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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

作者: 叙岚  发表时间 2006-03-03 15:31:43 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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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的生命就像一场烟花火,存留盛开的璀璨,即刻凋败。转瞬即逝的绚烂。

    ——题记

    男子在前面奔跑,有着一走不回头的毅然和决绝。女子站在原处哭泣,哭得撕心裂肺。她拼命地呼喊,请带我前行。

    在我的梦里反复出现这样的情节,醒来之后内心感到强烈的惊恐与不安。

    我正在失去我青春的容颜。我终究躲不过时光的浸蚀。那些已经逝去的年华如同花树上的花瓣,一片一片地飘落,丢到地上。散落在天涯。

    一片两片三片四片五片六片七片八片九片十片。

    这就是我的十年。我的青春。

    一个人行走。一直都是。

    不停地走,时有停留,再度踏上旅程。我已经能够习惯这样的漂泊,并且一直感受得到流浪的孤寞。

    我常常什么都不做,只是行走在大街小巷中。行走。行走。行走。

    我的脸上总是显露出傲然与倔强,堆满一筹莫展的神情。没有人知道我在想什么,我也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我在我的世界里孤独前行。而这是否就是我所想要的一切?

    在我的少女时代,我曾经梦想着去过四处漂流居无定所的生活。这样的念头愈发疯狂和强烈。游走,落脚,再离开。这构成了我浓烈的梦想,这是我灵魂深处最热烈的呐喊。

    在年少的岁月里,对离开有着剧烈的渴望和需索。而直到很多年以后才能够知道,如同花瓣,如同树叶一般的飘散增添了我体内的不安定因素。

    我始终是决然的女子,一直想要遵循自己,不喜欢被操纵。而母亲又总想把我留在身边。也许是年轻的执拗,我逃亡般的远离她,执意踏上自己的路途。她总是说,你和他都一样的倔强和狂傲,决定了就一定要去做,有了梦想就一定要去实现,不管前方有多少荆棘。谁劝都没有用。没有用。

    我那时并不能感到她内心的煎熬与疼痛,只是一味的前行。丝毫不顾及她的想法。

    她知道她不能留住我的脚步,开始喜欢和我说话,不停地说。仿佛我离开之后就不再回来,会将她丢弃。她有时会轻声埋怨,你和他都走了,你们怎么都丢下我了呢?

    我说,你是不是想他了。

    她不说话,显然不愿意我提及。我从背后抱住她,她颤抖着哭。

    临行的那天晚上。我们一起翻他们共同拍下的照片,照片因为搁置的年数太久而变得发黄。可是他们的容貌都还是清晰可见的。我向她问起他,她的脸上立刻变得羞怯起来。

    直到多年以后,每当我想起她哀婉的神情,依然在心里想,他们有过怎么样的过去啊。她要独自一人熬过多少难捱的日日夜夜啊,她是不是每天深夜都躲在被子里哭泣可是身边没有人能够带来安慰。

    我想我和她真的是相象的,我们都选择了这种无望的生活并且难以逃脱。这也许是我们的宿命——种与生俱来的悲情。我们生存在不同的城市,并且不停地追索着自己内心的渴求。我们每天对着空荡荡的屋子,眼睛里写满空洞没有神采,穿梭在人群里,穿行在闹市中,守着一颗寂寥的魂灵。

    我极少回家,每到一个地方都会给她写一封信并寄几张照片给她。让她知道我在哪里,我的笑容是否依然明亮。只是我已经开始衰老,她应该能够感觉得到我的这种改变。

    与他一样,我留给她的,终究也只能是几张照片而已,以为这样她便可以放心,不再挂念。我仿佛一匹桀骜不驯的烈马,不能遵照她的意愿,这令她头痛不已。

    等到后来我回家的时候,感叹世事变迁,我提出要留在她身边。她手脚变得不灵活,我想她大抵也是需要我的,我毕竟是他们唯一的女儿,而父亲已经离开。可是她反而不愿意了,你应该有自己的梦想与追求的。

