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 哥
作者: 影子二 发表时间 2006-06-15 08:16:30 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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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和母亲去年相继过世,时隔二七天,村里人都说两老感情好,是前世修来的缘份。失去双亲已经七个多月了,但我决觉得父母还健在;山村里,那个简朴而温馨的家还在等我回去。
这次出差,我顺路回去,确实想看看那座老屋,看看我的家。在村头迎接我的,不是父亲和母亲,而是大哥。大哥知道我回来,已在村口守望大半天了。大哥接到我时,满脸微笑,却红着眼圈。我也是,好象眼里飞进了砂子,胀胀的,痒痒的,泪水在眼眶地打滚,忍不住。
大哥说:“回来了。”
我喊了声:“大哥”。喉咙哽噎着,声音发颤。
妹妹和妹夫也在,帮着大哥把我的行礼搬进家里。我径直走到父母生前的卧室,桌子、凳子、火柜依旧,床上什么东西也没有了,是个空架子。我一一地细看,沉默着。一股透凉的冷气从背脊刮过,打了个冷颤。大哥好象觉察到了,双眼关切地望我,说:“路上累了,去休息吧。”
我来到大哥家堂屋,神龛上摆着父亲和母亲的遗像。母亲戴一顶毛线帽子,表情慈祥而安静,双眼直望着我,光亮亮的,像生前见到我那样。父亲戴一顶大棉帽,隐笑着,只有儿女才看得出来。父亲,也在望我。我与父母对望着,通了灵似的,彼此用心对着话。神龛上的香,飘着袅袅青烟,轻柔的,生怕吵着我们。大哥站在我身后,静静地陪着,好久,才轻声地说:“时间长了,会习惯的。”我听得出,大哥在安慰我。
妹妹、妹夫在厨房做饭,杀了一只鸡,一只鸭。大哥到屋门前的荷叶塘网了一条三斤多重的鲤鱼。忙乎到天黑,做出了一顿丰盛的晚餐。三碗黄焖鸡,两碗血浆鸭,一碗窝笋叶,一盘红烧鱼。满屋飘香,尚未上桌,我已馋得直流口水。
大哥从地窖搬出一坛藏酒,细心地打开酒坛,屋里即刻飘着酒香。大哥打了一勺酒递给我:“先尝尝,是按照三爷的方法酿的藏酒,还没开封,等你回来喝。你以前最爱喝三爷酿的藏酒。”大哥叫父亲为“三爷”。
我接过酒尝了尝:“好味道,和三爷酿的一样。”
大哥松了一口气,笑了,说:“我怕酿不出那个味道,你不爱喝。”
大哥倒了四碗酒,放在餐桌上。我知道就要敬老爷了,忙站起来,离开桌子。大哥说:“你坐,没关系,这两边敬老爷就行了。”
我还是站起来,像妹妹、妹夫一样,毕恭毕敬站在一旁。
大哥把筷子一头搁在酒碗上,一头搭在菜碗上,轻声地说:“爹爹请喝酒。”
接着,一边搭筷子一边说:“阿母请喝酒。”
“三爷请喝酒。”
“娘请喝酒。”
片刻,大哥收起酒碗,装了四碗饭,请爹爹、阿母、三爷和娘吃饭。
以前是父亲负责敬老爷的,现在由大哥来做了。
敬完老爷,我们便入席,四人各坐一向。我和妹夫每人一满碗酒,大哥平日不喝酒,只倒了不足三分之一碗。妹不沾酒,上桌就打饭吃。
大哥说:“喝起,喝起。”乡里没有碰杯的习惯,各自捧着碗喝了起来。
大哥给我夹了一条鸡腿,我没有推辞,用碗接住。往年,父亲总是这样,把鸡腿夹给我,笑着对孙子、孙女说:“满满难得回来,城里没得土鸡吃。”晚辈们都很听话,我把鸡腿给他们,他们都不肯接。
父亲在世时,我每次回家,他总是把大哥、二哥、大妹三家人都叫来陪我,开两桌还坐不下,热闹得很。父亲喜欢这种气氛,我也是。今夜只有四个人吃饭,过于清静,我有点不习惯。父母去世后,一家都忙生计,散了。二哥尽了赡养老人的义务后,率一家五口南下打工。大哥的两个儿子和儿媳上的上班,打的打工,大嫂也给一中食堂做饭去了。平日,只留下五十多岁的大哥,守着三栋房子,想来也很孤单。大妹的三个女儿,在一中读书,二个考大学,一个考高中,忙于复习,很少回家。想到这些,竟觉得有几份凄戚。
大哥已觉察到这些,不停地给我夹菜、劝酒,找些话题同我说。我和妹夫各喝了三碗酒之后,大哥还要斟酒,我推说喝醉了,不要了,大哥不肯,说:“你以前能喝四碗的,今晚一碗也不能少。”
