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村前不远处有一条河,河对岸是一片丘陵,被修整成一片梯田;河这边苇荻茂密,竹林葱郁。我小的时候,就住在河这边竹林以北的村子。村中另有几户人家居住在村后的岭上。相传端午节的早晨,日出前用河水洗脸,眼睛就会明亮,于是,年幼的我们每年的这一天都会早早去河边掬一捧捧清清的河水。人们常去河边洗衣、洗菜。而在夏天,不管是大人,还是孩子都喜欢到河里洗澡。女人在河的上游,男人则约定俗成地来到下游。
记忆中的夏天常常下雨,而且雨水特别大。
1974年的夏天,那是一段让人不堪回首的日子。
那个夏季,雨水也是特别大,已经连续下了一个星期的雨。那天的空气如同蒸汽,被太阳照射到的地方烫得好象随时都会着火。低矮的屋子如同严实的蒸笼,人们在屋里无法吃饭,都到自家院子里的树下乘凉,感叹老天爷终于放晴了,如果就此晴天,还误不了种菜,当年的冬天还能有备菜吃。
那年我5岁,那正是文革时期,父亲由于受到一些牵连,已经回到家里,除了上工时间在村里干那些重活、脏活,平日里就帮助母亲干一些农活。由于近视,有时难免误把禾苗当青草一起锄掉。那天中午,父亲还在翻晒肥料,连10岁的哥哥都能在一旁帮忙。傍晚却下起雨来,而且越下越大,一发不可收拾。晚饭后,村里有人喊:“洪水下来了,河里的水已经漫过堤坝涨上来了!”很快,洪水就汹涌而来,进入每家,如入无人之境。那年我们家只分了一瓷缸小麦,那是一家人一年的口粮啊!为了堵住从门而入的洪水,父亲找出面板想挡住洪水,然而,洪水以势不可挡之势奔涌而来,根本无法遏止。屋内洪水已经没过母亲膝盖,情急之中,父母亲把那一缸小麦抬到房屋正面的饭桌上。屋内中间靠北墙放一张八仙桌,紧挨着的就是那张饭桌,在八仙桌两旁摞着两堆土坯。洪水进屋后,土坯很快就被泡湿了,就在母亲将小麦抬到饭桌转身离开的一瞬间,土坯倾倒下来,母亲幸运地躲过了那一劫,那一缸小麦却被倒下的土坯砸倒,和着那土坯被洪水席卷。
那一幕,永久地烙在我的心头。
就在父母手足无措的时候,村里有人拿着喇叭喊:“乡亲们,洪水来了,快往高处跑吧!”父亲看了看我们,跟母亲说:“先把老大送出去吧!”于是,父亲第一次送走了哥哥,把他送到村子后边住岭上的人家。回来后,父亲又背起了我,就在那时,妹妹的哭叫声传来:“我爸爸背我二姐,不背我”。那委屈的哭叫声压过了洪水的喧嚣声,那种凄凉、悲苦的叫喊,至今想来,我仍怀疑是一个2岁孩子的语言和呼声。
那是一种挣命的哭叫,是一种求生的本能,在危急关头,连2岁的孩子都会有的本能。
后来,我曾问及父亲:“为什么送走哥哥,接着就送我?还有姐姐、妹妹和母亲啊!”父亲解释说:“先送老大,他已经10岁了,毕竟养大他不容易,而剩下的你们呢?你母亲要照顾你们,不能先走,她们一个8岁,一个2岁,先送谁呢?顾不了那么多了,能送出去一个是一个,只能先送你了。”我黯然。那是怎样一种无奈的选择啊!孩子是父母的心头肉,哪一个都无法割舍,可是当时的情形是刻不容缓的,没有最佳的选择。
后来听母亲说,当父亲送我走后,洪水已经漫过她的腰际,母亲带着姐姐和妹妹坐在窗台上,心里想:“看来,只能听天由命了。”当时,村里人居住在地势较低的人家大都转移到了高处。有个好心的村里人,他妻子和孩子都已经转移出去了,他又折了回来,拿着一个大喇叭,站在院墙上面,高喊:“都走了没有?还有没有没出去的?”当他走过我家墙外时,听到了母亲的叫声,于是背起了姐姐,牵引着母亲(母亲抱着妹妹)往外走,出家门不远就碰上又一次回来的父亲,他们一同向我和哥哥所在的地方走去。
在父亲送我出去的路上,雨越下越大,是真正意义上的滂沱大雨,并且还夹带着大风。父亲穿着蓑衣,苇笠早已不知去向(也或许根本没顾上戴),我爬在他背上,雨水穿过蓑衣浇进里面。那时,我们那儿唯一可以遮风避雨的工具就是苇笠和蓑衣。一顶苇笠戴上头,苇笠是用芦苇破成条编制而成;一件蓑衣披在身,蓑衣是用一种既柔韧、又洁白的水草编结出来的。很有些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意象。我不记得雨水是否打湿了我的全身,但我至今仍记得当时雨水流进了我的鼻孔,令我呼吸都深感困难。现在,我无法解释雨水是怎样流进鼻孔的,或许是雨太大、太急,穿透蓑衣;或许是父亲只顾试探路,一直低着头,雨水自蓑衣领而进,顺着脖子流进里面,但那种被呛的感觉记忆犹新。父亲背着我,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凶猛的洪水,已经淹没了乡间道路,父亲只能凭着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有几次踩在路边的沟里,险些爬不上来。情况实在危急,现在想来仍是后怕。
就是在那种情形之下,那位好心的乡亲,冒着生命危险,带母亲她们出来,不能不令我们感激万分。以至在后来的日子里,母亲一直以一颗感恩的心,对待那位乡亲和每一位乡邻,并时时教育我们,不要忘记,在我们最危险的时候,是那个乡亲帮助了我们,无论我们以后怎样,都不要忘记这份恩情。
洪水过后,家家都分到了衣服和救济粮,我家在村子前边,地势低,受灾严重,已经是家徒四壁,然而,因了父亲的原因,我们没分到一件衣服和一粒粮食。
那段苦难的日子,不堪回首。我不知道我们是怎样挨过来的。我唯一的印象是:就在水灾后的第二天,我们一家人从倒塌的烂泥中捡出一些麦粒放在锅里煮。开始我还直说好吃,真香,后来,越嚼越觉粗糙。然而,那些仅有的麦粒,也只是我们唯一可吃的一点东西。以后,母亲是如何带我们度过难关的,我已没有印象,只是后来在问及母亲时,母亲深深地叹了口气后,说:“那时,只能找一些能吃的树皮,挖一些野菜,捡拾地里残存的废弃的粮、菜,有时能找到一些发了芽的、坏了多半的红薯也能撑着过几天……”
近30年了,生活中的酸甜苦辣已如过往烟云,慢慢淡化以至消失殆尽,但那个夏日夜晚的画面已永久地封存在我的记忆中。感谢那段时光,它教我在困难面前不轻言放弃,以一颗善良的心对待生活中的人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