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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就让我轻轻想起

作者: 苍梧遥  发表时间 2006-06-26 20:46:48 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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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光刚好,斜照出一棵树影下交叉着的深深浅浅的足印,足印卧处,能嗅到岁月流动的味道。透过树浓密的影子,我听到时光在穿行时发出的沙沙声响,暗哑着嗓音的老者用遍布时间纹路的双眼在向遥远的记忆路口回望,脸上是追索的叹息和悠长的缅想。过去的那些安静若水的往事此刻是否能记忆犹新?在辗转沉静的夏日阳光里,我看到我和老者彼此手掌缝隙里穿透出的时光斑点,晃动在眼前这块狭长仄逼的思想通道上。

    我的思想散漫凌乱,如果我还可以完成整顿的动作,我愿意试着纪录凌空出现的一点心绪,算是和这样一个静寂寻常的时刻交流,和自己交流。小小的城镇在我眼里,如同回放的慢镜头,我所居住的这片土地,在这样的时刻从一个少年的生命底部缓缓滑落出来,剥离成一片独立存在的场景,而我正是这场景中游荡的魂魄,贯穿着我整个的行程。

    石头的质地纵然结实坚固,怕也经不起时光的不住打磨,水纹逐渐散开,浸入到它细微固执的裂缝里面去,逐渐扩大放射成我所不愿见到的脆弱的样子。孤单伫立的这栋石头砌成的房子,记载了我和我年少时代的那些向往。石头的忧伤是显而易见的,从每一道残破的被风蚀干的裂缝中透露出来,裂缝是石头房子的伤口,是习惯了脱离母体的小孩,任性胡闹,直到将母体撕扯得面目全非。我的牵挂在眼睛能够望见的狼狈虚弱面前犹如软弱的号叫,只能张开空洞的嘴巴,却发不出响声。于是,我哭了,像个取不到玩具的幼童。我已经拼凑不好那些悄悄溜走的时间碎片,我的遗憾和石头房子的遗迹一样,空洞却又沉重。

    我继续往前走,我的手指在行走的敲击里迟疑不止,配合着我困顿甜蜜的思路。一座山出现了,山并不高大,在我们居住的小城,这样的山随处可见。一大群七八岁的孩子争相着往上爬,山实在太滑了,湿漉漉的山壁在阳光的辐照下奕奕闪光,诱惑着我和我的小伙伴。这时候,山不再是沉默的,它的快乐从我们活跃跳动的身影里浮现。而我也就是从那时起感受到了山的仁慈。山准许我们顺着它的臂弯往上攀爬,揪着它的胡须。我和弟弟妹妹笑成一团,我的细胳膊细腿的小妹妹无论怎样也爬不上去,一屁股跌坐在潮湿的泥土下,望着光滑固执的山叹息。山怀着狡桀的笑意避开我妹妹的注视。我还在山中穿行,绿色植物的触须擦着我裸露的双腿,我小心的迈动脚步和山玩起了捉迷藏的把戏。我蓝棉布的自制花裙子追逐着蝴蝶,我没有学会使用网兜,但我另有一套苯而有效的方法,我直接伸开手臂抓取,我的行动准确,眼睛明亮。透明的蝴蝶翅膀上面有绝妙的图案,在我的手指上下翻飞,让我领悟出生命的坚韧和活跃。山的宽厚此刻都在蝴蝶的翅膀上,在小小少年明亮的眼神里。我走在山里,山为我打开一道神奇的锁,山蕴涵的生命活力在无声中韵动。我使劲往上一跳,放开握紧的拳头,蝴蝶重新起飞,带着我手掌的温度和一个孩子满心的向往。我觉得我也长出了翅膀,从山的手心里起飞了。

