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已经变暗了,夜色已到,晚风开始轻拂,泡一杯茶,静静的坐在窗前。亲爱的,我要开始讲故事了。我讲的故事可以有好多种,但请不要以为所有的故事只有两个结尾,要么另人伤心,要么另人开心。其实,故事还有第三个结尾,那就是另人平静。一种既不伤心也不开心的说不出滋味的平静。
我的故事里常常会出现这样一个场景,午后暖融融的阳光,一条笔直向远方无限延伸的铁轨,一丛盛开的异常艳丽的栀子花,一个提着裙角,小心翼翼在铁轨边上行走的小女孩。火车从远方呼啸而来,又呼啸而过,毫不停留的奔向远方,远方再过去是什么?是更远的远方。那个场景里,我们可以感受到惬意,感受的一股懒洋洋的味道,感受到生命,感受到一种莫名的无奈,感受到年轻,感受到时间的匆匆。
如果你害怕面对这些,那么,请安心,因为我今天要讲的不是这些,我要讲的,是一个简单的故事,一个发生在年少无忧无虑时候的故事。一个很平静很平静的故事。
好了,我们开始吧。
黄昏的时候,破旧的收音机里缓缓放着《天鹅湖》,声音懒懒的,柔和,旋律回转。钢琴声行云流水般在空气中回荡,然后凝结。这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小房子,女孩现在就靠在房子的窗台上,静静的听着音乐,静静的看着远方。
这是一个宁静的小村庄,是一个连上帝都很少光顾的小村庄。或许,它已经被别处遗忘了。就象是失落在沙滩上的一颗珍珠一样,年复一年后,逐渐被埋没。
女孩就出生在这个小村庄里,她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她是奶奶养大的。其实她心里很知道自己是如何来到这个世界的,可是她无法开口问。很小的时候,因为喉咙长了个肿瘤,她变成了哑巴,一个听的到声音却无法用语言去回复的哑巴。从懂事的时候起,女孩就学会了沉默,她也逐渐习惯用沉默去面对周围所有的一切。她喜欢音乐,喜欢钢琴,可是她却无法触摸到,她从来都没看见过钢琴,只有隔壁的大哥哥跟她讲过有这样一种乐器。那是很小时候的事情了,那个时候,她才7岁。后来,大哥哥搬走了,他走的时候,把这个收音机送给了女孩。
现在女孩已经17岁了,是个大姑娘了。可她却无法和同龄人平等的拥有这个世界。上帝有时候是不公平的。可我们却必须面对这个现实。
恍惚间,她看到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从村口走来,他身后背着一个包裹,满脸的疲惫,满脚的泥草。女孩楞楞的看着他从远到近,身影慢慢变的高大,最后停在自己的窗口。
你好。他说。请问有水吗?女孩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离开窗台,拿自己的杯子倒了一杯水,然后送到男孩手里。谢谢。他说。露出白净的牙齿。女孩笑了。笑容象水一样纯洁透明。
那个时候,男孩呆住了,他停住了手中的杯子,怔怔的看着眼前这个不说话却发出微笑的女孩,她的笑象一阵微风,轻轻把他的疲惫吹走。
女孩从来都没被一个异性这么看过,她害羞的撩了一下头发,低下了脑袋,收音机里,《天鹅湖》的音乐已到了尾声,渐渐消失在无限中。
那个早晨,两个年轻人,他们四目相对,变成阳光下两颗最耀眼的露珠,风光,无限。
猛然,收音机平静处却突然传出几声重重的吉他声,《卡门》的声音把他们从梦和迷幻中惊醒。
男孩尴尬的收回眼光,喝了口水,却被呛着,不停的咳嗽,好不狼狈。女孩微笑着帮他擦着衣服。那纯净的侧脸不由让男孩呯然心动。
我可以帮你画副画吗?他问。
女孩疑惑的看了看他。男孩把包袱解开,在女孩惊奇的眼神中拿出画笔,颜料和画纸。
他让女孩靠在窗台上,然后自己摊开画纸。
早晨特有的风夹带着栀子花的香味从他们中间穿过。其实这本身就是一副美丽的画。
男孩画完了画,用碳黑铅笔在底下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把画递给女孩,黑色秀气的字在白色的纸上鲜艳的盛开着。女孩用光洁的手接过,搂在胸口,眼睛不停的眨动。
男孩望着她的眼睛,说,我是个流浪的人,如果你愿意,请等我回来,我会娶你!然后,他把自己手上的一个戒指摘下,轻轻放到女孩的窗台上。
女孩眨着灵动的眼睛,呆呆的看着男孩。
