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

    我有多年不曾回故乡了，我不能回去。然而却不能不怀念它。

    我生长在江南的水乡，那是个江城，同时也是个山城。桐君山高高的矗立在碧波袅袅的江面上。忆起桐君山，就像是见到了梦中的旧相识。它巍然矗立，映着一江粼粼的清流，别有番深峻的气象。江上拂过袭人的凉意，空中飘忽着缕缕浅云。天连水，水连天，水天交接处迎面挡着一道屏风似的山影。--这的确是屏，不像是山，动人的是那色彩，浓蓝夹杂着翠紫，深深浅浅，像是用极细极细的工笔在淡青的绢纸上点出来的。如篇飘逸恬静的散文，如幅古雅淡宜的画帛。

    这小小的城镇，和其它江南的小城市一样。我喜欢这样的小，有如古代的少女，躲在僻静的深闺，轻易不肯抛头露面。也好在这样的小，比较整洁，才容易触碰到她娴淑贞静的风度，给人种温暖亲切的感觉。这里的街市布局虽小，却无狭窄之感。道旁密密地种着花木草卉，弥漫出种不可描摹的情趣。由此可以得见，这小小的城镇还是比较富庶的。

    拿泛黄的过往经历来印证想象，这絮叨的言语，跟真实的故乡画面也许有点不符。但这真就是我印象中故乡的大体轮廓了。说实话，我的故乡，真正觉得可怀恋的，并非是那里秀美的山水和古拙的风土。但是因为生于斯长于斯，住了十多年，终究还是有些鲜明的印象深潜在脑海里。时间久了，记忆里不断重复的“疲劳欣赏”也渐渐会使心情感到单调。当我困顿的想闭上双眼时，一个意态清矍的老人的影像便朦胧浮现在眼前了。这便是我的父亲。

    可以说，我的心时常都给父亲牵着。可为什么当父亲的影像在回忆里浮现时，却令我怅悯了？记得小时，父亲对我要求甚严，有时严厉的竟到了苛刻的地步。我生来就是个心粗气躁的人，对于任何事物，都无耐心，不求甚解。每每遇见这样的情形，父亲便如个从前朝尘埃里走出来的私塾先生，凶凶的拿起尺子，让我伸出手来，他则毫不留情的在手心上狠狠抽打着。这时母亲总会心疼地看着我。也许是我眼里因疼痛而闪烁的泪花，让父亲心软了下来，他便喝叱道：子不教，父之过！然后丢了尺子，负手而去。这时母亲便会飞快地奔过来，心疼地朝我红肿的手心嘘着气，而我满含泪水的眼睛，像是把充满恨意的弓弦，搭上怨愤的箭，向父亲离去的背影齐齐射去。也正是因为父亲这样的“凶狠“，让我逐渐养成了细致入微的脾性。现在回想起来，还是应该深深感谢父亲的。

    父亲是个不耐寂寞的人，对寂寞，极敏感。这也许是促成他与母亲婚变的直接原因罢？婚变后的父亲，时常一个人独坐着，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隔膜，把他与现实生活隔绝了开来。父亲与我们子女的关系自小就便不太好，因此更显得寂寞和枯躁了。最近听哥哥来信说，父亲迷上了绘画，整日的在画纸上描摹些山水鸟兽。也许是因为父亲怕长久的寂寞和枯躁消磨了意志，而把内心一些不愿与人倾诉的话语，一些对于人生沉浮变故的心得，都寄情在这方寸的宣纸上。只有这样，或许父亲才不会感到惶惑。

    念及与此，我不禁有些歉疚。我的确很爱父亲，但父亲与我们子女间的疏远，却无端使我感觉到悲哀！我与父亲相隔的路途太遥远，再加上工作的系绊，实在无法日日待在父亲身边，摒除这横亘在亲情之间的隔膜。和亲人在一起时，往往只觉得这样的相处只是种正常的习惯，不大能体会到这其实便是种幸福。因而对自己的日常言行往往也疏于检点；即使中间有细小的不快发生，时间久了，便也不会放在心上了。然而一旦与亲人天涯殊途，这时哪怕一些细小的缺点也会在心头引起痛苦的悔恨。也许这些都是为子为女的人所共有的心理，将来或许我的子女也会如我此刻的心理罢？

    现在，对于故乡，对于亲人的回忆又浮现在我身处异地的脑海中，既给了我久以逝去的儿时的回忆，也一并带着无法把握的悲哀。让我开始深深体会到时光的流逝和生命的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