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之声

    一．天神在弹奏大地

    南方的天气只有到了农历的三月谷雨时节才开始有些炎热感了。谷雨即“雨生百谷”之意。城里人通常不会去理会二十四节气，也少有人懂得。当惊蟹和清明在早春“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季节里轻轻漫步走过时，总是有几股南下的寒流翻山越岭而来。春寒常使城里人将越冬的棉衣裹得更紧，而不察觉季节早已变化，也不晓得乡下的人早已把大地之上所有的田埂和菜地修整一新并将种子播散在土壤里了。对于城里人的这种漫不经心的闲散，老天也不知如何是好。谷雨时节的几场大雨将春寒驱散了一些，树枝上去年的老叶也被打落满地。看到新芽开始破皮吐露时，城里人才会舒展眉梢，伸着极度弯曲的懒腰说声春回大地。然而却已是夏季将至。谷雨之声成为了城里人的春之声，这是老祖宗在设计万年历时始料不及的。

    与任何往年一样，我都喜听春雷阵阵电闪雷鸣，雨打屋瓦；欢看谷雨偷袭大地驱赶着正在田里耕作的老妈妈在田埂上狂奔和姑娘们淋得湿透的体态。也与任何往年不一样，这心声里尽管澎湃依旧，我也开始会不由自主地让思绪在雨中沉迷，有时也会感觉那是天神在用雨点飞快地弹奏大地，大地发出回声响彻天宇。有时我在想这回声，莫不是大地在哀鸣，一年一度唱出天韵，让人间明了天之道理？可惜世上无有几人能破解这天籁之声，不然这大地会更美。无论如何，谷雨是天地精华，是甘霖。谷雨之声是这精华之魂，后世之人会更聪慧，会有更多的人通晓这天地乐理。

    二.在彩虹上飞

    那是谷雨过后的四月底，卓明约我跟他那群“无恶不作”的兄弟驱车前往龙岩一处叫溪口的大山里洗温泉。对于悠闲的厦门城里人，特别是血性青年们，整个冬日和早春的季节好比是群冬眠的螃蟹，只有这个季节里连日的几场大谷雨水才能掰得开他们收敛了许久的钳爪。该又是张牙舞爪的时辰了。于是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奏成了满满的两车，并选择了龙岩一处偏远的山村作为今年的第一波“撒野”之地。

    我从未泡过温泉。这是第一次被约去泡温泉，我不想失去这样一次奢侈的机会。但对于要去这么老远泡，我真有些迟疑和惊讶不解。

    一路狂奔不久，听了几个段子后我就晕睡了。不知过了多久，被一阵吵闹声惊醒，争吵的主题是：正在狂奔的方向是不是龙岩？我睡眼仍就惺忪，朝窗外张罗了几眼便随便插话说道：“是去龙岩方向。” 这句话平息了吵了多久的争执。车继续狂奔，又开始聊段子了。车显然不得不停下来，因为前面不知怎的开到了一处收费站。每个人的脸上也显然都有了某种程度的扭曲。开车的卓明问收费站的，回答说车快到广东境内了！广东在厦门的南面，而龙岩在厦门的西面，不一条道！回车再绕漳州的路上，我被他们以不同版本狂笑了一路。

    厦门至龙岩的高速公路行程约需1.5小时。这条高速公路是去年全线贯通的，直直地飞架于漳州和龙岩交界的玳瑁山和博平岭山脉之上，再向西北而去至江西瑞金。而原来走那曲哩弯拐盘旋于山脚下的319国道则需5-6小时。这是我曾经走过的最令我遐想万千的风光秀丽的一条高速公路。有如一道彩虹跨越在无数的崇山峻岭之上，估计最高点应当在海拔千米之处了。有耳胀感。紧邻高速公路且有名有姓的几座高山是烧火山针（1465米）、黄连盂山（1807米）、英哥石尖（1716米），还有许许多多不知名的百千米的大山。下午的山峦缺少云雾的点缀和缭绕，极目远眺，反而增添了几番一揽众山小的真切。几公里长的遂道有好多。记得它们的名字叫斗米I，II，III，IV，…。319国道在山脚下有如针线盒内一条废弃的细线，车如小蚁。…。而我们在彩虹上急驰如飞，要赶往云谷锦坊之地。

