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在丽江古镇,十九岁出落成江南亭亭的女子。
这里总是人来人往,人们风尘而来,在每一个景点走马观花的游览,然后带着心满意足的微笑,打包离开。
我的家座落在古镇西南,父亲开着一家客栈,这里攒居着世界各地的游客,一年四季游人络绎不绝,往来不断。
“香格,来客人了!”奶奶在楼下唤我。我看见客栈的门廊里站着两个年轻的客人,正在四下打量着进门处的休息厅。
父亲将客栈的休息厅布置的极为别致,墙上的书架上摆满了他从全国各地带回来的书籍,父亲曾是全国赫赫有名的旅游专栏作家,他用脚步丈量着中国广阔的土地,同时也带回各方的泥土气息。他几乎是常年不在家的,大多数的时光他是在路上,背着大大的背包和不同的游伴一同行走天涯。客栈是由一个从父亲开第一家客栈就开始在我家工作的姐姐打理,一切井然有序。
我拿好钥匙牌带他们去房间,他们对这个别致的庭院赞叹不已,我淡笑如常。所有来这里的客人都会这样说,在繁华的都市待久了,静谧的丽江于他们而言无疑是天堂圣地。我指指正在庭院里伺弄花草的娟姐,叮嘱他们有事情尽管找她,便踏着二楼的木梯下楼去了。
闲暇的时间我都是待在休息厅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这里更像是个书吧。我喜欢每天在这里,坐在靠墙的沙发上捧本书,偶尔观察一下来人,形形色色的旅人,带着满身的疲惫与探究走进来,然后慢慢地像我一样在这里沉淀下来。有时我一个人肆无忌惮地乱翻,从《昆虫记》到村上春树的文集,还有很多很多的时尚杂志。
再次见到那两个人是在接近黄昏的时候,他们已经沐浴更衣,精神抖擞的出现在我面前,礼貌的问我古镇特色的吃处和酒吧,浓郁的粤式普通话。他们欢欣的出门,似乎已经迫不及待的要投入周遭美丽的一切。
次日清晨,我依旧是早早的起床,帮娟姐打扫门庭浇花弄狗。起的同样早的不止我们,还有那两个广东客人,其中一个正拿了一沓明信片在院子里的桌上俯案写字,而另一个,正饶有兴致的站在楼上的木栏旁俯身看着我们。当我目及他时,他恰好送来一抹阳光般的笑容。我突然就被眼前的这个帅气的男子魅惑了。如此莫名的。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父亲的声音,他一如往常般毫无预警的突然而至,用他北方汉子独有的淳厚嗓音大声唤我的名字:“香格,过来,一个月没见到你了,想死爸爸了”,说着他伸出手臂如以往他每次回来一样的拥抱我并用没刮的胡茬扎我。可我,突然觉得有些扭捏,院子里还有别人呢。
父亲这时也注意到了楼上的他,笑着和他打了招呼,进屋去看奶奶了。
今天院子里住进来一群从武汉来写生的大学生,他们的到来仿佛是一股极大的活力,处处欢声笑语不断,整个小院都沸腾了。
下午我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父亲正和一些客人聊天,那两个广东人也在。父亲看见我时,有些抱歉的笑着说,他已经答应明天带他们去梅里雪山和周遭的景区,大概要五六后才回来。他对他的总是出行不在家陪我而感到歉疚,可这一切都是我早已习以为常的。我点头表示了解并笑慰他没关系。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和那帮学生很快打成一片,因为年龄相仿背景相似,我们聊很多大学里的事情,玩得不亦乐乎。只是偶尔会收到父亲的短信,告知我和奶奶他的行踪,由此,也便知道了那个帅气的男子的行踪。
我是在一周后的一个早上再次见到他的,此刻他正坐在前廊喝茶,我端了杯茶过去跟他说早安。他示意我可以在他旁边坐下聊聊。
我问了他的名字和联系方式,然后我说,我可以给你发邮件,如果你不介意那些日渐多起来的信件。他便从黑色衬衣兜里抽出一张便笺纸,工整地把mail地址写在上面。出乎我的意料,他已经工作三年了。
得知我会扑克算命,他笑着要我为他卜上一卦。我点头应允,要他依规矩在纸上写下四个他心仪的女子的姓名,他写了四个缩写字母递给我。天知道我为什么会在看到第二个名字缩写时会陡然红了脸,那里分明写着:“XG”,我几乎是不加思虑的就以为那是“香格”的缩写。抬眼问询,正碰上他带笑的眼眸,不置可否。
接下来他的问题以及算出来的结果更是令我尴尬不已。“谁是最喜欢我的人?”扑克的指向:XG。谁最希望我送花给她?答案依然是;XG。我笑着否认说不准不准,不要玩了,他却不肯,说其他的都很准嘛。他坏坏的笑,说可不可以问坏问题?我不解中,他已经将问题抛出,“谁能满足我?”令我挫败的是,结果答案依然是——XG。我在他的笑声中红着脸收拢了扑克,大声的宣布算的都不准,并嚷嚷着要找教我算这个的人理论,什么跟什么嘛,一点都不准!