这,算不算承诺?她很想问,可是,喉咙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男孩的眼睛红了,他深深的看了女孩一眼,然后黯然离去。或许他以为,他被拒绝了。
他们的情感不断涌现,又不断消失,象天上的浮云一般。他们都确信,彼此都爱上了对方,却又彼此都无法触摸到对方的感觉。
让我们把时间往后面拨五年吧。
五年可以发生很多事情。五年中,小屋更破旧了,五年中,收音机已经发不出声音了,五年中,小女孩长大了。她仍然每天趴在窗台前,迷茫的看着村口的小路,看着远方。
不知名的小鸟每天从她头上飞过,来来去去,匆匆忙忙,从来不做过多的停留。有时候她会想,那么多的小鸟,总有一只可能会飞过他的头顶。于是,她开始为每只小鸟祈祷,希望可以把自己的思念通过它们传给心爱的男孩。
天空中是无知的浮云,她也想,在世界某一处的男孩可能在跟她看同一片浮云。
风依然在吹,花依然在开。那一年,战火烧到了这个村庄。
侵略者扫荡着这个本来就很贫穷的村庄,掠夺着一切可以掠夺的东西。女孩的小屋也没能幸免。他们砸了那台收音机,撕毁了那副肖像画,最后,把她手指上的戒指抢了去。女孩拼命保护着自己的收音机,自己的画,自己的戒指。可一切都无济于事。那天晚上,她抱着破碎的画,无声的痛哭。她身上洗的已经褪色的白色衬衫已经在泥地上滚成灰色,然后,她楞楞的坐在那里。火光在远处亮起,她趴在窗台上向外望去,只看见模糊的身影在远处不停的摇晃,就象风中不停摇摆的烛光一样。村里别的女孩撕心的哭叫声传了过来,她突然惊恐起来,因为她知道那边在发生什么事。
火光渐渐向她的小屋靠近。她四处张望着,然后,看到了那堆破碎的电板,那是被砸坏的收音机上掉下来的。那个时候,她毅然扑过去,抓起了一块边缘已经破裂的电板,楞了一下后,狠狠的朝脸上割去……
侵略者退去后,全村所有的女孩,只有她一个幸免于难,因为她脸上歪歪曲曲的伤痕带着满脸的鲜血吓退了那些禽兽。但是,她天使般光洁的脸从此也毁去了。她保住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却失去了美丽的笑容。
时间随着村口柏树的长高而不停飞逝。
小屋已经被烧毁了,女孩在那里搭了个简易的草棚,继续观望着村口的小路。她继续等待着,可等待,有时候本身就是一种错误。
渐渐的,村里的人都开始注意这个女孩了,这个脸上永远蒙着一块黑布,却永远都不说话的女孩。他们同情她,却不理解她。没有人能够走进她内心的深处。
那是一段平静的时光。风经常夹带着灰尘和栀子花的味道从草棚无处不在的缝隙中钻进来。亲昵的在她已经不再光滑的脸上拂过。女孩痴痴的微笑,痴痴的等待。
那是段奇异的时光,每天都可以闻到露水和泥土芬芳的气息,一切仿佛只是瞬间。
有时候她会想,收音机和画都随着小屋被烧毁了,戒指被夺走了,自己的容貌已经毁去了,男孩还会认得自己吗?然后她就会流泪,不停的流泪。带着痛苦味道的泪水从脸上滑进她嘴里,透露着思念和惶恐。那一刻,她想,她应该离开这个地方。可是她无法说服自己离开。因为这里有着一个承诺,一个男孩对她的承诺。
无数次梦中,她碰到那个男孩。他笑容依旧,她好想问他,为什么到现在都还不来,可是她却无法开口,哑哑的喉咙不停的颤抖着,却不能发出声音。她想抓住他,可抓住的是一包空气,弥漫着寂寞和无奈的空气。然后,男孩的身影渐渐消失,直到变成一个黑点,直到看不见。女孩失神的瘫在地上。她抓不住任何东西,包括男孩的心。每次从梦中惊醒,她都气喘吁吁。泪水夹杂着汗水覆盖了她整个脸庞。她抚摩着自己的手指,曾经戴着戒指的手指,那里,却什么都没有了。
终于有一天,她的眼泪干枯了,她发觉自己再也不能流泪了。
一夜之间,她满头白发。
村口的柏树已经枝繁叶盛了。村里的人也开始渐渐遗忘从前,他们开始习惯村口有一个女孩每天痴痴张望,风雨无阻。
天空仍旧是那个蓝蓝的天空,象一块很大很大的蓝布一样,掩盖着所有的伤痛。
岁月无声无息的从身边流过,就象手指间的细水一般,无法把握,无法抓住。
女孩老了,终于老了。
或许你会说,这个时候,她已经不应该叫女孩了。但是,亲爱的,请给她最后一丝权利,好吗?她孤独了一生,期盼了一生。我们就叫她一生的女孩吧。
男孩那年离开了女孩,继续他的流浪生涯。他的人生开始有了转机。他赚到了他生平第一桶金,然后财产滚雪球一样飞速膨胀。他忙于打理自己的事业,逐渐忘记了过去,忘记了曾经那个美丽的女孩。
