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一滴水 奉献与追求
作者: 淼淼4859 发表时间 2006-02-27 14:21:39 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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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离开我们已经8年了,他的音容笑貌还清晰地和我们生活在一起,他待人接物的态度和品德依旧在影响着我们。“沧海一滴水,奉献与追求”是父亲写给他的大学同学凯之的一首诗里的词句。回忆父亲的人生目标,“奉献和追求”诗句就是最好的表述。
千里求学
1918年2月8日父亲出生于江苏扬州市,出生时的家庭是收入中等、盈实的。父亲幼年主要接受的是私塾教育,聘请私塾先生在家教学。1928年,父亲考入私立扬州中学。在学校期间,他主要是埋头学习。但是,九一八事变对于父亲的思想是有相当大的冲击的,他觉得中国国力落后,只有振兴方能摆脱受人欺辱的境地。
1934年父亲考入江苏医政学院医科,便走向了学医的道路。1937年抗日战争爆发,学校在镇江郊区组织了伤兵医院。那时,父亲已经是三年级的学生,和同学们一起积极投入到伤兵医院的工作。后来,战事越来越紧,学校决定迁往湖南。父亲的家庭此时已经中落,无力支持父亲远行的盘缠,加之祖父也不同意他远离家庭。父亲只好遵从祖父的意见,离校回到家乡扬州。后来父亲每次回忆此事,总是后悔没有断然做出正确的决策,并且经常用此事教育我们“年轻人要有远大的目标,就不能优柔寡断,瞻前顾后”。
1938年,扬州沦陷。为了逃避战火,父亲一家逃亡到扬州乡下。在逃难期间,家境更趋窘迫,继曾祖父、父亲的四弟相继因病去世。由于积劳成疾和在老年丧子的沉重打击下,祖父在冬季突发心肌梗塞,也离开了人世。
在沦陷区一年内,父亲深感“家国都罹难”和做一个亡国奴的屈辱。面对日本鬼子横行霸道,欺辱中国人的行径,父亲越来越后悔没有随学校到四川。1939年, 父亲决定独行千里,寻找学校。
原来他打算从上海取道广州到四川。但是到了上海以后,知道日本鬼子已在广州大鹏湾登陆,去广州的计划无法实现,只好又回扬州。后来父亲得知自己的姐夫陈桂年在浙江金华找到工作,就二次出发,乘上海到温州的海轮来到金华,找到在金华工作的姐夫。由于没有足够的盘缠,父亲就在金华兵站的伤兵医院找到一份工作。伤病员都是从抗日前线下来的,在兵站医院先期治疗一段时期,就转到后方医院。父亲在金华兵站里工作了四个月,在外科医生的指导下参加一些手术和护理工作。在工作期间,父亲既看到了伤兵的痛苦,也看到了官员克扣伤兵伙食费的黑暗和腐败。在此期间,父亲和他的大学同学李诗、丁尔乾伯伯联系上了,知道学校已经在四川北碚安定下来。父亲就立即向红十字会的分队长汇报了自己想复学的想法,并得到了允诺。此时,父亲也积攒了一些钱,临行前,父亲的姐夫陈桂年来送行,并且给了100元以备路上用。
从金华到四川北碚,要经过江西、湖南、广西、贵州,对于只有22岁的父亲来说无疑是一次严峻的考验和挑战。
8月,父亲从金华随着运载伤兵的汽车出发。辗转多时,来到湖南祁阳,在红十字会的三大队稍作休整。在此期间,父亲得到了曾是上海东南医学院院长汤蠡舟教授的亲切照顾,每当日寇的飞机轰炸时,汤教授就带他去防空洞躲避。汤教授非常支持他到四川复学的想法,汤教授建议我的父亲先去桂林,转柳州。因为桂林有红十字会的交通站。汤教授给他写了介绍信,父亲拿着介绍信到了桂林以后,坐车到了柳州。可是到了柳州,父亲已是囊中无几,无力购买去贵阳的火车票。由于天气炎热,父亲又生了病,住在柳州的一家小旅馆,而陷入窘境。此时正好遇见一位先生,通过交谈才知道他是江苏医学院教热带病的周海光教授,虽然他过去从不认识父亲,可是还是慷慨解囊,留给父亲十元,资助旅途之用。
以后,每次父亲回忆到这些情景时,总是非常感动,感受到师长们对晚辈的关爱。
