细密瓷实，不知不觉就把人整个的罩进去了，出来后总还有懒散阴凉的痕迹。我看她写自己的弟弟，言辞中有深深的没奈何的喜欢和不能做主的落寞，寥寥数笔，并不刻意的着墨，但却让人觉得冷，心不断的沉下去，沉下去。我在这里决非特意选她来推崇，我不会给人的文章写书评，自己的文字也只不过是淡到无味的一些感触，但她的舒和懒是很符合自己禀性的。

    我看书似乎从来不着意的挑选，从花里呼哨的消遣杂志到艰涩的诗经菜根谭之类，都能够津津有味。常见的说法，看书是充实，我还有一个很个人的观点，我看书觉得干净，就好比刚洗过澡，通身鲜亮，每一个毛孔都透着惬意。一天不看，身体就决着沉重，仿佛心也是蒙了灰的

    看书和写字很难真的分开，看得多了，感触都在那里集着。就有倾泻的渴望，想用文字描述下来，好也是它，坏也是它，像自己的小孩，长相承袭了我们的基因，那就是好看的。我总是觉得文如其人，怎样的人写怎样的字，再怎么小心隐藏，也能露出一截尾巴，而以一斑窥全豹，虽不见得齐全，但相信也有三分真实，是灵魂里显露的冰山一角。

    我突然有一个强加的比喻，将文字当成草地上的蝴蝶，当作张爱玲的回来寻找自己的灵魂的花朵。它可以不美，颜色可以是最普通的俗白，但它的翅膀上有小小的灰色或黑色的斑点，一如它别致的灵魂，自由从容。

    

    200505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