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锁

    在位于陕西内蒙邻界处，毛乌素沙漠东南的边缘。平展的大滩被连绵不断的座座沙丘包围着，沙丘和大滩的边上住着一户户人家。他家和她家连接在一起组成了一个伙场，一个自然部落、一个村庄。村庄里的户户人家都没有高大的围墙、庄重的门楼和讲究的大门。只有土房边的柳树和沙柳条子组成的几条不太明显的边界，就可把他家和她家划分开来了。也有用当地的粘土顺着墙边堆起两三尺高的土墙，就成了自己的院落和家。这些沙柳条子和矮矮的土墙并不彰显主人的惰性和懒散，家家有门，门上也有门栓，而门栓上没有锁是这些村庄的一种风俗习惯。

    当你走进自己那水泥围筑、钢板做门、铁条制网的房间时，一定想到过一个囚犯的窘况，无论你怎样装潢、怎么装修也掩饰不住内心防贼防盗的不安心态。而在那块土地上生活的人们，心存坦然少了许多防范，拥有天地之宽的生活空间。多年沉积下来的生活习性已成了不需制约的乡规民约。

    门不上锁在这里不是没有贼，而是不敢做贼。这里的纯朴民风和自然环境构成了门不上锁的前提条件，牧羊放马人能从走过的一群羊蹄印中分辩出是哪只羊的踪迹。他们虽没经过专业训练，村里每个人的踪迹差异都装在他们的脑海中。哪怕是下过雨刮过风也能从那断断续续的印痕中判断出你的身高和体重，他们的眼力不会欺骗多年励练出来的经验。那年春节知青放假回家，公社发的生活费搁在小组长的箱子里，没几天队里的羊倌告诉队长，说有人进到过知青点的房子。隔天队里就让这个九岁的小孩手里捏着那偷来的十五元钱游走在彼邻的各个伙场间，忏悔他的所作所为，待知青们回来后这里所发生的事已成了昨天的故事。如果你是一个外乡人就更不能胆大妄为何况行窃了。

    门不上锁不能说明他们家徒四壁贫困潦倒，他们家中也是四季穿戴放在柜子中，棉铺单盖叠在大炕上，铜壶铁锅搁在灶台上，金银饰品盛在梳装盒里，红白事收的礼金往毛褡裢里一塞墙上一挂了事。这种粗旷心态造就了豁达人性，一切都是那样逼真透明。这里没有柏油马路，那松松的滩地和软软的沙丘除非你成了空中飞禽。他们不防贼不需去防贼，任何人在走进伙场的沙柳林子前就把脚印留在了那里，那是你曾经来过抹不去的印痕。

    门不上锁还有另外一些因素：这里大部分自然村落就是一个同姓部族，房前是大伯子房后是小叔子，谁家几亩地能收几斗粮，谁家几头猪能杀几斤肉，就如自己家中的事一样那么透明，莫非还需要避东家躲西家？真的锁上门，反倒显得生分了几多，成了另类败了乡俗。那些游走于乡间村落的人医兽医、磨剪子、爆米花的人们知道，这里的人们乐善好施有求必应。有什么需求可以放大脚步走进任何一户人家，家中有人你可以告诉他你要做什么、需要什么，他可以帮助你是万万不可能被拒绝的，若他不能帮你，会把你领到能帮你的人家去。如遇家中没人，千万不可造次胡摸乱动。若是做为了，不待你走出多远后面的寻踪人撵上来，那你可就吃不了兜着走。这样的信息会在几天里传遍百里村落，让你今生再无法在那片土地上混日子了，他比古代被流放着脸上刺字更有效。

    门不上锁的地方在陕北的北草地，巴拉素、红石桥、补浪河一带的乡镇和村落。还在云南边陲傣家人的寨子，草原游牧民的蒙古包都可见到。

    门不上锁的生活让你心灵得以净化，提升精神境界，让你的人性少了许多龌龊杂念，多了几许光明磊落。小小门锁锁掉了人的自尊，阻隔了人与人间的信任。铁窗钢门不会纯净社会，不能泯灭盗贼。高科技的手段仅能监控那些没想作为的君子，只有此地无贼时才敢拆掉围墙门不上锁。它不是反璞原始的退化，现代文明需要在门锁上浓缩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