愧疚的爱
作者: 淼淼4859 发表时间 2006-03-07 18:44:29 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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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难以忘怀的情感始终萦绕在我的心绪里,而且年深月久,恍如一抹天边的云彩,永远飘浮在我的上空,永远伴随在我的四周。
远去的父亲一如放飞的风筝,和我手中一根永远牵挂的丝线相连,或是春天的繁盛,或是夏天的热情,或是秋天的清澈,或是冬天的冰洁,任凭季节更迭,远行的你更加牵绊着我的思念。柔肠一寸愁千缕,这辈子也割舍不了的一段父女深情。
悲欢离合,阴晴圆缺,凝结了许多弥足珍贵、可歌可泣的人间悲剧,而在我情感领域中,最不能忍受是与父亲离别的凄楚哀愁,最不能容忍是自己对父亲的愧疚,而且是难以弥补的歉疚。将近三十年的时间里,我没有叫过他老人家一声“爸爸”。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歉疚越发凝重、心痛。
非常清晰的一个定格一直伫留在我的脑海里,铭刻在我的灵魂里。
那是40年前一个夏天的早晨,外面的一切秩序被所谓的“文化革命”搅得混乱不堪,但家里的生活依然如常。父亲买来了我喜欢吃得油条和烧饼,桌上只有我们俩,一边吃着,一边笑着,其乐融融,全然忘记了外面浑浊的世界。突然,家里来了很多红卫兵,不一会就挤满了客厅。他们野蛮的臂膀把桌上的早餐全部掀翻在地上,到处一片狼藉。父亲一声不响,默默的看着这些在畸形社会下的精神亢奋者的发作。一脸稚嫩的学生在疯狂的年代里似乎觉得他们主宰下的世界会变得高尚、纯洁,他们鲁莽的有悖常理的行动玷污了无语的历史。
父亲被带走了,走得是那样的从容、那样的深沉。
连篇累牍的大字报铺天盖地的涌入我们住的大院,广播里不停地传来批判的文章。那般的刺耳、那般的疯狂、那般的浑浊。和蔼可亲的父亲被他们关进了灰暗的房子里。我和二哥给他送去了一些生活必需品。很小的天窗里射下了一丝阳光,闷热、孤独弥漫整个房间。父亲在红卫兵的监视下走到了我的身旁。他的手绵软地耷拉在我的肩头,一定是想传递关爱和坚强,传递隐忍和责任。他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惧怕和不安,他依然保持着原本脸上的和蔼和亲切,嘱咐二哥好好的照顾我们。
我太小了,被这突如其来的骤变吓坏了,像一只受惊的小鸟,畏缩在房间里的一隅,根本不敢和高大的父亲对视。
以后的时光,就连自己躲在大树背后偷偷的看着父亲他们一行人去食堂吃饭的队伍时,我也不敢正眼看,深怕自己控制不住。我不明白,永远慈祥可亲的父亲怎么会一下子变成脑海里最可恨的“特务”呢?
