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暮爱恋的乡间小道上,一位白苍的老人拄着拐杖,在风中坚定的立着,晾在深沉的大山之间,成为最温暖的风景,千年不变。我在宁静的夜空里放歌,吟唱拐杖,遥想拄着拐杖的亲爱祖母。
风一样的日子,雨一样的坎坷;祖母——在一个寒秋萧瑟的季节,静静的离开了她的拐杖,离别了她眷恋的故土,睁着眼睛等待,却又无法等到她最心爱孙儿的归来,我千里追风,在羊肠的小道疯子般的奔跑,在太阳失去生命的晌午,回到了久违的故乡。伤心欲绝的我,扶着眼泪,挨着祖辈烙印的屋墙,爬到了祖母生命最后停留的地方。
拐杖,那根伴随我成长的常春藤,独自歪在墙角低低哭泣。我奋力推开屋里的人,哀嚎着滚爬到祖母的床沿,一遍又一遍呼唤我最亲爱的祖母。可是,她老人家再也没有应答,再也没有微笑,再也没有温暖的抚摸我的年轻的脸。她,只是静静的平躺着,静静的睁着眼睛看着这个已经不再属于她的世界,静静的等待未了的心愿。我,无言的哭泣,无声的哭泣,无力的哭泣;慢慢举起千斤重的手,轻轻、轻轻、轻轻滑过祖母永远慈祥的脸。她,平静的合了辛劳一生的眼睛,在亲人的痛哭声里,嘴边挂着安详的微笑,朝着天国的方向飞去。这一刻,我深深知道祖母没有离开我,只是安静的睡了,幸福的睡了,甜美的睡了。
我不忍打扰她的清梦,她辛劳一生,平淡一生,疼爱我一生,也该好好的歇歇了。离开屋子,我拿起那根熟悉的拐杖,走过故乡每一寸土地,叩问每一块石头,亲吻每一股溪流。那是我童年的记忆,也是拐杖的记忆,更是祖母对我的点点嘀嘀的恩爱之情。我努力,在乡间,在每一片树叶,在黛色的山峦里,寻找祖母的足迹。但是,我迷惑了,因为身边所有的一切都在哭泣,连尘埃都不再飞扬。
由于父母工作的关系,刚学会走路的我,一直在高龄的祖母身边生活。四岁到六岁,三个春夏秋冬,三个晨曦暮霭,三个风雨霜露;祖母总是拄着拐杖,在我身边,温暖的守护我,给予我最安全的港湾。时间会冲淡一切,会溜走人生许多精彩的瞬间;但我永远忘不了祖母慈爱的话语和每一个生活细节。我认真的记得,小时候我是个十分调皮的小孩,最爱爬树。祖母担心我摔疼,为了能让我吃上鲜美的毛桃。在毛桃成熟的五月,阳光明媚的上午,一个80岁上下的白发苍苍的老人,努力地站在一张小凳上,一手腾空举起拐杖,咬着牙敲打毛桃;另一手颤颤地向一边伸展,小心保持身体的平衡。可爱娇蛮的我,站在树下,一边拣果子,一边拍手蹦跳。这时候,让赶农活的伯父看见了,他抱下祖母,像拎小鸡一样把将我提起,然后重重扔在地上,狠狠地训了我一顿。我委屈地嚎啕大哭,祖母只是笑了笑,对伯父说:“小孩子,爱吃,不要骂他,他不懂事;我只想让他吃鲜桃,其实树也不高,没事的。”然后,就一边哄我去了。当时,我没有什么体验,心里还在咒她哩。但现在,长大的我,再次回想过去的种种,晶莹的泪光涌跳出来,我的祖母原来爱我如此的深沉。子欲养而亲不在,今天我想给她老人家最起码的爱的回报,已经没有机会了。
祖母一生勤劳,她生养了六个儿女;但由于种种原因,只养育了四个儿女,四十岁的时候,我的祖父因为生病,也永远离开了她。但她是个勇敢的女人,独自支撑这样的大家庭,没有任何的怨言,每天每夜努力的劳作,只希望一家子能健康的活着,活着就能看见明天的太阳,活着就有希望。
祖母还是个善良的人。我听伯父提过,祖母的父亲以前是个郎中,祖母年轻的时候曾学过一点小医术。在本村,或者邻村,祖母经常会给别人看一些小病,而且医术也蛮好的。她每次给别人看病,还亲自到大山里采药,开药方送山草药给病人,详细告诉人家怎样熬药,从不主动收小费。有些乡邻会主动给钱,她总是不断推搡,实在执拗不过了,就收一点点小钱。凡是困难人家,她从不收钱。村里人,邻乡的人,都很敬重她。她去世入殡的那天,来了很多人,有相识的,还有不相识的,每个人都哭红了眼,都在惋惜她的谢世。
我长到六岁,到了上学的年纪。有一天,父亲回到老家,说要带我去念书。开始的时候,我又哭又闹,不想离开祖母。她老人家哄我说:学校有很多好玩的小朋友,有好多好玩的玩具,还有好多好吃的东西。我被说服了,答应跟父亲走。祖母拄着拐杖,一步一个脚印,缓缓地从家门送到村口,从村口送到路口。她还想送,但是被父亲劝住了。临行的时候,她抚摸我的小脑袋温情的说:“清儿,男孩就应该志在四方,就应该永远走出大山,寻找比山更美更开阔的世界。”那时,我还小,没有对她的话多加思考,只是蹦跳着牵着父亲的手继续走路。但是,走着走着,发现祖母没有一起行走;我猛一回头,看见我那亲爱的慈祥的祖母,在山岚中,在午后柔和的阳光里,在弯曲的山路上,她双手拄着拐杖,略有驼背的身子努力地向前斜倾,深情的望着渐渐远去的子孙,很久,很久,很久。这是人间最亲切的离别,最伟大的爱。虽然是瞬间的美丽,美丽的瞬间;但它停留在山峦,停留在溪流,停留在滚热的血液,就是最永恒的美的记忆。
办完丧事,处理祖母的遗物。因为祖母是高寿而终,按照村里的风俗,人们都会拿她用过的一样东西,作为纪念;我特选了她的拐杖,本来想带走的,让它伴随我一辈子。但是,我还是不忍带走。因为祖母的所有珍贵都在拐杖上,那是她生命的见证,我不能占去它。于是,我轻轻抚摸这支拐杖,这支光亮的、厚重的、永远疼爱我的拐杖,似乎变成了祖母,在梦的天国对我微笑。离开故乡的时候,我特意用洁净的薄膜,尘封了这支拐杖,挂在祖屋干燥安全的顶梁柱底下。
今晚没有风,也没有晓月,只有点缀天穹的稀星。我站在窗前,摇曳着风铃,摇曳着深沉的记忆。幻想自己化作朵朵蒲公英,飞回我那熟悉的故乡,飞回拐杖的身边,飞回祖母的温暖怀抱。只要她能在天的另一边甜蜜的微笑,我愿意斟一勺稀星,写上我所有的亲爱和怀念,照亮她美丽的慈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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