那天的晚饭是父亲买好的大炸蟹,由于买得很多,所以叫来了在客栈的客人们都来尝尝。恰逢此时阿练和他的伙伴从外面逛了回来,当他受父亲邀请在我面前笑着坐下的时候,我恨不得把脸都埋进盘子里去,而他愈发得意的叹道:“算得可真准呵!”
仓皇的吃完那顿饭,我躲进大厅里和那些学生一起玩大冒险的游戏。半个小时后,阿练加入我们的游戏。有一轮要他选择在我和我身边的女生之间吻其中一个,我竟莫名期待,不知道他会选择谁,心中忐忑。当阿练的唇,印在那个叫裔裔的女生额头上时,我对自己说,别再胡思乱想,尽管我听见他说,就近原则。
接下来的游戏,我仿佛是在赌气,我一改内敛本色,开始放得很开。我仿佛在宣告我不是玩不起,我也可以做到和他们一样以游戏的态度来看待一切,包括感情。凌晨两点钟,所有人都困倦了,纷纷回房睡觉。
剩下我和他。
我们一直喝酒,整晚,我都没有看清他的眼睛,他一直低着头看酒杯,或者干脆趴在桌子上,他说了很多话。比如他一直无法忘怀的女子。
我低头看他眼里不断涌起的眼泪,在潮湿而昏暗的灯光中,像一道道惊心动魄的伤口,因找不到起源,便一直持续不断地流。我说,所有看得见看不见的伤口,它慢慢都会消失,只要我们学会如何面对并且找出症状。
之后我坐在电脑面前开始写邮件。他走过来看了我一下,我顺便问他的QQ号码,他自己动手输入那几个数字。然后,又是毫无预警的,他的唇贴近我的,舌也跟进。我在惊诧中还过神来时,他已经帮我关好电脑,说很晚了,该休息了,他赶明天中午的班机回深圳。
我走回楼上自己的房间,想不明白他这一吻的含义。他跟在我身后上楼。在楼梯拐角处,他一个踉跄站不稳端,我回手去扶他。他却不再放开手,我在他的怀里,残喘。
是我的喜欢表现得太明显还是,他亦有喜欢?我不知道,这一刻,我放弃思考。
回到自己房里,我的脑中一遍遍的回放着他唇齿间的呢喃,“我喜欢你”。一夜未眠。亦不知次日该如何去面对。
第二日,九点,我下楼,刚好迎上他,背着来时的行囊。“嗨,早上好”,我压下内心翻腾的情感若无其事的问候。他亦礼貌的回复,“要走了,去吃早饭刚好赶得上去机场,你父亲开车送我们去。”
他们要出门时,我在大厅里心不在焉的翻看架子上的杂志,耳朵却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娟姐在为他结帐,他将要走出去了。
我微笑着说再见。
突然他转身,“和我们一起吃早饭去吧,你父亲也去。”
我犹豫不决,暗自忖度他的着一举动是否有感情的因素在其中。父亲也刚好听到,促我上车。
北京吉普里。父亲和他的伙伴坐在前排,我和他在后排。一路上我们无太多话语,我试图装得冷酷,试图表现得懂得游戏规则。他不会对我言及爱。我亦不会说。他爱的,一直都是别的女子。即使他不说,我亦知道。和我,只是需要或者游戏甚至是赌注罢了。赌那个牌语是否灵验。
11:30分,一架飞往深圳的飞机在丽江机场腾空而起。我像个孩子似的把头尽力的向后仰,试图遮掩充斥在眼中的泪水。我迅速钻进父亲的车子,闭上眼睛说困了。父亲把车开得很稳,他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是有感而发又或许只是我的幻觉,我听见他说了一句:“都是过客”。
下午收到他发来的简短信息:“已经安全着陆了,你在干吗?”
