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我的祖母
作者: 菩提本非树. 发表时间 2006-04-02 09:31:05 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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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江南的天气,似乎每一年的清明桃花开的时候,都会连绵下几天的小雨,老人家说,这是“桃花雨”。今年整一个三月都是晴好的天,一临近清明,天居然阴了下来。尤其是今天临近半夜的时候,真的下起了雨来,淅淅沥沥的声音从窗子透进来。使四周反而显得格外的沉冷寂静。
我闲着没事,整理着我十多年来的日记的残稿。偶然看到关于我祖母去世前的一篇文章,读着这些,念及我祖母的种种,不禁心有戚戚。
(一九九七年五月二十九日)
他们都对我说我奶奶过不了今年。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很惊愕。虽然我也知道,照奶奶现在的情况,这是早晚的事。奶奶早已经不是当年的样子,甚至到了生不如死的地步。可我还是觉得这一切太残酷了。奶奶的一生算来是十分辛酸的,我爷爷已经去世三十多年了,是我奶奶独自一个人,养大了四个子女。其中的苦难,是我们做晚辈的无法想象的。
其实我觉得,奶奶那时并不喜欢我,因为我是一个女孩子。在我的记忆里,小时候她从来没有抱过我。有好吃的东西,也总是藏给弟弟和伯父家的孩子吃。天天炒芝麻喂弟弟,她对弟弟的疼爱和耐心,超过了她对所有晚辈们。甚至后来一个人独居到镇上的时候,也不忘把弟弟带去,全心全意的照顾了一阵子。
她独居后我们就很少去了,据说是不欢迎我们去。虽然她最喜欢弟弟,可在四个儿女中,她最不喜欢爸爸。因为爸爸的脾气不好,总是顶撞她,也没有伯父有出息。更不象伯父那么会说孝顺话。她是独立的,不依附任何人,几十年的风风雨雨使她孤僻,任性,严肃。她吩咐的事,说一不二,大家要尽力办好,稍不如意就会给脸色儿孙看。她可以随心所欲高兴什么时候到儿子家来就什么时候来,高兴去做什么就做什么。大家都崇敬着她,依顺着她。使我幼小的心灵里,一点感觉不到她的温慈,反而生出一种惧怕的阴影。
但是,奶奶手可巧了,衣服是自己缝的,烹饪技术是一流的,逢年过节,大家都要去她那里聚会,吃她最拿手的好菜“酒焖香肠”,有几次就是为了争这道菜,晚辈们几乎闹得不愉快。
我不知道奶奶和爸爸的矛盾是什么时候产生的,其实他们两个的性恪是很相象的,都喜欢互不相让。就算爸爸诚心想让她,她也不会领情。在奶奶的眼里,谁敢触犯她的尊严,是不可原谅的!没有人会替爸爸说好话求情。我们去看望她的时候,总是不冷不热的跟我爸爸说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了事。她对伯父全然不一样,伯父是她的开心果,她乐意为伯父做任何事。也只有伯父,每一回出差总不忘孝顺地给她带礼物,亲切地抚着她的肩夸她能干,微笑着请奶奶先坐先吃。那时伯父事业蒸蒸日上,在镇上有很高的知名度,跟一无所成的爸爸简直不能相比。奶奶时常为伯父感到自豪,觉得从伯父的身上找回了当年我那曾做过校长的爷爷的影子。在伯父四处奔忙的时候,是奶奶让他的每一个子女在上学的时候,照顾得十分的周道体贴,一个个养得嫩嫩胖胖的。
后来我也上学了,也许是因为学校离奶奶住的地方比较近,有一年,她叫人捎信来给爸爸说,让我每天也到她那里去吃饭吧,省得跑那么远。爸爸其实并不在乎,却意外地答应了。跟我说,麻烦奶奶是不应该的,暂时在那里吃一个学期再另做打算吧。从那时起,仿佛他们母子的关系好象不再那么僵了,但却还是很冷淡的样子。使我在奶奶那里吃饭,觉得很尴尬。但也有了和奶奶聊天相处的机会。