来到贵阳以后,父亲仍无力承担住宿的旅馆费用,只好找到学校在贵阳的留守处,在堆满杂物的小庙里栖身,等待学校的车子。终于学校的车子等到了。父亲才和学校的车子来到北碚。
回到学校,父亲已经没有什么经济来源。为了坚持学业,父亲回忆说,在学校学习的三年,主要是靠学校的贷金,二是靠同班同学李诗、丁尔乾、吴鹤声、蒋加年的接济、三是靠自己的努力。其一是父亲考试成绩名列第一得到的奖学金,其二是通过写稿,投到中国预防医学研究所征文所得到的稿费维持。因为常年收入有限,父亲只能用毛笔和已经毕业同学留下的纸张做课堂笔记,学习条件非常艰苦。在冬季,父亲只能穿夹裤御寒。因为木屐比较便宜,父亲就常年穿木屐。时间长了,父亲患上了风湿性关节炎,虽然当时已经有青霉素,但是用不起,只能服用水扬酸钠止痛,由于不能及时治疗,对于他原来就不好的心脏又是一次打击。
以后,父亲回忆到此此情此景时,总是感慨万分,希望我们从小能够珍惜好的生活和学习条件,能努力向上。
在大学五年级期间,父亲和母亲建立了感情,当时母亲学习成绩也很优异,在年级上的成绩仅次于父亲,名列第二。
万里归国
医学院毕业以后,父亲留在学校的内科任医师,1943年春,国立江苏医学院医科研究所寄生虫研究室成立,由国内著名学者洪式闾教授主持。父亲考上洪教授的研究生,在洪教授的指导下,进行钩虫病贫血原因的研究,1945年完成毕业论文。此时,抗战胜利了,学校迁回镇江。在研究生期间,父亲受到洪教授的言传身教,对洪教授非常敬仰。我们记得,无论是在镇江和南京,父亲办公室的墙上总是挂着一位慈祥老人的相片,起初我们不认识,后来知道了他就是父亲的老师 — 洪式闾教授,父亲在言谈之中始终尊称为的“洪师”。
1948年,学校分配到一个世界卫生组织奖学金的名额,父亲通过了卫生部的英语口试,到伦敦热带病卫生学院读D.T.M&H班。班上开设寄生虫学、医学昆虫学、热带卫生学、热带病学、微生物学、环境卫生学、营养学以及生理学等课程。学习是以听课、记笔记和阅读参考书为主,有时到热带病医院去实习,分析病例,父亲回忆说,大多数是来自非洲和亚洲的热带病病人。父亲说,起初听课时,已经学过的知识比较好理解,未曾学过的知识,就来不及记笔记,只好在下课以后补记笔记,学习往往要到深夜,后来慢慢熟悉了,学习效率也提高了。
在英国,父亲参加了英国皇家热带病卫生学会,成为会员,还到英国的农村调查,了解英国乡村卫生建设情况。学习结束以后可以申请毕业证书的考试,父亲选择了申请考试。他准备了20多天,经过4天的笔试、口试、实验室考试和临床考试,终于获得了由英国皇家外科和内科学会主席签发的D.T.M.&H.的毕业证书。父亲回忆到,虽然紧张的备考复习,心身疲惫而患了唇疱疹,但是最终拿到了毕业证书,心里还是感到安慰和愉悦的。
毕业以后,父亲并不满足取得的成绩,主动要求在热带病学院寄生虫实验室再工作两个月。在此期间,他主要是观察实验室的标本和学习一些试验技术,为回国开展研究做准备。为了进一步拓展的视野,父亲向世界卫生组织提出去美国几个研究单位参观,并得到了同意。
7月,父亲离开伦敦飞往纽约。在美国,父亲参观了美国卫生实验院的血吸虫病、疟疾、阿米巴痢疾实验室以及CDC的原虫室和蠕虫室、真菌室,并且向外国同行们要了菌种,带回国,以促进国内的研究工作。在美国期间,父亲还拜访了自己同学高景泰夫妇。
父亲从美国东海岸进入,一路奔波,在美国没有过多的停留,从美国西海岸旧金山离开,乘上归国的轮船。经过20多天的航行,1950年,父亲终于回到了祖国的香港。父亲回忆道,此时,他的心里充满了对亲人的眷恋,对故乡的思念以及对他三弟寿先的追思。相隔40年以后,1992年曙东到美国进修,父亲曾书写一幅字相赠:“曾经沧海难为水,阅尽人间最是情”,这幅字就是父亲当年归国心情的写照。牵动父亲回国的是亲情、乡情以及对祖国的依恋之情。当然,其中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父亲的三弟寿先被国民党杀害,消息转来,父亲异常悲痛。