我是家里的么女,从小就被父亲宠爱着。三年自然灾害里,父亲会瞒着兄长们,偷偷带我去吃上几分钱一碗的馄饨,走进家门时还特意把我的小嘴擦了又擦。这在困难的年代里是莫大的享受。记得有一次我高烧不退,血液里的淋巴细胞超出了正常范围,这对从事医学的父母知道发展下去的严重性。我住进了血液科的病房。父亲和母亲争吵了,是我一生中看到的唯一的一次。因为他们太钟情于自己的工作。父亲为我找来了最好的医生,还为我输了200毫升的新鲜血液。他一定要从自己身上抽取,这样他会更加的放心。
父亲的宽容和忍让不仅体现在他在处理繁冗的工作关系上,还融入在我成长的过程里。父亲从来没有打过我,即使我犯错,他也没有在我的身上留下过一次打的痕迹。他非常“苛求和吝啬”自己的“武力”。留给我们最多的是深入浅出的道理,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始终保持着绅士的风度。因此我们几个儿女都喜欢和父亲交流,和父亲撒娇,温馨的细语让我们不断的顿悟人生,努力向上,好好生活。父亲在我们家里非常荣幸的得到了至高无上的地位,他的话在我们心中就是“圣旨”。能做到如此完美,只有在自己做了母亲以后才知道是何等的不容易!这里孕育着很深的修养。
一个星期以后,母亲也被带走。造反派来抄家了,在漆黑的夜晚,我们兄妹三人被他们分别关在房间里,任凭他们肆意的翻箱倒柜,也不知他们到底拿走了多少东西,只是以后,我再也听不到收音机里的节目了。
哥哥姐姐怀着一颗“火热”的心奔赴农村,想让最朴实的农民来洗涤残存在身上的娇气,姐姐去了内蒙古草原的牧场,离边境只有200多里。偌大的家里只留下孤独的我。害怕、恐惧、孤单一下子笼罩着我的一切,我从娇惯的“小公主”跌入深渊里,日夜忐忑不安。我什么都不会,连基本生存的能力都没有。讨厌的煤炉总是每天熄火,我经常吃不上饭,只好去小店买一块小饼充饥。因为父母都被隔离审查,周围的邻居也不敢轻易的帮助我,就连亲戚也望而生畏,唯恐牵连。每天我最害怕的就是放学回家的那一刻,我小心翼翼的把门打开,鼓起勇气大喊几声,静静的听着回声,自己认为是安全了,才敢走进家里,继而匆匆关上大门,生怕有什么坏人进来。
时间太长了,我这么一个小人住在里面,能多少人气呢?连老鼠也不把我放在眼里。有一天我放学回来,一只老鼠竟然堂而皇之的蹲在床下,我最害怕这类小动物,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的退路,也没有任何的外援,祈求不到任何的保护。只好瞪着自己的大眼睛和老鼠对视。老鼠竟然不动声色,和我对视着,它一点也不怕我,而且纹丝不动!我真害怕它一步窜到我的脚下。真是难以理喻,混乱的年代,老鼠也会依势欺人!最终是我败下阵来,几乎是夺命而逃。后来找来了一位和我差不多身世的男孩,用诱饵把曾经对我瞪眼的老鼠牢牢的扣死在夹子上。
一丝轻松的感觉,一丝茫然的慰籍。
如果说身体上的痛苦尚且可以忍受,那么心灵上的蹂躏却无法弥补,如同深深烙印,永远无法抚平。自从父亲走后,我的身后一直被“狗崽子”、“特务女儿”的骂声所缠绕,尤其是我独守家门时,很多事情要我去处理。每个月去学院领取父母生活费,都会被莫名其妙的、带有敌意的眼光所包围,似乎是从他们的口袋里抢来的钱。在中学里我被划归“可以教育好的子女”行列,班里的同学几乎都加入了当时唯一的红卫兵组织,我却被挡在门外。令我最为心痛的是,我的游泳成绩在南京市名列前茅,参加省队的预选赛后,技术全部过关,剩下最后一道关口——政审,也是最要命的一关。那段日子,我几乎每天都要去老师那里,询问情况。晚上一人躺在床上会憧憬着做运动员的美梦。可能是遭受了太多的压抑,太多的不公,所以我特别想做一名游泳运动员,想挣脱几年来一直束缚自己心灵的精神枷锁,梦幻像小鸟一样自由飞翔在湛蓝的天空。