    我知道她心里爱护我并且舍不得我走,可她又是万分倔强的女子,希望我有好的前程。不愿意我为她停留,所以从不对我诉说她内心的苦楚。

    我于是回到自己的生活中去,一切都在继续。虽有诸多的不安定,而我又已习惯。

    我买来大量的书刊和影碟,在别人的故事里游走。同时也记录自己的想法,写下属于自己的故事。每天都要忙到深夜甚至凌晨,可是内心痛快淋漓。

    我在读到岩井俊二的《情书》时内心挣扎般的难受,他述说着那样一个淡然干净的故事,一份如同樱花般淡淡的让人感觉圣洁的情感。

    我在深夜里躲在黑暗深处默默流泪。我知道我想起了他———个在我睡梦中反复出现的男子。他早已远离我的视线,而我多年来始终不能将他遗忘。如同一片阴影。如同一场噩梦。

    我和他没有任何共同的回忆,我对他保留的感情仅仅只是仿佛男藤井树对女藤井树的单纯喜欢。而即使是多年后想起依然感到光鲜和美好。

    我一直都躲在暗处注视他的身影。他喜欢穿白色的衬衫和蓝色的T恤,脸上露出好看的笑容,一副很清丝的样子。

    他似是喜欢笑的男子,会常常对我说,你要多笑一点,你怎么都不大说话呢?

    我那时是很安静的女子,每天都是沉默。独自看书或是听歌,对周遭的一切人或事都没有兴趣。我一心想着逃离,去往自己的梦想王国。我常常在上课的时候数外面操场上掉到地上的零零落落的树叶,它们随时都会被行人踩碎。来不及发出呻吟。我有时会忍不住心疼它们的命运,它们如我一般卑微的命运。我习惯这样,走神,时而也会望着天空发呆,不时地想着雨果的那句话,对天空望久了便能望见上帝。一片阴霾。

    这样的次数弄得多了以后,老师时常会注意到我。所以每当这时,他就会轻轻地碰一下我的胳膊,向我示意。然后两个人相视偷笑。

    可是有时候他也会像个大人一样说我,你这个样子下去,高考怎么办啊?你不准备上大学了吗?

    我懵了。仿佛是一件不可告人的秘密被别人在不经意间无情地揭露开来。

    高中时期的我已经对学习显得相当厌恶,对应试教育也是仇视的,整日都是一副无奈和颓然的样子。我那时就已经是凛冽的女子。脾气变得暴躁起来,不愿与周围的人有过多的接触。一度沉迷于杜拉斯的文字,有种与世隔绝的惨烈。

    后来和他熟悉起来,他是学习成绩很好的人,可是自身并不自负。他说,这种教育体制确是不好的,可是我们终归是要面对现实的。

    我明白。这样的机制,这样的考试对他而言,等于是获得了生存的武器。

    可是我依然是颓靡的样子,脸上写满傲然。包括对他也是如此。而内心里又是喜欢他的,却因为我的倔强,我要维持我的骄傲,只能对他隐瞒我的想法。在他面前掩饰得不露声色,并且脸上露出一副高傲的神色来。

    我始终记得他喜欢的那首歌《十年》。他常常说,十年后不知道我们都变成什么样子了。我极力掩饰自己的伤感,我想我们可能会成为陌路人。

    十年。十年的时间足够将我们的单纯时代给磨损,祛除。

    我再去见你的时候,你还会认得我吗?

    我有一次去图书馆的时候碰见他,他问我,借什么书?

    《情人》。

    是杜拉斯的啊,我高一闲着无聊时看过。

    我喜欢重温她的文字。她让我感到空气里有氤氲的味道。

    他于是用复杂的眼光看着我,你是个会让人感觉沉重的女孩。

    你相信这样夭志不渝的爱吗?

    每个人的一生都会有这样的一个人,甘愿用尽全身的力量去爱。一生的光阴都只能爱这样的一个人。然而这个人往往不会在我们的生命里永驻,所以我们只能用一生去爱去怀念去为之心伤。直至死亡。

    我们的爱,往往无法得到圆满。残破不全。

    一直到快要毕业的时候,我意识到我们即将分离。心里隐隐地发疼,可是我懂得我们是注定没有交集的两个人。就像吉米在《向左走ּ向右走》中所写的那样,两个有着不同方向的人,即使上天安排他们相遇了,却还是要分离。一个向左走,一个向右走。永远都是。

    我让他在我的同学录上留了言,其中有一句话是我怎么都忘不掉的。他说,你怎么那么讨厌我呢?

