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是我最喜欢的朋友,可是我们很少说话。
我们最常做的事,就是骑着单车跑到山间去拍照。拍山上的野花,记录我们所看到的一片荒凉。接着我们在山上合影,我们都在笑,脸上露出明朗的笑容。可是很快又会黯淡下去。我们能够感觉到周遭的一片静寂。我们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落寞的凄凉。
我知道我们有着同样寂寞的魂灵。
我和蓝。我们各自都有一大堆的朋友,一起说话一起欢笑。我们都生活在一个喧嚣的世界里。我们在这座嘈杂的城市里盲目行走,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我们的脸上常常堆满讪讪的笑容,忍受着人们虚伪的眼神。我们仿佛已经被这座冷冰冰的城市给吞并了,我们好像已经远离了真实的自己,迷失了。而我们又都是喜静的女孩子。于是聚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沉默,我们总是能够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不快乐的渊源。一种近似厌世的苍凉。
我们有着相类似的部分,脸上始终有决然隐忍的神情。我们每天睁着空洞洞的大眼睛在人群中找寻未来,找寻希望,找寻被我们丢弃的真实,可是却始终流露出一种淡漠尘世的荒凉。我们是这样冰冷的女子,可是常常我们又可以听见身体里的某种汹涌翻滚的声音。激情澎湃。难以抑制。
我们喜欢互相抱着对方,把头趴在彼此的肩上,借此来寻求温暖与抚慰。
蓝,从小我就一直希望妈妈可以像这样抱住我,听我说说话。可是她像一个专横的统治者,她只是不断地命令我,从不给我机会说说自己的想法。她让我觉得连哭诉都是一种软弱,一种奢侈,一种不值得的付出。久而久之,这让我和妈妈产生了疏离。而当我们这样拥抱的时候,我觉得亲切,感觉你像是个姐姐,一个了解我的姐姐,知道我想要什么的姐姐。我只能在你面前哭,只能在你面前显露出我的不争气。只有你而已。是的。只有你。
如果有一天,我爱上一个男子,他必须是一个如蓝这般可以给我以温暖的男子。他会在我颤抖的时候抱紧我,抚摸我的头发,告诉我,我就在你的身边,你可以信任我。
我骤然想起了那个寂寥的夜晚,大概是凌晨三点钟的时候,而且是冰冷的冬天。蓝阴沉着脸跑来敲我家的门,她急促地说,抱抱我好吗,我冷,我冷。
我带她进了屋,让她躺在我的床上,心里涩涩地疼。这样冷的天,她竟然从家里跑了出来。她真是苦命。她一定又是发生什么事了,她躺在床上不停地喘气,我立刻感到她是那样可悯的一个孩子。
和父亲再次吵架,她忍受不了父亲的粗暴和咒骂,从家里逃了出来,然后投奔我。我们可以靠在一起相互取暖。
之后她缓缓地说,九岁那年母亲离开家里,她实在是忍受不了父亲的贫穷。她走了以后,父亲变得颓糜,从一个生意做到另一个生意,常年都不在家里,过着颠废流离的生活。就这样周而复始。一年又一年。而父亲也变得对我充满怨恨,他反复说我有一双和母亲一样的眼睛,我继承了母亲的美丽。我知道,他的爱,已经因为母亲的离去而变得狂乱和不可理喻。那是一个女人所带来的羞辱感,将他的自尊伤得体无完肤。他于是拼命地赚钱,可是已经走掉了的人,就如同时光,如同行驶而去的船舶,永远不会回来。
我搂着她,希望她不要再冷了。我说,蓝,你知道吗,你是一份爱与恨的纠缠。
那样一个夜晚,那样的一个漆黑寒冷的夜晚,我记得,我一直都记得。蓝的无助,蓝的恐惧,我全部都能够明白。
蓝,即使不说话,只要能感知到你的存在,我也会知足。那是一种温馨的幸福,哪怕只是一瞬。我一直就是这样近似疯狂地渴求温暖。