起先奶奶很严肃,好象不愿意多话,慢慢的,竟和我说起了爸爸小时候的很多事情来。说爸爸怎么的不听话,怎么的闯祸,又是怎么的被下放到乡下吃苦受累,还有因为那个年代成份不好,与成分好出身干部家庭的妈妈谈恋爱怎么忍受了打击与挫折才能在一起的。一件件的那么的细致,清楚。说到最后,奶奶叹息着说:“你爸爸他不容易呀,十一岁你爷爷就去世了,虽然你爷爷生前曾做过中学校长,可他去世后,你爸爸至此也就没有书念了。他脾气又不好,就跟你爷爷一个样子,犟哪!可吃了很多苦呀。”有一次,她看着我,突然语重心长地叹息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呀”。我才意识到她对爸爸冷淡的表面下,其实是一颗做母亲痛爱孩子的心呢,只是因为爸爸的脾气,使她不愿意妥协地表露在嘴脸上。
我是从那时候起才感受到奶奶可敬的,也觉出了奶奶宽容可爱的一面。奶奶那时十分的洁僻,从不缺钱化,却很节俭。有时两个姑姑看不过去,开玩笑说:“留那么多钱,带棺材去呀!”她回答说:“我还有两个儿子那!得帮他们留着呀。”现在还有人跟我说,我奶奶是一个漂亮的老太婆。衣服从来很整洁大方,银灰的头发一丝不乱。年轻的时候,可是个大美人呢。打起算盘噼哩啪啦,厉害着那!这么多的子孙,就我长得最象她了,连左眼边的那颗朱砂志都一模一样。我抚着她从镇上走过的时候,她欢喜地向邻居打招呼,对人说:“这是我孙女,小儿子家的!”那时我觉得她前所未有的亲切,一扫过去心理上对她的阴影。
她的住处靠着一所敬老院,里面的老人都十分喜欢她,不时的请她帮一些小忙。她都很乐意的去做了,一天中午,一位老奶奶上了厕所,手哆嗦着扣不上裤扣了,来请她帮忙,她一边替老奶奶扣着,一边惋惜而又感叹地对我说:“为什么人老了,就变得这么不中用了呢!!”神情里透露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悲凉。我知道我奶奶是一个十分好强的人,当了一辈子的会计,算帐没有人能胜得过她。可我却从她的神情里,觉出了她也惧怕老去,惧怕有一天会象那位老奶奶一样不中用了。
后来我听从爸爸的意见,不再去奶奶那里吃午饭了,仍旧自己蒸饭,为的是不麻烦她了,奶奶照样习惯地烧了我的饭,等我去吃。结果听说我不去了,气得个脸铁青。但也没有多说什么。这以后,她就显得更孤独了,往我家和伯父家走动的次数也渐渐的多了起来。只是每一回都不肯多留,说要走就要走,有时突然来了,还没讲几句话,却又闹着要走了。爸爸开始觉察到她的心思,劝她把房子收了,住儿子家里来,她说什么也不肯答应,说:“我还没有老呢!”仿佛那个“家”有她很流恋的东西。
惭惭的,她的话变得多了起来,来了之后一坐就坐半天,与我们讲过去,拉家常,回忆年轻的时候是怎么认识大她八岁的爷爷的,结婚那一天,是如何的彷惶,是怎么和爷爷一起开店创业的,又是怎么个事业兴隆法,如何生养了这么一个个子女,在那个非常的文化大革命年代,她与爷爷如何经历了生与死的苦难,爷爷又是怎么坐牢病死的。下放到乡下后,是怎么受人欺负的,子女们是怎么一个个长大成人的。种种悲欢离合,几乎是一部家族的血泪史。她一遍又一遍的讲着,一次又一次的讲着,最后没有人愿意听了,只我总装着很耐心的样子在听她说着,感受着她那时复杂的,悲苦的心境,觉得奶奶那时真的不容易呢。
那一年,伯父因事被突然革了职,这给了奶奶致命的打击!她听到了外面有关伯父的一些讹传,终日惶惶。当年爷爷坐牢病死的阴影,在她的心头怎么也抹不去,成天的担心伯父会不会有事。她的精神竟然一下子就崩溃了!一夜夜的睡不着觉。
从此奶奶的记忆力惭显衰退,经常来抱怨自己忘了这忘了那,东西怎么不见了?刚领的钱为什么丢了?或是看到才恍然大悟地想起来,我们总是耐心地去帮她寻找这样那样。甚至在堂兄结婚的那一天,她从镇上过来,居然走迷了路。可她还是很礼貌的向别人请教,怎么才能走到大伯家。
后来她经常说重复的话,经常忘记重要的东西放在了哪里,并经常迷路,不知道该怎么才好,但她的人还象很清醒,只是记忆力不行了。她走路仍旧象一阵风一样的轻盈,说话仍旧十分得体礼貌,仍旧显示着她有教养的风度。而父亲仍旧劝不动她到儿子家里住,她还是很固执,一点不服老,坚持自己一个人独立生活。有一次我们笑话她的健忘,这时爸爸总是很严肃的骂我们,告诉我们奶奶一生吃了很多苦,不许嘲笑她!