    人类为了赶往目的地，最初学会了骑马。不知应追溯到几千年前的何时，后来又发明了马车并又修建了许多纵横交错的马路。马车至今甚至还可以在许多的繁华都市看到。非常有趣的是我们仍就把凡是能开得上汽车的路统统叫“马路”。在十九世纪人类发明了自行车、汽车和火车。又在上个世纪发明了飞机、卫星、火箭和飞船。高速公路是上个世纪的80年代才开始在中国大地修建。记得第一次座车走高速公路是在90年代初期，从山东的烟台到青岛。一直以来，人类都在不遗余力地发明代步工具，籍此想摆脱长徒跋涉匆忙赶路的艰辛，也想达到捷足先登的目地以确保生存优势。发明者夜以继日地开发，可受用者还是跟在后面夜以继日地忙忙碌碌，少许有人因此如卸重负般地说声我不急我很轻松而且很幸福。不仅如此，随着加注“特急”或“加急”的信件越来越多，人类又发明了手机和电脑。…。可还是急！而且愈来愈急，也更加累！我时常会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大白天还在大树下酣睡的流浪汉和农田里耕种的老农，又不好意思上前去问问他们为何不急。唉…，许多的发明成就后来也成为人类作茧自缚又不能舍去的工具。 不知为何人类开发出来的速效救心丸和安神养脑液的功用却又总是不尽如人意。

    三．云谷里的天浴

    云谷座落在龙岩的溪口乡。溪口在山里的山里。车在没有路标的山峦叠嶂的大山里拐来拐去，时而攀爬至山巅，时而又沉入到谷底的雾里，提心吊胆地感觉行走了许久。到达溪口的时间已近傍晚。好在我们车队里有小钟作向导，他是从这溪口里走出的大学生，不然在这一路少有人烟的大山里我们早就没了东南西北。

    其景如其名，到处溪流潺潺，云恋峡谷，古树千丛。真是一处云深不知处的地方。云厚雾大，西落的太阳像是闲着没事似的，老早就打了烊。深山谷里的人依然遵循日出而做日落而息的训导，村舍也早早地灭了炊烟，只有很少的几处灯光在雾里微微闪耀，几声柴门狗吠回荡在山谷里。估计温泉的女主人老早就看见了车灯在远处耀动，已在门前恭候多时了。云谷温泉在距溪口约一公里多的一处山上。 山顶有一处20米见圆的天然温泉池，水深齐胸到颈。山坡上零零散散在树丛里建有几幢屋舍供浴者过夜之用。这是我们此次“撒野”之地。

    平日里在城里总是衣冠楚楚，我们这群大孩子不知是憋坏了还是仍旧改不了儿时的顽虐，或许是此景此情的诱发，那份潜伏在骨子里的“野性”被得以唤醒。原本还是一汪清波荡漾冒着热气的泉水，刹那间就变成了一锅沸腾的汤，饺子在汤里翻滚。看到他们如此尽情欢快，我在想人类表现“野性”的方式尽是这么一致的，毋需再教导，甚至不分男女。城市的文明礼仪本不适合乡村，尤其不适合人类的祖居地---原始森林。毛毛细雨夹带在清凉透骨的山风里，雾气从山坳里飘浮而至，又浩浩荡荡不知要往何处，…。女主人已上山好几回了，催促着说饭菜快要凉了。

    为了醒酒，我想到了那清凉透骨的雾气和毛毛细雨。步态踉跄走过别人的房舍，房内不时传出怪怪的喧闹声，…。酒喝太多了，也听不太懂里面在干啥。酒意正浓的我可不管里面在干什么，站在门口冲房里的人嚷道：“吵什么吵！” 确认不吵后再往山顶颠三倒四地走去。

    不知是深夜几更天了，山顶泉池空无一人。我毫无牵挂地沿着池边漫步，酒意在清凉透骨的雾里没多时我便渐渐地开始有些自我了。大地静得只闻泉水潺潺声。借着天边不时出现的闪电，我这时才发现山谷里雾气已平铺如镜，从我的腰间起至无边无际。远近的山峦已不似那般拥挤，尖尖地露出个头在雾里。这不就是雾海嘛！这是有生之年难得再见的景象。这奇异的景象令我激动又紧张。猛然间我似感悟到什么，我赶紧本能地赤身跳入碧池之中潜入水里，待感觉身体还在人间后才又敢露出水面。原来我是怕在不经意时被云雾将我拖走并带至天涯！ 这一虚惊吓退了酒意的大半！不管是真是假，保险起见，我当时再不敢将头露在云雾之外去看那奇异之景了。

