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风,你只能给我们一颗珍珠的心
作者: 六子蚕 发表时间 2006-05-29 09:07:19 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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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你只能给我们一颗珍珠的心
总在奔奔波波的日子里来维护一颗热情而又冰冷的极其矛盾的心,剖切起来,自己从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没有了自我,你说是无抑或是有?惆怅的倒转,时光的调整,将人生由童年拉长成为青年,搅和种种心情种种雨,日来年往,如连着火车的疾速或缓慢;如占遍都市繁华的尘气混浊,杂音喧嚣刺耳;如拥不时淹至的源源疲惫。
如今是夏季了,夏季该回家,如太阳于南北四蹄线移动,夏季总有夏季不同的疲于抒情的方式。
刚侧时艳阳酷热,兴致时雷霆暴雨;低郁时闷炉绝风;柔情时阴绵平静。如现在,列车驶在铁道上,遇的天气却是风疾而细,远山仍红日罩山鹿。
刚刮完台风咧。列车小姐说。
我坐在火车上,似乎颠箥许多天了。疲惫当然是表面的一种方式。朋友们都养神去了,微闭着眼,或者说凭着那种颤抖的感觉而辛苦吧?坐着睡不去是一种苦,睡着坐不来也是一种苦,坐睡都不是那自然更是苦了。精神上的劳役总会于某个旅站起始,而又在某个旅站收束。我的目光早就转向了车外,山头里,山道中,车外多的是劳苦的山民呢,如父辈辛劳的影子。他们才是坐睡不安。这个夏季,留给他们的是眼前我能见到的倒下的庄稼禾穗。或者是没顶的汪洋大水。没屋的也许大有人在。眼转匆匆汲过的是如此,那真正遭受的却不知如何了。家与园,灾难与困苦,我所见着的那些代代辛苦的农人,他们的精神苦役却是从哪开始又是从哪结束呢?
偶尔几顶草帽,偶尔几只水牛,在我心内总是简单的凄美的线条。凄美得无泪酸楚。
最原始的最最质朴的往往最易勾动心弦。
我又如何不起之最深的感情呢?
缓缓而过的景物,亲切而又不失怨怨的过我心身。我向来是游移在这些景物面前的。绿草,田涧,长山;瘦的牛,无言的庄稼,闷热的西风。我什么时候是那棵倒伏的水稻呢,它能体及农人的泪,镰力操起的刹那,是牛的哞叫而内槛前的闷烟。草被堆在墙角土屋;或被牛吃或被补围屯或入厨灶化为烟云;我又什么时候是那阵天晴的风和雨;带来不可预知的力量,带去自然得逞的狂笑,体谅着一种外围滋味的心情。或者什么都不是;你是你,你不是你;该水,缓曲几万里;养人也杀人;该山,绵延几万里,助人也害人;该人,信誓旦旦而又要仰脸祈天于某个时刻,深悲与极乐熬煎着玻璃似的坚强而又脆弱的灵魂;该尘土,找到了最近的地方,路途却最遥远,因为遥远,所以简单,所以盼着近又怕着近,所以又最为艰辛,风来水来家门口却要四处亡命;因为近,所以茫然无言,困苦不为人所真知,显许无助,所以匆促别脸的痛心无奈。更或者,什么都不好,无与有,那么容易想得通的吗?我真的,什么都不是?
可人总是要幻想,要走的。如车到到终活始终在铁道上往前奔一样,一个人只要活着,就得不断地幻想,就得不停地走。
山民们走,渔民们走,光是赤脚就踩出了条条曲折宛延的漂亮小道。
痛来走着,失意来走着,泥泞里,沙石里,风里雨里,也自在着,也欢笑着,统统都掩埋在海绵般而又无限硬意的思绪里罢!
生命原是要不断地受伤和复原的。
有个朋友乐观地说,大风大雨过后,必定会带来好运,带来肥腴的一年。你难道不知尼罗河畔、阿玛逊河畔的人群吗?他们可是庆幸发大水,洪灾润丰年哩!