我们从此没有敢笑话奶奶,只是她却渐渐的弄出了很多笑话。因为她全然糊涂了。有时突然看着我,竟想不起我叫什么名字了。大家才感到奶奶的记性似乎真的大为不妙了!整个家族的人都关心起这件事来,带她到医院去,医生下结论说,这是常见的老年痴呆症,不能再依着她让她一个人住了。我们坚决地把她请回了儿子家。她还是十分的固执,仍旧保留着一家之长的十分的威严。终于有一天,为了一些小事,跟来看她的一向十分和善的大伯父争吵了起来,她大骂伯父,失态地揪住伯父的衣领。家里一大群人都惊动了,吵得不可开交,伯父再也说不出体贴孝顺的话了,因为这对奶奶都余于无补,谁劝都没有用。大家都知道,她是忍受不了伯父被革职的事,恨铁不成钢。
这一年的大年夜,我去街上买东西正要回家,突然在商店门前看到奶奶穿了一身干净的蓝布褂,手里提了一些东西,慢慢地向我走过来。我知道她是到镇上看旧邻居去了,我喊她,她也不答应我。只是一脸疑惑怪异的表情,怯怯的问我:“我痴了吗?”我吃惊又错愕,说:“谁说的,胡说八道!”奶奶在回头看着那些老邻居们,对我说:“为什么他们都在背地里说,那个老太婆痴了呢?他们都这么说,那个老太婆疯了。”我感到非常的气愤。只强忍了板脸对她说:“别听他们胡说!他们才疯了呢!”奶奶怀疑地看着我,满怀心事,什么也没有再多说,虽然她记忆退了,可她好象还是很明白事理的样子,似乎我的恼怒与否定的回答,反而更加肯定地证明,她的确痴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她,只觉得心里涌动着悲伤。
后来事实证明,我奶奶的记性的确一天不如一天了。我陪她去菜场买菜,她就忘记了我,丢下我,一个人回家了。她还争着烧菜,却总忘记了放盐,或是放几次盐,让大家没法吃。她再也烧不出“酒焖香肠”这样让儿孙们争抢的美味了。她在路边不停的拾树柴,说是要回去生炉子用,拾得堆满了整个房间,她的退休工资还让她自己保管着,只是总无缘无故的不见了,惹得她伤心的哭了起来。
最后,在我小姑姑带了她去城里新村住的那一次,天要下雨了,她睡了午觉起来,错觉里还在儿子家,要去收衣服。五层楼上下来后,就走失了。全家族的人都急了,哭的哭,吵的吵,全部出去四面八方的找,在各家广播,电视台登播寻人启事。爸爸的脾气变得十分的暴燥,见人就骂,伯父坐立不安,两个姑姑都在哭嚎互相抱怨,我们心悸奶奶会死掉!一片阴沉的气息笼罩在她每一个至亲至爱的亲人的头上,那些天,外面下着连绵的黄梅雨。一连六天渺无音讯,气氛紧张而又骇人。
找到奶奶她已经不成人形了,我们几乎不敢认她,她躺在一条路边的修车的篷子里,旁边放着好心人盛的一碗粥,衣服全没了,身上跌得惨不忍睹,脸又黑又肿,眼睛也睁不开,假牙都跌掉了,发出冲鼻的臭气,哄着一群蚊蝇。是爸爸一听到消息就第一个奔了去的。他看到奶奶的样子,扑上去大喊“妈!”奶奶听出了儿子的声音,哭喊着叫爸爸的小名,爸爸把西装脱下来抱住她,载车人的见了,都不敢答应爸爸拖奶奶回来,怕她死在车上,爸爸化高价把奶奶送到了医院里。医生说,只要再晚一天,就没有救了,大家唏吁不已。
这一次的苦难,让奶奶从此再也振作不起来。虽然家人都细心的照料着她,她还是惭惭的,病越发发严重了,最后,竟忘记了伯父是谁,爸爸是谁,她所疼过爱过的孙男孙女们是谁,她总是睡到半夜突然起来喊伯父和爸爸的小名,甚至哭着叫:“孩子呢!我的孩子没有了!”她在床上乱摸,时常的让家人睡不着觉,不管谁劝她都没有用。有时候,她把弟弟当成是小时候的爸爸,常常对弟弟说:“你上学回来拉!”有时,她又在半夜清醒了一些,突然来到爸爸跟前,对爸爸说:“把被子盖好呀,当心伤风着凉了,知道吗?”搞得爸爸时常哭笑不得。