父亲回忆道,三弟寿先是他的兄弟之中最聪明、好学而有毅力的一个。1940年,寿先也不堪忍受沦陷区的屈辱,独自一人从扬州辗转入川。由于没有读过高中,寿先参加了教育部举办的高中补习班后报考大学,居然同时被中央大学和交通大学录取。后来选择中央大学航空工程系学习,在学校学习成绩优异。解放以后,父亲得知寿先在学校期间就投身于学生运动,而且是当时的全国学联负责人之一。1948年,寿先毕业以后名义上在上海机械学校任教,实际上是作为中共地下工作者在农工民主党内工作,组织上属于中共中央组织部。1948年,由于“利群书店”案,在他撤离上海前一天被国民党逮捕,在狱中尽管受尽严刑,但是没有任何口供,和他有直接联系的地下组织和个人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为了保守党的机密,寿先叔叔在被提审中,乘敌人不备之际,纵身跳楼自杀。解放以后,父亲查看到当时收尸的慈善机构的验尸记录说:“遍体伤痕累累”。解放以后,寿先的地下工作单线联系人,中共党员刘静波遇见父亲,为寿先壮烈牺牲扼腕痛惜不已。
父亲回国一到香港,遇见同学关兆襄,谈起寿先牺牲的事情,关兆襄就建议,可以到北京找农工民主党负责人章伯钧了解情况。父亲立即买船票转道天津,再到北京。在北京见到了章伯钧,章伯钧说,寿先是跨党同志,是中共党员。具体情况可以向上海农工民主党申葆义了解。父亲到了上海,通过申葆义了解到寿先牺牲的经过,并且到青浦寻找到寿先的遗骨,火化后葬于江湾公墓,后来迁至上海龙华烈士陵园。父亲回忆道“寿先的遇难对我是血的教训,我认清国民党政府的腐败、反动和残酷,对我在新社会,为人民政府效力,为社会主义尽力起了很大的启发和教育作用。”
所以,在十年动乱中,对父亲心灵伤害最大的事情之一,就是怀疑父亲在解放以后回国的动机。在造反派无理的责问之下,父亲唯有瞠目无言,感到心灵的刺痛。以后,父亲曾有诗句对这种心情的描述,诗中说“我欲乘风去,人间路不平”。
奉献与追求
父亲是一个执著的人。回国以后,父亲满怀对祖国的热爱,立即投入到工作中去。我们记得十年动乱之前,家里有许多锦旗和奖状,都是表彰父亲在解放初期参加防治解放军部队血吸虫工作和成绩的。因为渡江战役中,有许多战士感染上血吸虫病,急需治疗,父亲担任当时的血吸虫病治疗专家,辗转于大江上下,圆满地完成了任务,得到了上级和解放军部队的表彰。
父亲是一个认真学习的人。他的学习习惯一直在影响着我们。我们记得,在小时候,家里有一间房间是父亲的书房,书房里有一张很大的桌子,上面堆满了书。父亲回到家里,经常在书房读书学习。只要父亲一开始学习,我们就不吵闹了。后来,我们兄弟姐妹中有人上初中了,为了保障已经上初中孩子的学习环境,父亲就将书房让给上初中的孩子用,父亲将自己的书搬到了卧室,和母亲的书桌并排放。一到晚上,父亲和母亲两个人都在书桌前读书和学习。从门外望去,黄黄的灯光,两个静静地读书的背影,这种情景至今还深深地印在在我们的脑海里。
在没有电视的时代,晚上作息时间一般是八点半,所以到九点睡觉就是很迟了。在我们家里,有一个不成文的习惯和秘密,读书到晚上九点以后,可以有点心吃。一到九点,父亲就会从壁橱里拿出点心来,有时是桃酥,有时是京果粉。看看那一个孩子还在看书,父亲一边给点心,一边笑着说“可以睡觉了,可以睡觉了。”实际上,吃过点心以后,父亲和母亲还会继续看书,一直到十点多钟。这种习惯十多年如一日。
在十年动乱结束以后,父亲已经是六十岁的老人了。为了恢复外语能力,熟悉新的单词,父亲还用小纸片制成外语单词本,每天早晨复习和背诵外语。
在编写《寄生虫学》的著作时,父亲已经患了严重房颤,但是无论严寒酷暑,一早起来,他就戴着老花镜,一手拿着放大镜,在书房仔细校对和修改文稿。有时母亲也帮助他做一些辅助的工作。
父亲是一个重情感的人。父亲对祖母非常尊重。在五十年代到六十年代,祖母有时到我们家住。不管多忙,父亲每天回来总是要到祖母的房间里小坐一会,和祖母聊天问候。祖母也为父亲而骄傲,凡是报纸上登载了和父亲相关的消息,祖母总是将这份报纸珍藏起来。有时我们淘气了,祖母就会教训我们,希望我们能够向父亲学习。有时我们太调皮,父亲要教训我们时,我们就会跑到祖母房间,躲在祖母的背后,父亲一到祖母面前,就像孩子一样,一点脾气也没有了。