其实我早应该知道是这样的结果,可我盼望着出现奇迹,盼望着命运不要总是对我纠缠不清。我太渴望从沉闷的环境里走出来了。
事与愿违,老师说,他们肯定了你的成绩,可得知你父亲仍在隔离审查,一阵沉默后,转身就走,一句多余的话都没留下。
再也忍不住了,眼睛模糊了,我趴在教室的窗台上,不一会地上湿了一片。老师用她宽厚的手拍了拍我。久违的关爱,加速我的伤感。我完全失望了,好像自己的天塌了,支撑自己活下去的支柱塌了。我放声大哭起来,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父亲离开我的日子很长,很长,几乎占据我少年时期的全部,也让我过早的体味着人生的酸楚。十六岁的我由于“根不红苗不正”,被分配在一家不起眼的照相馆学徒,父亲的“阴影”一直尾随着我。“文革”中和父亲一别,我再也没有机会叫“爸爸”这个称谓了。开始很不习惯,眼睁睁的看着,听着别人自由自在的叫着,心里很不是滋味。经过几年的强行、无奈的、被迫的“遗忘”,也让我慢慢的适应了,而且不愿意回忆起那可怕的一幕。我只习惯于听别人叫,久而久之,“爸爸”这个的尊称似乎从我的嘴里被永久删除了。
五年后的一个春天里,父亲终于最后一位从“五七”干校回到了自己的家。尽管父亲的脸上堆满了笑容和慈祥,细心的我仍然看出在他额头上平添的皱纹里写满了茫然!听他的同事说,像父亲这样一位心脏病患者居然在农场里被当作强劳力!我相信他一定有更多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楚,用他单薄而又患病的身子,在和命运抗争,在向世道呐喊。一个抛弃国外优厚的条件,带着一腔的热情,一身的学问,义无反顾的回到祖国,回到家的学者!为的就是报效祖国,报效自己忠诚而依恋的国家。自己的学问却被错位在农场的中稻田里,被错位在负重的扁担上。这一切,父亲从来都是保持沉默,对我们从不提及。我也不知怎的?见到父亲后,再也没有称呼他一声“爸爸”。其实在我心里对父亲是最爱的。
回家后的父亲发愤工作,发愤地弥补失去的光阴。晚上书桌上的灯关得更迟了,桌上的文稿堆得更高了。讲学、出差、答辩、编书,时间表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他在用剩余生命重新书写着,试图重新焕发出更加的执着和奋进。
那时命运也开始眷顾我了,一个“特务”的女儿穿上了军装,给回来不久的父亲带来了不小的震撼和快乐,也是对“文革”的嘲弄,只是又和父亲分开了。部队调防后,我回到了南京,那时的食品仍是非常的匮乏,有钱也不容易买到可口的菜肴。每逢休息日,我总是从部队的食堂里买来父亲喜欢吃的,让父母尽量的调养好身子骨。就是这一点,在我入党的时候还被称之为缺点,我全然不顾,照样给父亲送去好吃的菜肴。因为我知道自己深爱着父亲。他也深爱着我们,父亲深感自己的“历史”带给孩子的隐痛,影响了孩子们的学业,在他心里始终觉得对不起我们,他在默默的补偿我们失去的上学机会。我有了孩子后,不管刮风下雨,每逢星期天,我都会把女儿带回老家,让父亲调剂一下紧张的工作节奏,享受一下天伦之乐。他会用老家的土话快乐地称我女儿是“活玩具”。每每看见他发自内心的微笑,仿佛回到了自己的孩提年代,幸福、快乐油然而生。
1997年,刚过完80岁生日的父亲,已经是一位孱弱的老人了,他的心脏已经患上持续性房颤,每分钟要跳几百次,加上冠心病和二尖瓣闭锁不全,末梢血管也渐渐的失去了血色。心脏专家说父亲能活到80岁是个奇迹,对父亲而言不能有一丝的疏忽和大意,再也经不起任何的风吹草动。
3月28日,父亲有一点低烧住进医院。我以为还是一次普通的住院,因为才出院不到一个月。谁也没想到这是父亲生命历程中最后的一站,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死亡来得这样的快。
4月7日,医院发出了病危通知书。