我想本也应该如此的。为此祸福肩挑,是平衡的平衡。为此田埂上来回着世代肩负春秋草团的农人来站在远山西沉圆润红日的中央。
迫切要求美好是逆境黑暗中的希望与光亮。似乎某个哲人在逃离灾难时说过。许多人因此会在渴求的年岁,不经事的脸上,列车沿途的长山风雨里,隔风隔雨的,换来不易微笑的容颜。
过后,从前,刚才而至现在。我又回到许多江边的村落了。包括童年记忆里的,如司马中原先生手上曾经握着的一把苍凉。有泥角的,有烧砖的;有芳草的,有瓷石的;有破败的,有堂皇的。人缓行,它们在后退,退出图画渲染的沉重;水缓流,静底的流,它们也后退,退出素描画的明了简单。那些房屋由此像在水上漂游,倘有月亮,倒可品味“西江一片月,四顾静适寂。”水上楼阁是要经过一番不寻常的经历的;抗争痛心,四下仓遑的建立。人在山上,屋在水里,若观赏,怕是情动心悲,还似仙境里的楼台琼宇么?一切静悄悄的,铁轨声宜显其沉寂罢。水自流去,草自长去,人自伤神,像是要到海里去。哪江哪河又不连海呢?江庆七月,如有草哨,唧唧的必然落下相思花。相思花八月花,如今提早了,七月里青黄相间的,怕是水浸多了。但都会到海里去的。海有一颗乐观宽容宁静的心,连带心情都要到海里去才好。迫午了,许久不见炊烟,不见人影。几只破破的渔船随水飘荡,时不时还有燕子低掠过黄褐色的水面,远去,消逝。没理由来喜,更没理由大悲且闭目困去。想着七月水灾风灾中的家乡,如何有朗然的心情。
小燕子自是懂得吗?有诗人观察细致的说:
小燕子其实也无所爱
只是沈浸在朦胧而飘
忽的夏夜梦里罢了
然而却是夏日,却是苦艰的人世间,却人人清醒着,有思绪有感情的。倒是想多了印象中的山歌渔歌,地方特有的笛声与,三弦唢呐与秦琴,心酸厚重。
那些音乐总是悠悠怨怨的。小雨点都来了。来了就不停。山过山,水过水。当人们习以为常的不说年景不提甚么的时候,我却静坐一个角落,想起体弱的母亲与一大群灾难里挣扎的农民,悲凉况味也就多了。
记得母亲说,等风雨过后,再把屋顶盖好。
那个电话,是我长长的心痛。
大头出海现今都没有回来,母亲还说。
大头是村里最好最好的人。
那也是我长长的忧虑与悲伤,在那阵台风后。
不想回家不是因雨不是因风,想回家难道又是因雨因风吗?不是屋破了这事,台风年年是有的,母亲连重活都干不了,盖房顶也必定艰难得很。而许多农人也在平凡与咳嗽的艰辛中老去。
禾田早就没有了,海田也没有了,母亲说还有一大堆糟蹋的父老乡亲的心情。见了也愁三分了的,年景好时尚愁,何况今时。
我由此也深深的叹息。
缘籍这些,真是难以面对切这些熟悉的父老乡亲所呈现的没有笑容的脸。悲恨的是,台风来之前,村民们为生活竟将后山的树木卖了。料想今仍是光秃一带,风雨因之天阻。
台风来时,大雨来时,荔枝自然就遭殃,庄稼自然就遭殃,但这又不是多大理由的恨,几座山的树木如何又阻得住水与风的狂扫滥施,回头怨这天灾祸事罢。
悲着怀念后山的山村,现有着古老的纯朴与无惠的施予;悲着在车上神游这些年来狐独甚似逍遥却原来情绪紧紧系缚的乡愁。
一旦寂寞困厄便逆发,如埋坛老酒般淳浓。
悲着夏日的牛过山,冬日的人过海。世代生息的老一辈都赤脚,父辈也难逃,依山依海的活着却又伙的破坏这山这海,我唯之茫然真的茫然。
“卖山林了,为什么呢?”
“没海没田的,你叫他们做什么去他们连大字都不懂一个,做生意吗?”