然后,他娶妻生子,再然后,他老了,开始享受天伦之乐,安度自己的晚年。
他背井离乡,用自己的双手在国外开创了属于自己的天空,当然有权利享受这一切。
那一天,他正躺在园子里的椅子上,舒服的享受着暖融融的阳光的抚摩。然后,他瞪大了眼睛,手上的筋寂寥的凸了出来。几乎是尖叫着叫住了他的妻子。他那外国妻子很疑惑的走到他身边。已经成为老人的男孩没有看她,只是看着她手上,那个白洁的手指上戴着一个戒指,一个很熟悉的戒指。
这个戒指从哪来的?老人无法掩饰心中的激动,颤抖着问。
妻子很奇怪的看着他,说。我哥哥是当兵的,曾经参加过战争,这是他的战利品,我看着还蛮好看,就拿了过来。
把它给我!老人几乎是抢着把戒指从妻子手上拿了下来。
忽然间象时空转换,老人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女孩,那个不说话却微笑的女孩。他把戒指紧紧的放在胸口,失声痛哭起来。那是悔恨的哭声。
记忆的闸口象被洪水冲破一样,疯狂涌动着。老人每天拿着戒指,痴痴的望着,呆呆的看着。
终于有一天,老人把他儿子叫到跟前,那是一个跟他年轻时几乎长的一模一样的男孩。
孩子,我给你说个故事,说个爸爸年轻时候的故事。老人抚摩着小男孩的头,含着泪说。
……
飞机冲破云霄,降落在这个新建的机场上。这片曾经经历过战火的土地,现在却到处散发着蓬勃的力量。
汽车的轰鸣打破了这个村庄的宁静。
一个英俊年轻的小男孩从车内走下来。他找到了村长,问起一个女孩的下落。村长是一个年轻人,他并不清楚那么多年前的事情。于是,介绍他去村口那间草棚。
那里住着一个年纪很大的老婆婆。村长说。我想她应该知道那个年代的事情,我带你过去。
鲜花在草棚的周围盛开着,微风带着小鸟的欢叫从他们身边擦过。
村长边走边说。奇怪,老婆婆每天都会坐在门口张望的,今天怎么不在?
当他们走进这间昏暗的草棚时,发现一个蒙着黑布的老人躺在床上。
朦胧中,女孩看到两个身影走了进来。她勉强睁开眼睛,然后,那张梦中出现了无数次的脸出现在她面前。女孩突然清醒了过来。她一把抓住小男孩的手,嘴巴张开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小男孩忽然想起父亲曾经也这么跟他描述过这个女孩,他忙把那个戒指从口袋里掏了出来,放在女孩的面前。果然,女孩一下子把戒指夺了过去。紧紧的放在胸口,身体不停的抖动着。小男孩含着泪看着这一幕,他知道,眼前这个老人,就是父亲要他找的女孩。
女孩猛然间下了床,跑到门口张望着。小男孩望着她苍老的身影,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因为他知道女孩在找谁,可曾经那个男孩,却永远也来不了了。
女孩颓废的靠在门口,没有动弹。
良久,小男孩突然觉得不对,等到他走到女孩面前的时候,却发觉女孩已经没有了呼吸。
女孩走了,跟随着曾经的男孩走了。她这一生都没尝到过什么是真正的幸福。为了一个永远都没兑现的承诺,她等待了一生。
幸福是什么?在她眼里,幸福只是一个巨大美丽的幻觉,可以看见,却永远都无法体会。
女孩下葬的时候,那个小男孩想起父亲临死前的那个心愿,拿出戒指,想戴在女孩的手指上。可当他拿起女孩的手指时,呆住了,眼泪夺眶而出。
在那个女孩的手指上,用刀刻着一个疤痕,疤痕的形状,跟小男孩手中的戒指一模一样。
终于都结束了。
时光往回拨着。我们仿佛又回到了男孩跟女孩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相遇的时候,那个时候,男孩离开了,他没有回头。在他身后,晶莹闪光的泪水从女孩脸上划过,滴在那个戒指上,一尘不染,纯洁透明。然后,那个本来在窗台上的戒指,来到了女孩修长干净的手指上。
这些,男孩都没看见。
欢快的歌声从女孩的心头传出,却没有触及到男孩的心。旋律,回荡。永恒,却虚幻。
一切,好象一个梦。那个年少时候的梦。现在,梦已经随风而去了。
夜已经深了,亲爱的,我的故事也讲完了,盖上青春的被子,闭上眼,聆听这个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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