我几乎日夜守护在他的病床前,轻轻的抚摸着他日渐肿胀的双手,用蘸水的棉签擦着他因高烧而烧裂的嘴唇。我自言自语的和父亲说话,希望他能在昏迷中能听到我的祈祷,感受到家人的力量,感受到亲情的呵护。因为我是老小,多数夜班都是我在守候,有一次,我累得不行,躺下休息一会。谁知,父亲醒来,把头抬得高高的,用眼睛四处的寻找我。我飞奔过去,握着父亲的手,他才安心的闭上了搜寻的眼睛。父亲和我都不知道上天还能给我们多少相聚的时间,我只知道父亲挣扎在死亡线的边缘。
4月13日的下午,父亲的肾功能已经出现了衰竭的症状,医院冒险为父亲做了血透。父亲非常的勇敢,足有一寸长的血透针埋在他的腹股沟的血管里。做完后,他面带着微笑,不顾插着吊针的手,双手一合,做了最后一个作揖的手势,向医生们连声的道谢。父亲的样子像一尊塑像永远定格在我心里。
清晨,父亲在二哥的怀里去世了。
我赶去医院,医生们还在作最后的抢救。父亲尚未闭上的眼睛,在等待什么?是自己未了的工作?是一生不平的感叹?是对儿女的不舍?还是等待我和他昨天晚上的约定?我临走的时候,是和父亲说好了,回家给他熬一点稀饭,我企求父亲一定要等我,一定要等我回来!看着病危中的父亲,我一直想在他清醒的时候,亲切的叫他一声“爸爸”,完成自己未了的心愿。看着再也醒不了的父亲,我真是悔恨之极,我恨自己的固执,我恨自己的无情。这么多年,我知道宽厚的父亲是用心在体会我对他的尊重和关爱,至于对他长期的不称呼,父亲从来没有在我面前说过一次,哪怕是一丝的暗示都没有。随着年代的久远,父亲越是这样,我越是感到内心的愧疚,感到一丝的不安,自己给自己种下了一块永久的心病。
父亲在他的学术领域里是享有很高的声望,他的追悼会开得浓重、肃穆。一个全国性的会议在无锡召开,为了参加父亲的追悼会,休会一天,专门驱车赶到南京和父亲告别。这在他们学院的历史上是空前的。
我看见父亲的遗体推出来了,也不知被什么力量在涌动着,几乎是不顾一切的奔跑过去,抱住父亲嚎啕大哭,什么劝阻也听不进去。他们很难理解我此时此刻的心情,很难知道我未了的心愿。我知道这是父亲存留在世间的最后一个瞬间,他将被时光永久的翻过去了!我嗔怪父亲不守“信誉”,为什么不等我回来?为什么不让我亲口叫你一声?为什么不给我一个弥补心中愧疚的一个机会?我为什么让你带着一个遗憾离开?凄凄惨惨, 一腔的怨恨,一腔的深情,任凭我肆意的泼洒。父亲的离开,我哭晕了六次,当时医院害怕出现意外,特地派了一名医生看护着我。然而,极度的忧伤又使我再度晕倒。
我和父亲离别八年了,整整2920天。
想过、哭过、梦过。一次做梦父亲回来了,他的脸上依然是挂满了微笑和亲切。外面的阳光更加的灿烂,天空更加的湛蓝,我们兄妹几个争先恐后的在父亲面前说着、笑着,脸上绽放着温馨的笑容,飘逸着淡淡的暗香。仿佛回到了单纯、快乐的童年,无忧无虑,天真烂漫。世界在我们的眼里总是美好的,纯洁的,高尚的。生活如童话世界一般,充满着理想,充满着关爱,充满着对明天的美好的憧憬。我们尽情的享受这天赐予的幸福,享受着亲情拥抱的春天,感觉太好了,也太美了。父亲始终微笑的看着我们,自己一句话也不说。天近暮色,父亲好像一位遵守纪律的学生,不能违反他向“地藏王”只请了一天假的许诺,父亲一定要回去。我紧紧的抱住他的腿,不想有丝毫的放松。哭了,眼泪流淌了,也醒了。
父亲已经远行了,他是我心中不落的太阳,他是我情感的最好港湾。每逢遇到了任何的伤害,我都会去他那儿乞讨理性上的指导和教诲,去企求情感上的梳理和充实。只有在他的面前,我才能获取一丝的爱抚,一丝的呵护,一丝的温存,我才能把自己心中千万遍呼喊“爸爸”的声音传遍他的全身,传遍他的心灵。
我愿意,这样的愧疚一直伴随我到老,一直伴随我的一生。像一根永远也扯不断的丝线,长长绵绵的牵扯我一辈子。
责任编辑 河边漫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