    当即我的眼泪就流下来了。我在心里拼命地说,我是喜欢你的。可是我们注定要错过,我只能庆幸我什么都不曾说出来。

    之后就不再见面,只是一直记得他的英姿笑貌。还有他说过的话。

    我常常在梦里呼唤他的名字,我拼命喊着,请你停下来,请带我走。醒来过后大汗淋漓,心里充满不安与恐慌。

    他就这样残存在我的记忆深处。无可救药。

    我念大学的时候有过一个男朋友,他叫北北。

    那时我的宿舍里有一个叫七七的女孩,长着一身白皙的皮肤,清爽干净。她跟我说起北北,她说她和北北从初中起就是同学,一直到大学。

    梦卡,我们的关系真是很好,好到帮他追女生的地步。我看着他身边的位置不断更新,我常常有些心酸地想,什么时候他才会注意到我呢?

    上高三的时候,有一个男生来追我,我告诉北北。他在一旁没心没肺地笑个不停,我们可怜的七七终于也有人喜欢了。我立刻把拳头伸了过去,在他的背上猛烈拍打,可是心却还是疼的。

    我当时想等到高考结束就告诉他,可是我打电话给他的时候,他抑制不住自己的兴奋,七七,我又有女朋友了哎。

    我说,那你要请我吃饭了吧。

    好好好。

    梦卡,我当时真的难受得快要死掉了。

    我也曾经和七七一样对一个不懂自己的男子有这样的迷恋与怀想。

    北北常常过来找七七,每次都是拜托七七去做事,要不就是说,七七我的饭卡上没有钱了。并且每次都是一副心安理得的样子。

    七七从来都是应允下来,从不拒绝。

    后来有一次我在操场上看到他,他放下篮球跑过来和我说话,你是七七宿舍里的那个梦卡对吗?

    我不说话,低头摆弄手指。

    他说,明天我们逃课去看海吧。

    我惊愕得望着他,他和七七跟我描述的那个玩世不恭一脸孩子气的少年全然不同。这个男人有种力量,让你无法拒绝他的请求。

    我后来问他,你对七七是不是有点太那个了?

    我害怕她会忍不住说出来,那样的话,我们就连朋友也做不成了,所以只能浇灭她对我的最后一丝奢望。

    他敏感得可以穿透一个女孩子的内心。

    我们认识半年后,他十分唐突地问我是不是可以做他的女朋友。

    我眼前立刻浮现出多年前他的脸。我打电话给烟,我说,我是不是可以开始一场恋爱?

    在你困顿,并且极需一个出口的时候,恋爱可以是一份良药。

    恋爱原本可以如此荒唐地开始。

    不爱。不了解。

    而它的绝裂缘于一个冗长的夜晚。那天我从那座有他的城市里赶回来,我躺在床上想他的样子,我看到的他显得有些憔悴。我写信给烟,我告诉她,我还爱他的,从来没有改变过。哪怕他爱上了其她的女孩子,我还是甘愿如此。

    梦卡。梦卡。梦卡。

    我听见北北的声音,慌乱地收拾东西。他在楼下喊我,你快下来。下来。

    我要投入到另一个怀抱中去,去寻找一个可以避风的港湾。

    北北冲过来一把抱住我,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他不停地说,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诺奇。诺奇。诺奇。

    我听见我在叫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不断重复。

    北北松开我,转身走掉,没有一丝一毫的眷念。惟一让我耿耿于怀的,是他走前的一脸忧伤。

    之后再见到他,他已经不再对温柔,不再对我微笑。这让我的心里产生了一种无可名状的罪恶感。毕业后他回到福建老家做了一个普通的职员,听说早在前些年和一个平凡的女子结婚。而七七考了研究生,有了一个好的前程。我再对她说起那个叫北北的男子,她轻声说,都是一些旧事了。可是我仍然可以感觉到她脸上隐匿起来的那部分阴暗与不甘。

    母亲后来经常打电话来,催着我结婚,不要总是一个人。虽然不能回到她的身边,她还是希望我可以和心爱的人一起,不要独自承担那么多的艰难与愁苦。我于是在电话的另一端沉默,继而告诉她,我这样一个索群寡居的女子,有谁愿意与我同行。

    对于我的不喜安定她也是无可奈何的,却又无能改变我。

    我对他撕心裂肺的想念。真的是刻骨铭心的刺痛。

    我曾经跑去他的城市,不顾及北北的心痛与难受。我说谎骗他,我说我要出去采风,寻找一些灵感。我告诉北北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我想要独自一人想些事情。

    我问他,你可以抱抱我吗?