我又似乎无话可说了,我自以为能融以草木的身世落泪。
树木大部分是热带柚枷利树,伐后,三个月后就能重长出小树,一年后,又成气候了。我似看见喜洋洋的脸,而忘了台风水灾的恶烈无情。
我也似乎真的没有什么理由去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何以这般深切的怀旧呢?
那年沿海搞经济特区,开发区,许多山都被堆平了,田被填了,海也填了许多。说的是要把经济搞活,共同富裕,留下来的少数山,当然能给我最原始的安慰。可如今,开发区搞不成了,田不田,海不海,山不山,废墟不废墟的。大雨来了自是黄泥浆一堆,等风吹等雨冲。许多山头又改种荔枝了,受风雨的灾害自然不在话下,钱与财富带不来多少,忧患却重重。
我有时想,的想着,最守旧的想着。留给我多一点自然好不好。
但人与社会总是要向前走的,不间断的潮流总在在风或在雨后如期而至。
就如老年人终会陪黄土去,年轻照样的来。但年轻的再也没有田地可依可耕了。可他们还是老样子的游手好闲而从不原愿去多念点书,哎!我们不易成长的家乡啊还处在童年。原来真的隔风隔雨的,因而质朴因而丰想着海里弄潮而又忧怕而又深深的怀古。
身在千里时,我唯恐疾风,我唯恐忧愁满身,人终长大的时候,父母无以得到回极的年迈,家乡无以得以前进的年迈。
我所真切知道了,在实难来临的时候,山民们唯一守住的只是祖庙;用以延续初一,十五的香火,恐已几千年了吧!深悲却道天无情,万物皆生命,生死本无常,人却只能活在苦痛的最里层,用最古老的思想去求着辉煌腾达。
承包的荔枝在风里落去。出海的人有些不再回了。山神香火盛,海神香火不熄。若能见到炊烟的地方,是不是就有香火?就有神灵来抚慰一个个刚刚受过或长久受过创伤的心灵?而没有炊烟的地方,是不是就最繁荣最为文明呢?我似乎看见一队队身着白服的送葬队伍和一队队身着红服的迎亲队伍,都长长的盘恒于同一山道上。你来,我往,哭的来,笑的往。但无论是谁,都承受着成熟的躯体。有粗糙的手,如裂厚树皮般用来补填喜与悲的大地创口,有黝黑古铜的脸,落泪时,是古代的雨在现代的天空盘舞,有笔直或弯曲的身段,灾难时,骨搭能警持将塌的天。
心头悲痛那阵,相信一切都会过去的,你不曾见过大山大海?他们既是大山又是大海的儿子,一节都会随时间的流逝而平坦的,又记起的是老师塾驼着背站在村东头大榕树下用木杖点着的“长香(乡)水圆”,小孩子童声声声接声念着:
圆字其中风韵长
长风当爱雨味香
香情而意比长水
水急水尽人仍圆。
风声,雨声就会来了,杂着那边声声海鸥鸥叫声与松林山沟的斑鸠鸣声,风过雨过一切又会归于明净,圆润清爽,我站起身,唯有向前走了,一切迫近而遥远。
唯有向前走了。
下车那阵,一个小孩问母亲:妈妈,你说台风为什么叫珍珠呢?珍珠那么美,可是它那么可恶?
如潮的人流里,母亲怔怔的望着大海的方向出神,“孩子,无论台风多无情,它只能给我们一颗珍珠的心。”
“妈妈,那,什么是珍珠的心啊?”
“珍珠的心,越是苦难磨练,越是团结坚固,越是晶莹发亮”
是啊!珍珠的心,那是山民们的心,那是万千接受苦楚灾难的人们的心。透过万千忙碌的身影,我又一次看见了灵魂的晶莹。
听!“平沙舟,叹溪浆,摇曳柳烟青山翠。”
寄语莺声,银波碧海,容路逢雨,遥雨天星独自归。
此种特有的语趣与韵味语词歌,我唯有自个儿醉去了。
我毕竟不是独自归的,真的——风雨为伴,水动渔舟心,归鸿在长山,长山依旧隔雨,但谁又愿意隔雨相望冷呢?
热乎乎的,一定正是那颗不畏风雨不畏阻难的珍珠的心。
责任编辑 彧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