大哥真是有心,这些小事他都能记得。在我考上大学那年,父亲高兴,给我倒了一碗酒,说:“先国,从今天起你可以喝酒了。现在,你的翅膀硬了,以后的天下靠你自己闯。三爷同你喝碗壮行酒。”顿时,我觉得自己成人了,明白了自己肩上的担子和脚下的路。这天,父亲喝了四碗酒,我喝了两碗,我醉了。后来,我能喝四碗,而父亲只能喝三碗两碗,最后是一碗,半碗了。
大哥素来不喝酒,为了助兴,给自己倒了半碗。我劝大哥别喝,大哥不干,说:“你难得回来,我陪你喝。我也醉一次看是什么滋味,一生一世不醉一次也白活了。”
我知道大哥是为了让我高兴,禁不住一阵感动,鼻尖酸酸的。我站起来,捧起酒碗:“大哥,父亲不在,长兄为父,我敬您一碗。”一大碗酒 我一饮而尽。
大哥没说一句话,一口喝了半碗。放下碗时,竟是一眶泪水。
饭后,我拿了一把椅子到屋顶上乘凉。好多年没见过山村的月亮了,竟觉得月亮大了许多,亮了许多,天空也干净了许多。星星是一群群,一堆堆,一滩滩,那明亮的,却象从银河里爆跳出来的朵朵钢花。风,是香的,甜的,携着山林和泥土的味道。我曾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十八年,居然没有品得出来,多么粗心。
大哥收拾完桌椅碗筷后,也拿了一把椅子上来陪我。大哥话语不多,断断续续扯些家常。
屋前是一条沙石小路,穿过一片田垄,被一座山包和几栋房屋遮住了。望着小路,我想起了小时候,与大哥在路口等候母亲回家的情形:天黑了,我和大哥并排着坐在路口,双手托着下巴,眼巴巴也望着路的尽头,焦急地等待母亲回来,从舅舅家带回柚子,或杨梅。
正当我想得入神时,大哥突然说:“小时候,娘天黑没回来,我和你总是站在路口等,脖子都望断了。那时,你倒小,我十多岁了,娘不在家,心里没依了。”
我和大哥不约而同想起等娘的事,我并不觉得奇怪。兄弟,情感上是相通的。看看此情此景,与当年又是何等相似。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叹了出来:“现在,我觉得还是离不开娘。”
大哥说:“我也是的,五十多岁了,还象小孩一样。”
我想:“儿女对父母的依恋,可能是终生的。”
我和大哥静默地坐着,望着模模糊糊的小路,谁也不肯去睡觉。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被叫叫嚷嚷的声音吵醒。原来,大哥把大嫂、侄儿、侄媳和三个外甥女都从县城叫回来了。
我问:“他们不上班?”
“请了假,你难得回来。我知道你最喜欢热闹。”
大哥做得真周到,他们一回来气氛也就回来了。这个饯行的早餐,又是挤得满满的一大桌,坐的坐,站的站,象父亲在世时一样。
走时,车的后箱被装得满满的:一箱腊肉、一箱鸡蛋、两箱脐橙,一桶鳝鱼,两只土鸡、两只鸭……。
上车时,大哥递给我一个红包,我推脱不要。大哥说:“一定要收的,这是父亲生前定的规矩,钱不多,是点心意。收了,就平安,走好运。”
我不再说什么,收下了大哥的红包。其他人递过来的红包,我都收了。收了厚厚的一叠,十几个。我每次走时,都是这样,已习惯成规矩了。虽然钱不多,少的只有几元钱,却是一份沉甸甸的心意和衷心的祝愿。
车发动时,大哥把头伸进车窗:“有时间就回来,看看家,看看大哥,大哥等你。”
我眼睛红了,不敢吭声,只是一股劲地点头,生怕一开腔,声音里带着哭声。我一踩油门,车直往前开,不敢回头看身后的眼睛。开出好远,才踩住刹车,回头一看,大哥还站在路口。
我的视力更模糊了,眼睛一闭,泪水漱漱而下。
下午五点我到达长沙,回家没抽完一支烟,电话铃响了。我拿起电话,是大哥打来的:“到家了,一路顺利吗?到家了,我就放心了。”
放下电话,我在沙发上默默地坐了好久。如果电话是父亲或者母亲打来的,我没有这么感动,甚至认为这种牵挂是啰嗦。
今天,我觉得大哥特别象一个人,就是当年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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