    他把暖和的嘴唇凑到了我的脸上,不顾一切地亲吻我。他说,你爱我吗?

    我不说话。我不知道为什么,每当我要的爱情向我走来的时候,我总是恐惧,我总是渴望逃走,我不敢接受。我害怕这美好会在瞬间消失,我嫌它来得不够真实。就像一座美丽豪华的宫殿会在瞬间被雄雄烈火燃烧殆尽。

    可是我爱他。如同火焰。

    母亲并不懂我,就如同我也不能够知晓父亲曾带给她怎样的幸福与创痕。无可磨灭。我们都是不喜欢袒露自己真心的女子,总是相望着沉默。

    走上漂泊的路途,事实上我已经对爱情失去激情,内心充斥着黯然和晦涩。我于是专注于自己的喜好,从一处飘荡到另一处,如同花瓣的凋零,如同树叶的飘落,被人遗忘搁浅。我的好年华就是如此地悄然而逝,白驹过隙。即使是多年以后我再次忆起,内心依然堆满忧伤,我怎么都回不去了。任随生命丢失。

    我冷静下来或是写有关过去的文字时,眼前倏然就出现他冷峻的脸,他仿佛是在思索什么。我有种想走近他温暖他的心灵的冲动,而我又偏偏是冷傲的女子。

    我能够感到身体有剧烈的拉伤,我想逃离,和当初我逃开家舍弃她一样。

    命中注定的事,该来则来,无处可逃。

    曾经有好几次,那是在我的高中,我和他同在的高中。我抬起头的时候,触碰到他冷漠的眼神,我每次都惊慌地逃开。

    过分相信命运的女子往往显得格外被动。只是习惯于屈从。没有眼泪。没有埋怨。

    烟那时总是说,暗恋一个人的时候往往会有一种不确定感,这种感觉带来某种希冀与失落。而说出来之后,就立刻有了一个明确的答案,或者坚持,或者死心。这样我们就没有任何理由可以用来欺骗自己。

    我从来不想做他的女朋友,只是喜欢他,不想从他身上有任何索取。而表白是变相的索取。

    我做过这样的梦:我站在悬崖上对对面的他大声喊,我爱你。回声振聋发聩。他转身走了。留给我一个永久的背影。最后,我坠落崖底,粉身碎骨。

    我猛然惊醒,无助地抱紧头部,在墙上猛烈地撞击。以为这样便可以瓦解自己的恐惧。后来我在枕边发现湿湿的一大片。我在纸上写:对一个心思不在你身上的人,付诸再多的爱,换来的亦只能是无望。它会让你连哭泣都失去声音。

    我是从烟口中得知他死去的消息的。患的是癌。

    烟打电话过来。她说,我们应该要去参加葬礼的。

    我愕然地蹲在地上,整个房间都变得一片死寂,黑暗吞噬了最后一线光明。

    没有哭泣。没有眼泪。没有任何声响。

    周遭一片静默。

    最最难受的时候原来真的是哭不出来的。

    我穿上跑鞋,披上牛仔上衣。疯跑出去,鞋子敲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我想起他在学校运动会上跑步的样子,我拼命为他加油,他听到后脸上露出灿烂的笑。我曾经躲在学校的树林里,观察他在操场上打篮球的样子。那时他总是穿着白色T恤。他是那样充满生机充满活力的男孩子,他是那么好,那么好。

    在那么多年的时间里,我曾无数次穿梭在人群里仔细搜索他的身影。我去他所在的城市,看到他。他没有什么变化,还是以前的样子。他像是很简朴的,不愿意在服装上过分修饰自己。让人感觉自然清新。

    他的样子。他说话的声音。他清澈的眼睛。他明亮的笑容。我全部都记得,存放在生命里。那段黯淡的青春岁月因为他而显得华美炫烂。我于是记住了那样的日子,而我又要如何拯救我的念念不忘。

