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 女
作者: 影子二 发表时间 2006-06-15 08:06:26 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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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女,是我见到的第一个死亡的人,生命期不足三天。
我家住在老院子的西厢房,早晨的阳光照不到,只见院子西边坟山一排高高的椿树尖上,镀了一层黄灿灿的晨光。天空干净得空荡荡的,被昨夜的山风清扫得不剩一丝云儿,连一粒细小的尘埃也没有。一家人正坐在亭子上吃早饭,忽然传来一阵鞭爆声,一家人竖着耳朵听,娘说:“只怕是洪二娘生了。”
这时,住在东厢房的洪二娘的二女竹妹者跑过来,一面喘粗气,一面用衣袖抹鼻涕:“我娘生了,生了一个妹妹。”
我放下饭碗要去看热闹,被娘喝住:“慢点去,现在去会踩生的,踩生不走运的。”生小孩后,第一个进产妇家的人,叫踩生。
竹妹者说:“早踩生了,是上堂屋的江满娘,还没放鞭爆就踩了,她怪我娘不早点放爆。”
我扯着竹妹者的手,蹦蹦跳跳走向东厢房。娘没再阻挠。
我跑进洪二娘的房间,房里有几个老奶奶,卫生被她们打扫得差不多了,床头旁边还堆放着一堆床单和旧衣布,有一团一团的血迹。洪二娘躺在床上,一脸愁苦。身旁躺着刚生的婴儿,用火褥子盖着,小小的脑袋,干瘪瘪的,皮皱皱的,面若猪肝色,几根稀少的头发,就像被寒潮冻坏的秧苗。眼睛闭着,上嘴唇从人中处裂开,象剪掉一块三角形的肉似的,牙床肉露了出来。小嘴唇动了几下,打了一个呵欠。
我是第一次看到刚出生的婴儿,原以为是位非常美丽可爱的小妹妹,眼前见到的,真难以置信,心里紧张起来,眉毛皱得粘在一起了。我胆怯地抱着桌子脚,不敢动一下,不敢吱一声。竹妹者紧紧攥住我的手,可怜巴巴的,害怕得不敢出一口粗气。洪二娘的大女柳姐姐,一个比弱智好一点点的女孩,不停地嚼着生花生,两个嘴角挂着白生生的花生浆,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
洪二娘的丈夫,我叫二爷,得了肺结核,无钱医治,又营养不良,四十几岁的人,被拖得瘦骨嶙嶙,弱不禁风。因怕病传染给亲人,独自居住在一个小偏间。他拄着拐杖,一路干咳进了洪二娘的房,腾出手来摸摸女儿的小脸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洪二娘翻动一下身体,说:“二爷,您出去吧,别把痨病传染给女儿了。”
二爷瞪了洪二娘一眼,又温情地望望女儿,拄着拐杖,干咳着出去了,在走廊上猛猛地吐了一滩带血丝的黄痰。
洪二娘摸摸女儿上唇的缺口,叹道:“女孩子,这个样子,怎么见人哪。”
江满娘赶忙安慰说:“没关系的,长大了可以补起来。”
洪二娘又说:“缺这么一大块,怎么吃奶呀,会饿死的。”说完就流泪。
在场人都跟着叹气。
第三天,是洗三澡的时间,将有来自四面八方的客人聚在院子里,一定很热闹,很好玩。我们小孩子最喜欢了。我一大早就去找竹妹者。她家静悄悄的,几间房门都开着,没人,只有洪二娘的房门关着,我推了一下,推不开,拴上了。我从壁缝里往里看,这缝是我和竹妹者捉迷藏时,为了窥视藏身之处而挖的。眼前的一切,惊得我不敢出气。
洪二娘双手托着女儿,一边哭一边数落着:“我的女儿可怜哪,连名字也没取,娘给你取个乳名,就叫缺女吧。缺女——我可怜的女儿,你不要怪娘心狠啊。”
缺女在娘手掌上,扭着光溜溜的身子,蹬着双腿,“呜哇,呜哇”地哭了起来。
洪二娘将缺女抱入胸前,一边摇一边喊:“缺女哦——哦,缺女哦——哦,缺女要吃奶了。”洪二娘把奶塞进缺女嘴里,缺女不哭了。缺女吮了会儿,又哭闹起来。洪二娘哭着说:“缺女可怜,命苦,对不起,娘这样做,是想让你少吃点苦。”
洪二娘捧着缺女,一身都在发抖,她慢慢走到早已准备好的马桶前,眼睛狠狠一闭,就像被针扎了一样,把缺女倒着扔进马桶里,又立即扑到床上,用被子蒙住脑袋。
缺女的哭声嘎然而止,马桶剧烈的抖动,发生轻微的水响和水泡冲出水面的声响,一双小脚丫伸出水面,踢打了几下马桶边缘,便沉了下去,瞬间,归于寂静……,我吓得灵魂出了窍似的,捂着嘴巴逃回家里。
我把见到的一切告诉娘,娘责骂我:“小孩子别乱说,别多嘴。”
我分辩道:“是真的,我亲眼看到的。”
“娘知道是真的,你不要跟别人说,就象没看见一样。”娘一屁股坐在矮凳上,像病了一样,一身都软了,自言自语:“我知道会是这种结果的。”
我疑惑不解,呆呆地望着娘。
上午,院子里传开了缺女吮不上奶饿死了的消息。缺女被她舅舅用破竹席卷着,埋在星子山那排杉树下。
我遵照娘的叮嘱,至今保守着这个秘密。
这年生产队开会,评选“节约标兵,”队长全力推荐洪二娘,说洪二娘一家过一个春节,只买了一斤半肉,不推她推谁?
洪二娘坚决不同意。队长做她的工作:“节约光荣嘛,这是毛主席说的。”
洪二娘顶撞起队长:“穷,不是节约,是耻辱!”
“呃,你不识抬举,跟毛主席唱对台戏!”
“我哪里唱对台戏了嘛,穷人也是人,也要吃喝拉撒,我恨不得一餐吃头猪才好呢。”说完哭了起来。“要不是饿肚子,缺营养,我女儿怎么会缺?怎么会死?”说得老人和妇女眼泪婆娑。
生产队还是推荐了洪二娘,大队也批准了,当她捧着“节约标兵”的奖状时,独自坐在门槛上痛哭半天,一边撕扯奖状,一边叫唤:“我的缺女啊,缺女啊——。”
今年清明,我到星子山给爷爷和娘扫墓,所有的坟上都是青幡飘舞,香烟缭绕。经过那排杉树时,我突然想起了缺女。缺女的坟堆早已不见了,只是在第三棵杉树旁有一个凹下去的土坑,被马鞭草履盖着。我想,缺女应该埋在这。旁边是缺女母亲洪二娘的坟墓,早有人来祭奠过了。缺女的两位姐姐在祭奠母亲的时候,舍不得给躺在一旁的缺女插一根青幡,烧一把纸钱。要么,她们早已把缺女遗忘了。想着,想着,我越发觉得缺女可怜。
缺女啊,缺女,你曾怀着欣喜的心情和对人世间的美好向往而降生,来不及选择是生存还是死亡,就被人越俎代庖了。你怨恨娘吗?你娘是出于好心,她怕你遭受人世间太多的苦难和屈辱。原谅你娘吧,她选择了长眠在你身旁,陪你千年,万年。
我给缺女烧了一堆纸钱,插了一圈青幡。彩幡随风飘动,如仙女舞动的彩绸。我轻声的安慰道:不要再哀怨了,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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