    泡久了身体会燥热，就只好反反复复地从水里爬进爬出。不知天何时下起了小雨。我于是就干脆坐在池边出神地观赏碧池水面被雨点打击后溅出的涟漪和反弹而起的水滴。从未这么近又这么专心地观赏过雨和涟漪。我始终搞不清水滴反弹而起至几寸不等高度的原理，也弄不清涟漪为何这么圆，一圈一圈这么美。雨开始由小变大，天下起了阵雨。雾海这时已升至头顶上空。我又开始绕着池边绕圈漫步。雨越下越大，雨声在山谷里转悠，山谷被激荡出震耳欲聋的回响。远处这时也传来雷声并由远至近，我不由得地，拾起池边地上湿透的裤子就朝山下撒腿。

    一夜未曾有过睡意。鸡鸣报晓的时候我又换上了泳裤。清晨里的云谷难得的没了缭绕的雾气。山下清澈的溪流，绿茵茵的稻田和冒着青烟的古村落沥沥在目。感觉心性中的大自然之美与真实的大自然之美在这里完全相容重叠，我为此惊喜不已。这美源于我儿时曾也居住在同样的大山里，曾享用过这自然之美。这美几十年以来就这样弥留心际。这是种陶醉。身体恍惚已化解成了山谷里的一丝云雾也化成了溪口里的一点水。我匆匆地在水里刨了几个回合便上得岸来，又匆匆地穿好了衣服又匆匆下得山来，我想要去好好亲抚我心中的那些珍奇。我心想，我本应该属于这青山绿水，却不知何故今生凄凉，流浪到了城里。

    四．锦坊之邑

    中午饭是在锦坊吃的。锦坊是小钟的家。锦坊作锦秀之邑解。从云谷开车去约一个多小时。路是沿着一条溪流而上修建的。两岸风光奇丽，有如在梦里环游。村舍在一处座北朝南的大山的半山腰，云雾正从山顶上成群飘过，周围青山环绕，古木参天点缀其间，竹林沿着山峦起伏形成连绵的竹海。不愧为锦秀之邑。

    对山水风景我已不感诧异，令我诧异惊奇的是小钟家那层三层楼高的土屋。其实也不应惊奇，龙岩境内到处是土围屋，是中国古建筑极品。龙岩因此早就扬名世界。我竟直一人绕楼梯而上到顶层，本想极目远望，却发现我想去的楼层只有一座木雕观音像，于是燃了三枝香以示祝福钟家和这片山水生灵。

    后山路上的田里，一位老者在放牛。老人拼着老命想要将母牛拉上田埂，牛则不知何故正生着闷气，稍稍地摆了一下牛头就又把老头拉入田里。来来回回。老头用国骂破口大骂，扬言要干它祖宗八代。母牛用哞哞声形成强劲地抗日对峙。小牛在田里围着牛妈妈跳来跳去为妈妈加油。牛发牛脾气不是每个城里人都能亲眼目睹的。我们只好拍下了这人畜较劲的场面。

    不远处，另一位老者正锯着木头。我走上前问老者何故午后天还在忙碌。老人回答说，明年开春时要为儿子娶媳妇，忙着要为儿子盖座楼房。我又问老者高寿和打算盖间啥样的楼房。回答说有七十好几，又指着小钟家的楼房说要盖间这样的。老者的回答令我错愕不已！需知这楼房建造技艺之高堪称上品。民间真的是藏龙卧虎！

    春笋在谷雨里开得满山遍野，直直地矗立。这是自然界最最美丽又鼓舞人心的东西！我不由得大声为它们鼓掌！欢呼它太美太美以至无以用言语表达它的奇迹！

    今天的城里人爱看山水和呼吸清新的空气，于是挤出时间往山里去，并将能去趟山里渡几天假当作极度奢侈和高雅的生活。反过来，山里人则想方设法想要来到城里谋得一席之地。据说客家人在古代时生活在富饶的中原之地，后来为避战乱隐居来到这山里。还有许多名声鹤立的政治家，学者等等，在一世功名后也宁愿解甲归田隐居到山里。

    陶渊明在他的《桃花源记》里这样写道：武陵人，捕鱼为业，缘溪行，忘路之远近。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复前行，欲穷其林。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见渔人，乃大惊，问所从来，具答之，便要还家，设洒杀鸡作食，村中闻有此人，咸来问讯。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此人一一为具言所闻，皆叹惋。余人各复延至其家，皆出洒食。停数日辞去，此中人语云：“不足为外人道也！”既出，得其船，便扶向路，处处志之。及郡下，诣太守说此。太守即遣人随其往，寻向所志，遂迷不复得路南阳刘子骥，高士也，闻之，欣然规往，未果，寻病终。后遂无问津者。

    人各安天命。且听命运安排吧。回到厦门时，夜幕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