    与他别离已经是十年之前的事情了,可是我心里始终耿耿于怀的还是少年时期的他。我知道这世界早已是物是人非,我们都独自行走在自己的路上,选择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未来,我们都发生着巨大的变化。然而记忆可以定格,少年时的我们。

    我回去的时候烟站在楼下等我,一脸的倦容。

    她一把抱住我。她说,我懂得你的,你一直不能找到一个替代他的人。

    我们都是要死的是吗?我们的生命真的是如同花束一般随风凋零。我们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烟帮我理顺我散乱的头发,你很难过对吗,可是这是我们每个人的宿命,无能逃避的。既然生不是我们自己的决定,那么死也是不由我们自己所掌控的。所以我们就当是来世间完成父母的意愿,因为对他们而言,我们的降临证明了他们有过的爱情。

    我趴在烟的肩膀上,能够感到一股温暖的气流。烟一直是善解人意的女孩子。一直都是的。

    我和烟回去我们读书的县城参加他的葬礼。墓碑上贴着他的照片,脸色苍白而且瘦削。可是他还是在笑的,这是我最喜欢的他的样子。

    我蹲下去磕头的时候眼泪掉了下来,肆意流淌。胸口也无法抑制地疼了起来。

    离开了墓地,我去了我们读书的校园。我躺在学校的草坪上,旁边的桂花树发出阵阵芳香。我想起我们昔日的对白。我对他埋藏了长达十多年的激烈情感,和我想要对他说的话真的是永远也说不出来了。

    我站起身,一阵风吹过,树上的叶子都飘到地上而且变得枯黄一片。我立刻意识到是秋天了,布满萧瑟与忧伤。

    那些旧时光,那些爱情,都随着风,远远地去吧。去吧。去吧。消失在记忆的洪流里,永不回复。

    我回家看了母亲,她显得很亢奋。一个劲地问我在外面的情况,竟也忘了问我这次为什么回来。

    我为她做了一些家务,她也真是艰辛的女子。年岁越来越大了,可是女儿却还是不能在她身边。说走就要走,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其实我真是想把她接到我身边,只是她怎么能够忍受我这样奔波的日子。

    她心里对我并没有埋怨,只要能收到我写来的信就振奋的像个孩子。

    晚上我和她睡在一起。我问她,你是不是常常想起他?

    她不说话。不过我想她那大抵是表示默认的。

    他的离去是不是让你感到空乏?

    我当时整颗心都变得空洞洞的,好像被抽离了一般,可是又没有办法。我能看见,她眼睛里的神采顷刻暗了下去,身体也开始颤抖。

    我按住她的身子,感觉她柔弱得像个孩子。妈妈,你还有我的,还有我,还有我。

    我怎么能够舍弃她呢?我怎么能够。为什么我们都活在一场无望的等待里呢?等到沧海桑田,我们渐渐老去,我们所获得的亦只是一片虚无。我们究竟是在等待岁月的尘封,抑或是往事的枯萎?

    我坐到地板上抽泣,妈妈,我爱了十多年的男人,我再也见不到他了。我长期压抑心中的情感在那一瞬间如山洪般迸发出来。不可阻挡。

    我跑到山野撕破喉咙般地喊叫,歇斯底里。请你停下来,请你等我一下。于是那个有关他的梦境如噩梦缠身,反复在我眼前闪现。

    我站在那里大声呼喊他的名字,回音震耳欲聋。我转过身,看到的只是一片荒芜。我感到有种世界末日的黑暗与萧条。

    三天过后我决定离开。我对烟说,我们去北京安定下来吧。

    你怎么突然变了呢,是因为他吗?你不要想他,他已经是死去的人了。

    其实北京是我最喜欢的地方。我曾经疯赶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跑到那儿去找他,当时真的是辛苦。我现在想去那里生活,解救我少女时期遗留的憾事。

    我们不是要去实现各自的梦想,我们不是说好要出去流浪永不停歇的吗?

