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问题少年的转变

    认识阿才是很偶然的事。

    04年的某一天，乡下回市区去的公车上，我坐在公车最后座，而阿才是坐在我前面女孩子的左边隔两个座位的椅子。当时，他与朋友在一起，他在车厢内说话很大声，口无遮拦。我戴着耳机听音乐，也避免不了他声贝的影响。他这样大肆大咧的喧哗，让我感到生厌。我只能将自己放的音乐声量调升，然后转头看窗外，试图将注意力转移。

    然而，没多久，他就开始骚扰我前面座的女孩，问人家有没有空，叫什么名字等等一大堆令人烦闷的话。我是旁人，不是受骚扰的当事人，也觉得很不自在，更何况是一位文静的女孩。我真的很想直面教训这个自以为是的男孩。不过，我又想，这是他的个人问题，这也是女孩的个人问题，一定要由他们自己去解决。有许多事情，不是说，你站出来了，就可以得到好的解决。于是，我忍了下来。一路上，阿才的声量不但没有降低而且还越说越起劲。我想，其实他是一个需要别人关心和理解的人，想到这里，我有了侧忍之心，自己也经历过反叛的时候，我当时又何尝不是需要别人的注意和理解呢？我觉得他的声音不再那么令我讨厌，反而我同情起他来，同情起一些像他这样的问题少年。

    女孩一直没搭理阿才一句话。只是把脸转向窗外，我可以知道她是有多么的讨厌旁边这个男孩。她有多么的无辜。二十分钟后，阿才和他的朋友终于在一车站下车了。车厢才归复安静。

    我在他们下车后的下一站也准备下车。我突然看到在阿才坐过的车位有一个钱包，我意识到可能是他的，我拾起来，一看，果然没错，是他的。我才知道他的名字。里面的钱不多，但有身份证、驾驶证，还有一些名片。

    我心里偷笑了一下。或者是上帝的旨意？让我去感化他？很快，我又明白，要跟问题少年打交道，教育他，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我有信心。因为我知道真诚一定可以感动别人。其实我有个弟弟，跟阿才差不多大。处于反叛时期，也是令我头痛的“问题少年”。

    当晚，我在家里给阿才写了一封信，说了我在车厢里对他的行为见闻的感受，和写了一些教导的话。希望他能尊重别人，尊重自己等等。信不长，但语气真诚。信里没有要求他怎样去改变自己，是以平等相互交流的态度，语重深长。我将信折好放在他的钱包里，然后开始打电话找他，名片上的名字和电话明显是他的朋友的，我打通他朋友的电话，告之我拾了阿才的钱包，约个时间送回给他。很快阿才就与我联系上了。我们约了次日中午在KFC门前等。

    他与我见面。其实我都认不出他的模样。虽然驾驶证上有他的照片，但是与本人不像。他表示得有点客气，不像那天没礼貌的男孩，我心里很是高兴，他本质并不坏。我告诉他，你看看钱有没有少，里面还有一封我写给你的信。他数了数钱，没少。但听到我说写信给他，他脸上掠过一丝惊讶，他迫不及待拿出来看。我笑笑。等他看完。我知道他会再认真地看一个陌生人对他的看法和做法。

    我说有事先走，他说下次请我吃饭。我说不必了。之后，我以为我不会再见到他。

    半个月后，一个电话来之突然，但也来之自然。他约我出去吃饭，说感谢我帮他拾回钱包，还感谢我写的信。他说知道自己的不是，只是自己也不知道应该怎样改变自己。我答应了他的邀请。

    他坚持请我吃KFC。但我还是先比他快付了钱。我知道，他打份工厂的工，薪水不多。我作为大姐姐的身份请他吃东西，理所当然。当天，我还叫了我弟弟一起。弟弟表示很不解，为什么要请一个陌生人吃东西，他弄不清楚我们的关系。其实，我心里很清楚，我或许是在帮助他，但也是在帮助我自己，我希望自己可以摸索到一条理解“问题少年”的路径。我渐渐明白，用真诚和耐心，是可以感动别人，也可以感动自己。

    后来我们就再也没见过面了。但偶尔也会通电话，每次都是他打给我的。但每一次打给我都有“惊喜”。

    04年底我独自去了BJ两个月。我跟他说，我自费去找些机会学习，增加自己的知识面。将这种信息传递给他，他很羡慕地说，不如我跟你去吧，我也想学东西，只是我没能力，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事情。我跟他说，你一定要学会未雨绸谋，为自己将来作打算和计划。他似乎明白这一点。他说谢我像他姐姐那样关心他。其实他有个姐姐，平时也跟他说很多道理，但是没想到一个不认识的人还能对他这么真。我知道，他这番话是出自真心的，我感到慰藉。

    我从BJ回后数月（05年中旬）。我几乎忘记了有阿才这个人。一个电话，使我感到忧虑。他跟我说，他一直没联系我，因为他跟一伙人去打架被抓，接受劳动改造半年。我听到这个消息，感到痛心，可惜。听到他似乎平淡的语调，我萌生不能放弃他的念头。他只是迷茫一代的其中一个。我如果放弃他，就意味自己“失败”了。当有这个想法的时候，我还没意识到自己已把他当作一个弟弟那般看待。

    他说现在叔叔的地盘里做水泥工。家人为了管好他，要他跟着叔叔工作。我对他说，你一定要去受些苦，感受一下社会是一个什么状态，认识自己的角色。他似乎明白到，如果要变坏不难，但要变好，就要付出很大的代价。然而，我可以感到，他是一个想变好的男孩。

    又隔半年（06年初），他给我打电话问我有关地盘包工管理的方法。我说我这方面的知识不懂，没有实习过，我可以找些资料和问下业内朋友的意见。他很开心，他说想帮叔叔管理一班工人，因现在工人们的工作很零乱，没有纪律性等等。他还让我参加他爷爷4月1日办的80岁大寿饭局。我说看有没时间吧，我4月份要常出差。我知道，他在转变。他在思考。他在寻找正确的方向。我再一次感到慰藉。

    06年6月4日。我与几位朋友去崖门古炮台游玩，坐在江边，我们正谈笑风生。我接到一个电话，是阿才打来的。他说出来市区上课，读建筑。想请我一起吃饭。我听了很高兴，虽然好久没见过他，但我可以想象到他真切的眼神，有了自信，有了希望。我说下次，现在刚好不在市区。是的，下次。我希望每一个“下次”都有阿才好转变的消息。祝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