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腔楚调满楚天

    武汉协和医院旁有座公园，名字与一位伟人相同，叫中山。我爸在协和住院时，一有空我便独自或与弟弟一起(也陪过爸爸一两回)，到公园里散步或闲坐，以排解下胸中的郁闷。

    公园地处闹市，林木繁多，尤其是沿路的法国梧桐，高大参天，看上去很有些年头了。因为还只是四月份，没到梅雨时节，所以那阵子感觉阳光特多，与我及弟弟的心情形成了鲜明的反差---由于爸爸的病情十分严重，已确诊为胃癌晚期，手术也只能延续一下生命了。尽管公园里花草茂盛，有时游人如织，但我和弟弟心中是苍凉的，甚至还能感觉到早春的寒意。除了在病房里陪护爸爸，我们可去的地方便只有这公园了，不仅因为它离医院不远，更主要是它二十四小时免费对外开放。

    来公园里游玩的，有一些外地人，也有不少江城市民，但大都是些平民百姓，这一点从游人朴素的衣着上就可以看出。外地人多为匆匆过客，走马观花一番，倒也没觉新鲜，大都市也莫过如此。而那些居住在这座城市里的人，或离退休了，或下岗了，或无所事事，或放假休息，一般到这园子来寻找乐子放松心情。他们三三俩俩聚在一起，要么摆开场子引吭高歌，要么敲锣打鼓拉弦唱戏，自娱自乐，好不热闹。

    一路走下去，我时常情不自禁在一座假山上的亭前留步，那儿总有一些人演唱楚剧，且不说戏文如何老套，唱者功力如何初浅，单那多年未闻的楚腔楚调，便足以让人心醉神迷了。楚剧，旧称“西路花鼓”、“黄孝花鼓”，1926年改用现名。它是大约一百多年前，在鄂东流行的“哦呵腔”的基础上，溶合黄陂、孝感一带的山歌、道情、竹马、高跷及民间说唱等逐渐形成的，旋律朴实，擅长叙事，注重唱情。

    我爱听楚剧，是从妈妈那儿传承下来的。童年时在乡下，妈妈只要有机会，就带我去看戏，常常要赶十几里夜路。在那旧式的影剧院里，在那空旷的晒谷场边，我似懂非懂地听过楚剧《四下河南》、《狸猫换太子》、《秦香莲》、《杨家将》等等，印象最深的是大型楚剧《四下河南》，想那妇人携儿带女的，一路乞讨，一路风雨，历经千难万苦，四次到河南开封找包公替亡夫申冤，其情其精神亦可谓感天动地。特别是楚剧所特有的近似悲哭的唱腔，深深地打动了我幼小的心灵。之后到了城里，我又陆续听过《荞麦馍赶寿》、《百日缘》、《狱卒平冤》等戏，对楚腔楚调的喜爱也日益加深。

    近些年来，由于戏曲不景气，很少听到楚剧了。在一些全国性的戏曲晚会中，地方戏也仅限于豫剧、黄梅戏和越剧等，根本找不到楚剧的影子。那悠扬悦耳的楚腔楚调，国人鲜有知晓的，年轻一代更是如此。当我一副青年学子模样，混坐在那些老年戏迷中时，自然是很惹人注目的，他们迷惑的目光足已说明一切。听着这些老人或高或低，犹悲似泣的楚腔楚调，我忽然想起躺在病床上的爸爸……

    很多时候我想，楚剧哪一天也许会消亡，因为专业剧团越来越少，越来越难以支撑了。然而，看着眼前这群老戏迷如醉如痴的神情，想着我对楚腔楚调难以割舍的情怀，我又仿佛明白了：生命大抵是顽强的，无论是人还是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