父亲对母亲特别关爱。父亲和母亲从不为生活琐事争执。如果有什么争执的话,几乎都是工作上的事情。他们在工作和生活上相濡以沫,相敬相爱,相互讨论学习上的问题,互相帮助查阅资料。在生活上母亲对父亲是无微不至的照顾,父亲也是非常关心母亲的健康。
父亲对子女成长也倾注了更多心血。父亲一直说,要补偿在十年动乱,因为自己的原因给子女成长造成的影响。所以,在恢复高考以后,对于子女的学习,父母亲一直给予精神上的鼓励和经济上的支持。有一段时间,在父亲家里竟住了三个子女的家庭,有十多口人。这无疑严重干扰了父亲和母亲的生活和工作,但是父亲和母亲却没有任何埋怨。现在回想起来,真是“低首愧人子”。
父亲在亲戚中也是热心人。父亲的睿智和善于判断和分析问题,许多亲戚都愿意找父亲谈心交流,请父亲帮助解决问题和矛盾。
父亲对他的同学和同事是真诚的。从小时候,父亲就经常和我们讲在大学期间他的同学帮助自己的事情,这些故事我们兄弟姐妹至今还记在心上。父亲不仅对他的同学充满友情,对于同事也是非常关心。记得在六十年代,物资紧缺,购买商品需要有工业券才行。学校送信的老刘师傅买东西需要工业券,他就送给刘师傅一些,后来母亲问起,他才告诉母亲。父亲对所有人的平易近人的品德一直在影响我们。
父亲也是一个坚强和勇敢的人。他瘦弱身材包裹着一颗坚强和勇敢的心。
解放以后,作为一个知识分子,父亲真诚地希望国家富强。他是充满希望和理想回到祖国的。为了跟上时代的步伐,父亲不仅重视科研,也重视自己的思想进步,积极向组织靠拢。在家里的书架上有一排专门是放马列著作、斯大林著作、毛主席著作和联共(布)党史的。1957年父亲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是当时又红又专的典型。从此,父亲对于共产党的信仰始终没有改变。
平常,他对于在十年动乱中所遭受的磨难几乎不谈。只是在看电视剧时,如果出现十年动乱的相似情节,父亲就会默默地走进房间。
实际上,在十年动乱里,父亲吃尽了苦头,造反派要他挂着牌子到食堂吃饭。为了减少这种人格羞辱的次数,父亲到食堂打中饭时,就多打一些,将晚上的饭也打好。但是,在夏天,中午打的饭菜到晚上有时会馊了,父亲就用开水洗洗再吃。虽然,有些人在重压下承认了“莫须有”的罪名,或者被迫指认。父亲却始终坚持事实,自己从不承认不实之词,也绝不将不实之词枉加在其他人的头上。所以,父亲是最后走出受隔离审查的人之一。
恢复工作以后,父亲以饱满的热情投入到工作中去,似乎要和时间赛跑,将失去的时间夺回来。他总是和我们说,一个人一生总要做点什么。他在一首诗中写道:“顺逆人间常事,知己难于知人,往者烟云过去,奋进岂待来生”。父亲是这样说,也是这样去做的。
父亲虽然有严重的心脏病,在70多岁时依旧经常到学校去。每次到学校,半路上走累了,就站在路边休息一会。我们劝他不要去了,可是他却一直坚持。
在担任《寄生虫学》著作的主编工作上,父亲倾注了大量的心血,一方面联系全国各个高校和研究所的专家组织编写,另一方面组织教研组相关人员对来稿进行校对。为了保持质量,他在完成了自己的编写工作后,还经常自己校对和修改文稿,春去冬来,工作不已。父亲每次因病住院时,我们就劝他要减轻工作,他总是答应,但是一出院后,依然故我。在父亲的晚年,他住院次数越来越多,间隔越来越短,可是他还是工作、工作、工作,终于在1997年4月14日因心力衰竭而去世。
“阖眼常忆慈父容,清癯脸庞双目炯;掖我被角抚我发,梦醒只闻夜半钟”。父亲使用的放大镜还在书桌上,他的文稿还整整齐齐地放在书架里。每当我们看到他工作过的书桌和放大镜,依旧能够感觉到父亲对工作一丝不苟的精神和满腔的热情,感觉到父亲的音容笑貌、感觉到父亲还在我们身旁。
责任编辑 彧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