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走时她只有三十出头,容颜依旧,青春还在,本来再嫁无可非议。她遵循陕北女人特有的三从四德,妇道尊严没有再嫁。她俯视五双刚失去父亲,泪眼未干的儿女都需抚养成人的眼神,她心痛仍在襁褓中噢噢待哺的幼子不能再离开母亲。她用一把刀横在心尖上强咽悲痛,要与现实抗争,下决心留下来,把丈夫前妻的一双儿女和自己的三个孩子一并带大,让儿女的生命来延续自己的年华。
船破偏遇顶头风,屋漏又遭连阴雨。伤悲未过值逢“文革”开始。由于出生在商贾家庭,社教时成份定成资本家,举家被迫迁往农村接受改造,这里距最近的县城也有三十多里山路。大家闺秀的她面对举目无亲,凄楚荒凉的深沟大山,看看膝下年幼无力,渴望生存的儿女,想想这双从未握过锄把的手,将要面对黄土,犁地种田、缝补浆洗、打狗喂猪,真是泪往肚里流,血往心上滴。她坚信凭着顽强的精神和信念,勤俭度日的妇道本份和吃苦耐劳的坚定意志,就没有翻不过的山,趟不过的河,迈不过的坎。
她善良质扑从不与人争强好胜,队里给记的工分高与低,分的粮食多与少从不分争,她在孩子们的面前常常说,人吃亏吃不死,咱们吃不上好的吃次点,吃不上稠的吃稀点,等你们长大了咱们家的日子就好过了。其实她常常因家里揭不开锅跑到山里去找野菜,在队里干最重的活,想着能在秋天多得到些粮食多挣几毛钱,为此她每每到了晚上浑身疼痛难忍只得服止痛片了已解疼。
她承袭了门弟的精打细算传统。常常告诉孩子们穿衣戴帽为的是遮阳蔽寒不能全为好看,一件衣服可以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粗茶淡饭打补钉不影响做人,算计不到就会败门。她把城里亲朋不要的旧衣被拿回来,洗净凉干夜夜在油灯下纳鞋底补破衣,由此不到四十岁就两眼昏花离不开老镜。
她坚信家和万事兴古言家训。虽然五个孩子出自两个母亲,可她对丈夫前妻的孩子如同已出,甚至比自己的亲生还要心疼、关爱。自己孩子的衣服补钉摞补钉,那两个孩子却常常穿新衣。别人说她偏心眼,她却有好托辞,大的穿完小的再穿这样不浪费。凡有好吃好渴的必先留让他们先尝,常常因等不到他们回家,那些好食品已经变质,不得不扔掉。在她的表率作用下,孩子们互敬互爱和睦相处传为家风。
她懂得只有知书达理懂古通今,这个家才有希望,孩子们才能长大成人。所以她在经济再困难的时候,总是通过亲戚邻里周转挪借也没有让一个孩子离校掇学,个个学有所成。磨难造就精英,纨绔少有伟男。
她把女人的母性发挥到了伟大。多少年过去了,乡里乡亲还总是把这件事记在心上,挂在嘴边传为佳话。那是个异常寒冷的冬天。用孩子们的话来讲,撒尿的时候都要拿根棍子快点拨啦,不然尿出的尿结冰太快,会把小鸡鸡给冻住。由于天太冷晚上不敢灭火,没想到夜间起风煤烟倒灌,一盘炕上连她几个人让煤烟给闷住。好在她睡在炕中间烟绕墙边走,待迷迷糊糊嗅的全家都是煤烟气味,整个呼吸道都是甜干的感觉,胸口闷的出气困难,脑袋胀的懵懵懂懂,潜意识在告诉她------煤气中毒。她两手胡抓拼命往开睁眼睛,想抓到身边的孩子,想看到他们是否还活着。在慢慢恢复清醒的同时,她的意识促使她奋力往门口爬去,拔开门闩呼喊救命。可她哪里知道她的呼喊声不过是微风过草地,微弱的声音邻里根本听不到。只是平时爱用被子蒙住头睡觉的大女儿感到被子四角都透冷风,听到了她的声音凄楚,才掀开被子看到房门大开,屋外的北风呼啸者冲进屋里,借着星星的光亮看到母亲爬在门槛上,慌忙下地扶起她。当她喝下一瓢凉水后,猛扑到炕边用手去摸那四个孩子的身体还都有热量时。喊大女儿快穿衣服去外面拉架子车上乡卫生院,两人冒着凛冽寒风借着星点光亮,深一脚浅一脚翻过两座大山越过三条深沟,在天亮前终于把四个孩子送进急护室,在医生护士的全力抢救后获得新生,这是两个女人拼命的回赠。当弟妹们一个个醒来后,全都拥住母亲、大姐及医生和护士感谢他们的救护给了第二次生命。丈夫前妻的男孩跪在她的面前发誓要努力做人侍奉这位继母终身。二十多年后这个小伙子延袭继母的勤奋为人、全力打拼、发奋工作、抓住机遇终成大业。视继母为亲母,逢节亲躬遇事亲临,无尚孝道众口兼碑。
事后有社员不相信两个被烟闷的半死女人,在一个风大月黑的夜里,十多里的险路竟然能把架子车拉出山去,四个孩子全部活下来,怕不是凡人能做到的,会不会是神在助她?有人看过她们走过的道,说地下手指抠出的血印就有几里路,衣服上挂掉的棉絮草丛中、小树上到处都是,冰面上还捡回一只鞋。乡下人信神的同时也信女人的母性,更信有母性的女人是伟大的。
社员们尊敬她,崇拜她。敬仰到不让她下田劳动仍给工分粮食,对几个孩子也是关怀备佳多方关照,多给口粮减免学费。他们相信大难度过必有后福。这是一种原始的迷信,而这种迷信里渗透了善良纯朴以及人性的归真和本能。
汗水浸泡的果实一定甘醇。有多少克守妇道的陕北女人,用她们善良的母性和执着的追求步量着人生,无私的养育了一代又一代的陕北人。她们头上没有金色的桂冠,生命分子里却有博大胸襟和耐劳的细胞。一个普通的陕北女人,用十多年的艰辛维系和言传身教,在秋暮之年得以收获,她苦尽甘来,孙儿绕膝、颐养天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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