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雷池一步

    刚到镇上，我是一个体格瘦小、不言不语的少年。

    母亲如今回忆说，我那时在班里不受欢迎，镇上的孩子嫌我土气，讲话冷冰冰的，甚至不跟我开善意的玩笑，指着鼻子骂“土佬”、“灰姑娘”是常事。

    此地十月便入冬，放寒假前，学校师生都要到罗兰岭玩一趟，那儿曾是抗敌的战场，解放后还立了几尊抗日英雄的塑像。每年到罗兰岭已成了我们学校的惯例。一行数十人。

    出发时大约是傍晚六点钟，天边斜挂一轮圆圆的明月。等到了目的地，皎洁的月亮不知溜到哪里去了，星星也全消失，原野里伸手不见五指。

    队伍散开，同学们四处奔跑着，他们在英雄的塑像前嘻笑、打闹。“英雄”脸上表情严肃，凝望着苍天，他的双目望得很远。我站在他们背后，一个人孤单地迎着寒风，注视我崇敬的“英雄”。偶尔，大山那边传来一、二声嘶鸣，象狼。

    夜色中亮起一丝火星，慢慢延展开来，烧融了黑暗。是老师燃起了篝火。篝火前有一汪冰封的池塘，十米左右宽吧。老师将我们唤拢后，便开始讲英雄，大人认为仔细叙述那些往事对我们的成长会起巨大的作用，可是，象这样打呀杀呀然后死了的故事，我们听来是那样的简单。轰轰烈烈的事迹很快就讲完了，老师把我们叫到池塘对岸，指着篝火，说：“瞧，孩子们，那儿多暖和呀，哪位敢从池塘上走过去，谁敢？”

    没人答应，四周静得骇人，三天前，我们亲眼看到过一个与我们一般大的男孩掉进冰窟窿。那乌黑的河水还在我的脑子里清晰地冒着，打着旋，仿佛时刻要把我卷入无底的深渊。

    “你们都是胆小鬼，看我的。”老师大踏步往池塘里走。

    “老师，也许我可以试试。”我不知哪儿来的勇气，我紧紧咬住双唇。

    老师拍拍我的后背，拍得很重，他鼓励我不要怕。

    深深吸了口气，闭上眼，踏上冰盖时我一哆嗦，退回去吗？不，退后绝对不行！我听着自己砰砰的心跳，一小步一小步地朝前移，一些连续的可怖的镜头放电影似地在眼前一幕幕闪过，恐惧慢慢侵蚀了我幼小的心。但我必须过去，我一直为自己的土气而自卑，我再不能让同学们笑话。也不晓得过了多久，脚尖终于触及另岸，我一跃而上，猛地打开充满渴望的双眼，呵，我靠着了红艳艳的篝火！

    浑身已大汗淋漓，寒风吹来，有点冷，而面前的火光正在驱走寒夜。老师在那边大声喊我的名字，我迅速抬起头，发现老师和同学们都朝我笑着。我瞧瞧篝火，也朝他们微笑。

    “其实，我已在池塘上走过了，这么厚的冰足够承担小孩的体重。”老师说：“从表面看，真分辨不出你们当中谁是硬汉。”

    许多事并不是一眼就可望穿的，在这个世界上。

    我兴奋而满足地坐在篝火旁，依旧是个不言不语的少年。篝火坚强地燃着，直到我们离开罗兰岭，离开我们自小崇敬的“英雄”。

    光阴似箭，无情又有情的时光将我雕成了一个看似深沉的大人。我不再孤单，同学长大了自然默契，还有很多陌生人和我相识，最后成为知己。在人生的道路上，他们是我最宝贵的财富，是的，谁也没有理由不去真诚地对待自己的友人。我经常怀念幼时的老师和同学，距离越远，年纪越大，想想他们越觉得亲切，儿时都不懂事，前嫌早已尽释。

    我们曾经一起成长，其它的一切和这点相比显得那样微不足道。

    又是一个隆冬时节，我伴着母亲偎在炉火旁边，向她打听我小学时一位同伴的下落，我低声说我很想见孩提时的朋友。聊着聊着，我们扯到了那年在罗兰岭发生的事。

    母亲抚摸着我的肩膀，慈祥地说：“我真想象不出你有那么大的勇气，平时，你真的很胆小。”

    我低着头，拨弄着炭火，似乎是自言自语：“是的，我很胆小，站在池塘中间，我的精神快要崩溃了。说实话，我当时想得最多的是死，我怕掉下去，怕乌黑的粘稠的水。我渴望大吼一声，但吼不出来。我和同学们一样的年纪，不全一样也是差不多的心灵，如果……当时有一个人劝我别去，动情而且真心，我也许就不会踏上冰盖的，决不会！”

    我不是条硬汉，老师讲得不对。可是为了自尊为了长大，做什么我都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