彼时,我正陪着那群和我一样的大学生游束河古镇,我想要忘却,关于他的一切。虽然,我玩的心不在焉。
他的邮箱里正躺着我昨夜写给他的邮件:摩梭姑娘在向她们的爱人传情达意的时候,通常会在篝火晚会上跳舞时,轻抠他的掌心三下,而你,如果是那摩梭小伙儿,你,会回抠我几下?
我当然知道父亲和他们曾去了泸沽湖的里格村住过,他亦该明白回抠两下便是:愿意,三下则是:不可以。
我依旧经常会发些自说自话的邮件给他——
2005年7月21日 我突然想起,你走前的晚上,你喝了很多酒,你的眼睛明亮。可是我不行,我喝一杯脸就红。现在我依然每日待在大厅,只是再也遇不到你。因为遇不到,所以不再热爱去那里。
寂寞的人总是会用心的记住在他生命中出现过的每一个人,所以我总是意犹未尽地想起你。在每个星光坠落的晚上,一遍一遍,数我的寂寞。
2005年7月25日 三年,给我三年的时光,我愿用三年的时光努力出落成你爱的女子。
2005年7月29日 我在路边的花坛边坐下。看行人匆勿,拎着大袋小袋,表情平静。夜色中,他们似一尾安静的鱼,游在古镇的繁华里。我开始渴望听到久违的粤语,因为曾经爱过的在深圳,习惯的口音会给人温暖的幻想。
2005年7月31日 我觉得我在这里的生活也就是这样了,无风无浪地一天一天过,总有一天我会忘记了你,忘记了我和你曾经走过的每一个脚印,我们会在不同的城市里互相毫无关系地活着,彼此观望着对方的幸福。可是在七月就要结束的时候,我觉得天空像是被哪个不知好歹的家伙敲碎了,连同我的生活,一起碎了。
2005年8月3日 我努力的使自己坚定地相信,我们是有过爱情的。只是在茫茫的俗世中,注定成了一个无法挽回的姿势。便惟有忘记。因为忘记,所以才能更好地开始。
2005年8月7日 我站在人群里,伤心的感觉如同灭顶,我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滴下来,滴在情侣们牵手走过的青石板上。如果一切可以重新来过,我是多么地希望,我们从来就不曾遇上,就像随处可遇的过客,不知姓名,不知过往。像两个没有任何历史的人。擦身而过。没有悲伤,没有爱情。
2005年8月11日 七夕快乐!真心的希望你的每一天都是开心的。
2005年8月13日 如果记忆如钢铁般坚固,我该欢笑,还是哭泣。如果钢铁如记忆般腐蚀,那这是欢城,还是废墟。
2005年8月17日 与你相识的片片段段,像大陆未形成时的板块,漂浮着漂浮着,终于渐渐凝聚堆积形成陆地。那片片板块有大有小,挪移在深蓝的海洋上,而海洋仿佛生命的底色,哗啦哗啦低沉地拍打流动,深不见底却又清晰可视。
2005年8月20日 我觉得绝望。事实上我不得不承认,于我,你是不曾有过爱情的。甚至于不如坐在你身旁的美女裔裔。我决定放弃,放弃我所得不到虚妄。我在我的世界不能犯规。
日复一日,我相信,往后的日子那么长,长得总可以让我忘却你。
生命的每一个转弯,都是一个故事的开始或者结束。我生命中的这个转弯,到这里已经成了绝路。阳光洒在街角,却照不到我站的地方。
我轻轻的删除手机里他的名字,一切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丽江一如既往。每一天都有许多人来到这里,带着某种期翼,带着某个故事,相识、相拥、相爱,由陌生到熟悉,或者只是擦肩而过,然后哭泣着离开,然后像思乡一样开始思念这里。我终于相信,生养我的这片土地里有神奇的魔法,给年轻的灵魂下了咒,让你再也逃不脱她的惑。
如果你在流浪,请记得从这里经过,哪怕接受短暂的温存,或者抚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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