再后来,在我们不留意的时候,她经常地玩失踪。使我们又从新大乱四下寻找四处播寻人启事,甚至重新受些伤回来。幸好我们找到了她的规律,发现总能够在她以前住着的镇上的房子门口找到她,没有人知道,连路都不认识的人,是怎么回到那里的。再看到我奶奶的人都不相信,我奶奶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会变成这个样子。她不再整洁,不再体面礼貌地向人打招呼了,日渐萎缩与沉默,偶尔说话也颠三倒四。多嘴的四邻们都感叹不已,坐在一起回忆她年轻时干净利落大方得体的作风。我们尽可能的照顾着她,尽可能避免有可能发生的不幸。那些她曾帮助过的人,都记得抽空来看望她,只是她已经记不起任何事了。
有好几次,爸爸因为妈妈和我们的疏忽大意,没能好好的照顾奶奶大发雷霆,并不许我们抱怨。他经常说起他小时候是怎么惹奶奶生气的事,我看得出,爸爸见奶奶日渐萎缩,他痛心疾首。内心有着苦楚与愧疚。他从前与奶奶的那么多的恩怨过节,都已不再重要。
可奶奶最终还是日渐消沉了,两只眼睛惭惭的看不见了,只机械地东摸西摸,撕掉衣服,扯掉扣子,大小便失禁,一坐或一躺就是半天。这就是我那个会烧一手好菜,走路象一阵风的奶奶吗?每当我看到她那个样子,就想起了当年在敬老院,她帮那位老奶奶扣裤子的扣子发出的感慨:“为什么人老了,就变得这么不中用了呢!!”只是她没有想到,她竟会“不中用”到如此的地步,我又想到大年三十的那一天,当别人笑她痴了之后的那种表情,现在,她什么也不知道了。这对我亲爱的奶奶来说,究竟是幸,还是不幸呢?!
奶奶老了,日子不多了,我们最亲的奶奶,你受了一世的苦,为我们做了这么多,如今,对于日渐萎废的你,我们除了尽一点点微薄的心,还能为你做些什么呢!我们至亲的,独一无二的奶奶!
看完旧文,我忍不住留泪,叹息。莫明的思绪堵在我的胸口。不仅仅有对祖母的怀念,更有对人生的种种感慨,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祖母的时代早已经远去。祖母的坟头,草青了黄,黄了青,也已经快十度了。祖母生有五个子女,除了最小的意外溺水而亡外,其他的四个儿女,包括所有的晚辈们,现在都已有一片自己的天空了。祖母泉下,也应该安慰了吧!
偶尔,父亲在一家团聚的日子,看着他的儿女们,还会说起祖母,他每每叹息说:“我妈这一世,可吃了很多苦那。我妈,其实真是个难得的好母亲那!”然后深深的沉默,深思,我们看着父亲鬓边渐渐苍白的头发,也会不自觉地跟着沉默,心酸。
又回忆起那时候看到的一张黑白照片。很久很久以前照的了,是一张全家福。我那如今算来已去世四十多年的爷爷四十左右意气风发的样子,穿着一件长袍端坐在中间,手里还抱着最小的一个后来在九岁那一年,因为溺水而亡的儿子。祖母穿着对襟旗袍,烫着一头短短的漂亮的卷发,笑意盈盈地站在爷爷的左边,一手牵着一脸稚气的五六岁的父亲,伯父已经十几岁了,站在爷爷的右边,两个年纪比父亲大一点的姑姑穿得花蝴蝶般可爱漂亮,紧挨着伯父与祖母。他们看上去十分的和睦,幸福。
照片是祖母留下的。已经发了黄,但是却还很清晰,可见保护得很好。我是从这张照片上,才认识了当年的爷爷。才了解到父亲和伯父他们小时候的样子的。我看着它,感受着它,仿佛它穿透着几十年纷嚣尘世中迷离光阴的许多悲欢离合。祖母那个时候,可真年轻,漂亮呀!
责任编辑 彧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