    我要把妈妈带在身边,我要保护她给她安全。烟,年轻的梦幻我们已经费力追寻过,如今我们已是苍老,身上满是疮疤。我不能再逃走。

    烟同样是不喜欢安宁的女子,与我很谈的来。她喜好美术,常常去很多地方写生。我们有时同行,她作画,我拍照再写下一些文字。

    我们的生活都是独立的,是互不干涉的那种。但有时会在一起说话,我们常常会有类似的想法。

    中学时代我们就都是颓废的女子。我们逃课出去郊游,我们躺在草地上,看头顶上的蓝天说,我们干吗非得考大学呢?读完高中我们就离开这里,我们可以去开创我们独特的人生。我们的脸上都露出玩世不恭的笑容,可是谁又知道这样的笑容背后隐匿着怎样的无奈与酸楚。

    当时的我们都纯净得没有污垢并且不能了解这社会的现实与残酷,我们总想着“我有这么多的理想我们要改变世界”。

    我是金子,我要闪光的。

    曾经沧海难为水,我们如何能够单纯一辈子?

    已是深秋了,走在街上到处都是枯黄的落叶,被风随意吹散。而那些叶片并不能知晓它们将被带向何方。人的命运或许也该如此,不能操纵在自己手中,有些人有些事真的可以说是注定了的。

    而苍茫人海,我究竟是哪片落叶呢,我又将散落在天涯何处?

    十年的时间真的可以说是漫长,它可以让我了却年少时的幻想,它可以让我结束单纯,它可以让我渴望安定,它了结了我的懵懂。我用了这么久的时间终于明白,我们需要多么巨大的力量才得以承受自己所爱的人死去所留下的悲痛。她这么多年原来都是活在不安与惊惧里,她多么需求温暖,多么需要被呵护。而这一切竟然被她年幼的女儿忽略掉了。她为了我的快乐,我的需索竟愿意承担,从不埋怨。

    十年的时间真的可以说是苦短,我已经丧失了我的纯真年代。日子过得这样快,这样快。他已经死去,我从此只能在回忆里找寻他的身影。回忆被摔成碎片,才显出它的宝贵,它的独一无二。毕业的时候我们大家说好要在十年后举办我们的聚会,我们都说我们要看看大家30岁的样子,是不是都明显衰老了。

    十年了,十年。他走了。他不再能够记得我的样子。

    我花样的青春。迟缓地渗透。经受岁月的沉绽。匆匆流失了。

    烟来了,快些仰起你哀伤的面孔吧。你忘了朴树是怎么唱的了吗?他唱,你的生命她不长,不能用来悲伤。

    你看这世界都变成什么样子了,与我们当初所面对的,想象的,完全不同。

    这世界本身就不可能遵照我们的意愿。你也被它改变了是吗,所以你的想法不一样了。

    我惘然地望着她。

    你从前有着强烈的离开家乡离开家人去独自生存的欲望,你说你要选择流浪,如同断了线的风筝随风飘荡。你说这就是你的命了。可是人总要有所改变的,不能为了一时的冲动与激情而一辈子漂泊。

    烟,你一直是懂我的人。

    你和我一样是难以安定下来的人。我们不相信婚姻,宁可浪迹天涯也不会结婚。我们的内心惨淡不愿相信任何,我们只能行走,一味地走,永不停顿。我们不要束缚,一点都不要。

    烟说,可是我不会阻止你,我只是知道那种平庸的生活不是你的个性所能承受。

    烟走了,没有去北京。她去了新疆写生。

    她留了一张字条,我不能放弃我的梦想。我知道你也不会,无论做出怎样的决择都不要放弃你的喜好。因为它是生命的源泉。

    我在心里说,原谅我不能同行。烟,我怎能丢弃妈妈呢。她是多么可怜多么不容易。

    我和烟。我们曾经共同谈论我们的梦想,我们的未来,我们的信仰。我们靠在一起聆听对方的,感知对方。

    我有一次对烟说,你是我这一辈子爱上的第一个女孩子。

    我们相爱,我们才是真正的爱情,纯洁的爱情,不掺和任何的杂质。没有性欲。没有占有。我们永远互相怜爱,不弃绝对方。

    可是烟,我们偶尔也该停留一下,我们不要把自己折磨得疲惫不堪。

    云淡风清。

    一切归于平静,我心里有不安的情绪。昔日炫烂的梦境如同烟花,一瞬间即灰飞烟灭。似真似幻。

    我重新审视自己,终于得以自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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