我们有那么多的朋友,可是我们只能用写作与阅读来排解自己的孤独。不对任何人倾诉,也不想对任何人倾诉。
因为。全是多余。
我们对于那些朋友显然是没有抱有什么希望的。大家一起逛街,一起打闹。可是我们知道,这样光鲜的外表下隐匿的是怎样的晦涩与陌生。而我们。我和蓝。
我们不是所谓的朋友。我们没有讨好,没有承诺。只是彼此相信与懂得。我们能够在对方的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
我和蓝。我们共同阅读了落落写的小说《年华是无效信》:两个女生之间的勾心斗角。两个在外人看来好得不能再好的朋友却在勾心斗角,互相算计对方。
虚假的友情。苍茫的人世。
这就是现实。有着血淋淋般的残酷。我们一直不愿承认,似乎这样会将我们内心的灰暗暴露无遗。可是落落,她以缓和平静的语言叙述着那么平常那么真实的事情,将真相赤裸裸地剥离开来,引起我们内心强烈的震撼与共鸣。落落有如此巨大的力量,写出了我们所处的生活。
我们是好朋友。但我是如此讨厌你,一如宁遥对王子扬的讨厌。你也在内心深处如此仇视我。而我们是朋友--貌似朋友的朋友。
互助互利的关系。
我们可悲地处于这样一个朋友泛滥的时代。在这样的物质社会中,友情已经被社交手段所取代。我们自私得利用别人维持自己的人际关系。
有那么多的朋友,可是只有蓝。蓝才是我内心所喜爱的。我们的故事,我们有过的过去,简单得不留痕迹。仅仅保存着那些我们拍下的照片。
我知道我们终要分离,并且永不再见。可是,我会一直记得她青春的容颜,记得她明丽的笑容,以及她哀婉与落寞的眼睛。无论岁月如何变迁,这个世界将变得如何物是人非,生命中的有些记忆依然鲜明如昨。
蓝不是我的朋友。她只是惟一懂我的人。我从来不企图去诉说我的失落心情,我习惯了低下头去,不说一句话,可是她能够洞穿我的灵魂。
我和蓝。我们曾经因为郭敬明的《梦里花落知多少》而怅然。我们看到那个如同童话般美妙的世界突然变得物是人非时的凄楚与荒凉。我们的脸上都出现了怅惘的神情。我们仿佛看到了我们所要面对的未来世界。蓝开始哭泣,哭得肆无忌惮,仿佛是无力自拔一般。等她平静下来,她说,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某一天一切都会改变,变得萧瑟与凄然。而我们,我们要如何保护自己。
我们都喜欢并且敬佩闻婧的血性。可是我们宁愿相信那是作者有意编织的一个童话,或者是为结尾处的惨淡埋下伏笔。
我们所处的世界是一个物质社会,即使是广为称颂的爱情都变得虚伪与功利。我们又如何寻得这样一个充满血性的女子。我们只能是如薇薇一般现实地活着。自私而且冷漠。可是我们究竟还有其它的办法吗?
孤独是可耻的。所以我们结交朋友,试图摆脱这种孤独,让朋友占据自己的空间。可是朋友并不能拯救我们内心的静默,反而使自己变得麻木与漠然。它让我们连微笑,连说话都成为一种模式。
孤苦难捱的时候,我们往往选择躲在一个没有人认识自己的地方旅行,打发光阴。我们只能逃离,不断行走,借以排散自己的难过心情。打开密密麻麻的通讯录,我们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打电话过去的人。
在我眼里,朋友不能是打发时间排遣寂寞的工具,否则即是虚假。朋友应该是能够懂得自己的。即使不说话,也能洞察彼此的内心并且可以带来慰藉。
这样的朋友,我们的一生,哪怕只能拥有一个,应该也可以笑着流下眼泪了。
我心爱的蓝,只要想到你,我就会感到温暖与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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