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已好长时间没有跟雨联系了。雨一直都明白，风只是暂时的停留，就像多年前就看好一处风景，只是当时未及细细欣赏，就匆匆离去。今故地重游，独特的风景仍然引发他的好奇之心。

    那18年以前就应该长出的牙齿，最近又蠢蠢欲动，雨起初以为牙龈炎，谁知作祟了半月有余，竟至连舌头都不能翻卷，而且大有一发不可收拾之势。雨心生疑问，照镜子却又全然看不见，顾不了淑女风范，用食指一摸再摸，有坚硬的牙齿刚刚萌出。至此，一切了然，是智齿再一次惠顾于雨。

    风和雨是同学，在那个花谢花飞飞满天的季节，雨初恋的情怀就那样与复苏的万物同时悄悄滋长，而风依旧不谙世事般的忙于阅读和运动。风常常在课堂上看一些大报、文学刊物和名著，等等，在雨看来，那仿佛是老师们涉猎的范围。印象中，风讲话总是引经据典，经常运用的说话方式是“某某人说……”，雨总是满心神往。其实雨本身也是品学兼优，冰雪聪明。雨的文章一如她的人品清新脱俗，而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在风的面前，自己使用语言的技巧竟不能象在文章中那样娴熟。在风不经意的流光里，那朵初开的倍蕾就那样暗自飘零，掩于静土之中。

    8年后，他们已在社会上立足，当雨得知风结婚的消息时，正当左下颚的第一颗智齿萌出，雨惊异于它生长的姿势――不是向上，而是向前，仿佛一只小手在用力向前推。

    那之前，雨的工作已相对稳定，而风却一直居无定所，几乎每隔两三年就换一次工作，风的宿舍就象鸭生蛋的窝，从不固定，但无论跳到哪里，风总是频频去雨的宿舍，他们的相处依如从前没有超越，只是较从前多了些自如，他们的相处更象是兄妹。风来的时候，除了与雨的舍友一起笑侃，大多数时间是谈论他的工作、他阅读的书籍，向雨推荐可读性强的作品，遇到开饭的时候，风很自然地留下来。有时，风累了，在雨的宿舍小憩，雨和舍友照常上班，叮嘱风在走时给她们带好门。习惯成自然。时光如流水，周围的同学朋友陆陆续续结伴前行，有很长一段时间，雨竟浑然不觉时光的流逝。直到风结婚，雨莫名地失落了一阵子，在隐隐的牙痛中，及时调整步伐，跟上了同伴们的脚步，匆匆结婚。

    有关资料证明，人类最初有32颗牙齿，由于生存条件的改善，现代人在成年前往往只长出28颗，而那些后来长出的牙齿，它们的地盘却早已被先前长出的牙齿占据，为了捍卫自己的尊严和地位，它们有理由作顽强不屈的对抗和争夺。这，是另一个世界的战争，输赢却早已注定。

    雨第一颗智齿的萌出，虽有隐隐的疼痛，但毕竟没有影响正常饮食。后来，却因医生的一句“长痛不如短痛”，令雨做了一件后悔莫及的蠢事――拔掉智齿。

    郑渊洁说过：人类世界中最残酷的事，不是战争，不是天灾，而是在有生之年人为拔除拥有黄金通道的智齿。

    当然，如果以“人类世界中最残酷的事是什么？”来提问，答案会有很多，但拔除智齿被提到如此重要的地位，由此可见一斑。

    拔掉第一颗智齿的情景仍是历历在目，而且后怕。医生操纵着锺子、螺丝刀等武器，俨然一幅开天辟地之势，且令左手托住下巴，说是以防下巴脱落，雨心中的恐怖已是无暇顾及，只有听从医生的吩附，密切配合，以缩短过程，减小损伤。可怜那颗智齿纵是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青白在口中已是永不可能。而雨自己这个杀掉智齿的真正元凶，在随后一个多星期里的疼痛自不必说，还不能张口进食，为了消炎，平生第一次打了吊瓶，还受到了吃一个多星期流食的严厉惩罚。

    这颗智齿的萌出距第一颗智齿的萌出时间刚好10年。10年的时间，让风成熟了不少，稳定了许多。雨的美丽与善良依旧，更添成熟女性的高贵与典雅。雨走在街上，常会有过往者注足、回首。生活的磨难，让雨坚强了许多，然滚滚红尘，何处才是心灵的归宿，雨心中的哀怨时隐时现，常常会涌出“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的哀愁。一如那颗隐隐作痛的智齿。

    但这次，说什么雨也不会重蹈覆辙。

    更何况听说智齿里面还隐藏着天分呢！智齿有文学智齿、艺术智齿、商业智齿等等之说，虽然可信的成份不多，可想起拔第一颗智的痛苦，雨宁愿相信那些美丽的谎言。

    雨知道自己不是天才，可仅凭“智齿”那么美丽的名字，就不舍，于是独自品尝着“痛并快乐着”相鬴合的滋味。

    在这样一种情绪里，在这个春季，当风邀雨去看海，雨不加思索地答应了。在那片短松冈，风拉住雨的手说，苏轼的江城子中的短松冈应该就是这样的。这是他们相识18年以来风第一次触到了雨，在他们两人，仿若熟悉的感觉竟是那样自然和美好。一丝如水的深情漫过雨的心底，一时间，那些幽怨和惆怅悄悄退却。

    风很忙，来来去去于城市之间，地区之间。从新闻媒体、报刊杂志，凡能看到风名字的地方，雨都会关注，这是雨多年的习惯。而风也会时不时地给雨打电话，表示问候。有时风加班，工作结束后，会约雨出来一起喝茶，或去看海，风总是来去匆匆。

    彼此相见，常常是相对无语，或是风在讲一些雨不感兴趣总也记不住的数字的增长，以及雨认为与自己关系不大的时政，极少谈及私人化的事情，比如双方的生活。但雨却喜欢静静倾听，能够见到风并听到风的声音，雨已很满足。雨喜欢的只是倾听的状态和心情，又怎会在乎倾听的内容。套用某部影片中所说，我愿意听你说话，与你所说的内容有什么关系。

    与风再次相见的最初，牵着风的手，雨的心中竟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在随后的几天里都能睡得香甜、深沉。雨是怀着一丝不解告诉风的，风笑说，当然了，我们本来早就应该这样亲近的。

    在一次相会中，风感慨地说，我们相识近20年，自己感觉老了，除了相貌的变化，还少了年轻时的冲动和热情，而你的变化却不大，依旧拥有年轻的体态和面容，还有宁静雅致的心情。雨的心中却是另一番滋味，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那还算光鲜的外表下，包裹着的是一颗空虚与寂寞的心，曾经的青春与光彩正渐渐枯萎与凋零。是的，与才华横溢、个性不羁与张扬的风相比，雨的确是安份的，也是脱俗、卓而不群的，除了外表，还有内心。雨从一个女孩到一个女人，悄无声息地守着那份隐忍的痛苦与甜蜜的温暖，从未奢望有一天能够真正拥有风，尽管她一直期待能有一个人可以与他一起在街头牵手，在寒风中颤抖，然而，在雨看来，风只是另一个故事中的主角，自己与风的相交只是一个美丽的梦，唯愿这梦很长很长……

    春已远去，热烈的夏也耗尽最后一抹浓重的色彩。起风了，天凉了，萧萧的秋风夹杂着绵绵的雨。这个夏天的逝去无可挽回，秋的到来无可阻挡。

    风的到来毫无前兆，风的离去悄无声息。

    那颗迟来的智齿，在折腾了一段时间之后，刚刚破土，又归于平静。

    而雨已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有了风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