    伙伴们总是善于发现的,我们在一种低矮的灌木上找到了黑红色的甜蜜浆果,汁液很多味道很浓,像我们很难吃到的商店橱窗里摆置的昂贵水果糖,而我们手头拮据的父母是断然不肯买来给我们吃的。我的其中一个胆大妄为的小伙伴率先成了敢吃螃蟹的第一人,他迫不及待的将浆果扔进饥饿的嘴巴里,嚼得整个嘴巴里都是鲜红夺目的颜色。这美丽的颜色和小伙伴得意洋洋的神态勾起了所有人的欲望,“一,二,三”在大家同时在心里默默数了三秒钟小伙伴仍完好无损的情况下,我们一拥而上,齐齐的发动了胃部的吸收功能。我们秘密相约每天的黄昏都跑去吃马山果,直到有一天,我们中的一个孩子不幸毒性发作身亡,才被大人们惊觉。我一直忘不了父母俯身时忧心忡忡的慌张神色和我拼命猛罐肥皂水的恶心尴尬,痛惜,绝望,劫后余生般的大喜大悲。我终于明白山的宽厚和仁慈是相对成立的,而世间所有的事物都依此吧,就像我的父母,日常中的憎恨和不耐烦下其实隐藏着深深的情爱。我明白眷顾的情感依附在亲人血液的每一处角落,我和同样躺在病床上的弟妹们一道祈祷,我们的小手从来都是紧紧相连。这一刻,我们血脉贯通。

    你来,我和你在一起,一丛灯光亮起来,我把脸埋进灯光的温暖里。我的膝盖上铺满了过去的场景,我一站一站的走过去,和我在一起的还有毫不起眼的旧日小城,我居住在小城的腹地。我们的父母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善良建造者,不同特性的植被移植在同一片土地,彼此交错纠缠繁衍生息。我受到父辈的呵护小城的呵护,我和我的父辈们又不太一样,我在继承了他们淳朴品格的同时还吸取了小城的墉懒气息,我也就成了这小城的一分子,被同时感染上小城的清傲和寂寞。而这样的寂寞在行走的过程里,往往可以锻造一个少年的虚弱梦想,有那么一阵子,我努力想找到一个解决成长中寂寞和清傲的方法,甚至,我想丢弃掉赖以生息的小城。我变得浮躁善感,容易为流逝的月华伤感。而你呢?华,是我一个不灭的症结所在吗,玄妙的空间距离成就了我的困顿。我的痴迷和向往的绝然在小城的土地上流连,小城是我的根基,我的出发地。我转了一个圆圈,最后还是要回到这里,一如我的父辈们。这片土地的厚实和素朴让我领悟到一份淡然的坚定。譬如爱情这样不可牢靠的追逐,我在异乡的叛离面前体无完肤的逃回小城,你在黑夜的绝望中选择从高楼上飞身而下,你落寞的眼神这刻定是无比的安静。华,我更愿意你还是桑树下陪我一同采摘桑叶的小小女孩子,轻易就能获得简单的快乐。放弃的只是你疲倦的肉体,最终全部交回给故乡的泥土。小城的容纳是沉默的,好像眼前的石头房子,就是破损,也要归于本位的尘土。

    我仰望小城的天空,一方很小的灰色天空。我靠近边缘,努力辨别朴素的小城需要我寻找的那份安详。我掰开一朵花瓣,在里面藏着一颗精巧忧郁的心脏,我以为,那定是小城俗世表征下躲避世界的优雅。我提着一个竹篮子,手拿一把简陋的铁丝饶成的小耙子,跟在母亲的身后。母亲和其他的女人一同爬上高高的煤窑,我站在下面默默的注视。没有风,我觉得笔直上升的烟雾无比神奇,伸到天空慢慢晕开,美成童话故事里的极致。我弯下腰,在刚刚推出来的煤核里寻找,热腾腾的煤核烘着我的脸,我那么小心兴奋,神采飞扬。我找到一个尚未烧尽的煤核就将它夹进竹篮子里,我的小篮子渐渐满了,沉了。而我的喜悦总是这样容易满足。我从路边采来一树绯红的桃花,压在黑色煤核的上面,娇嫩的红和厚实的黑同样热烈。我半是强迫半是娇酣地在母亲浓密的发辫上插上一朵桃花,我很得意,母亲永是我认定的最美的女子。

    母亲是我的小城,是凝固在我疲惫岁月里的一朵永不凋落的桃花。我定格好镜头,把时间的足印拉长。我和老者一样,我们都在遗落的世界里打捞零零碎碎的记忆残片,把它们组合成真实虚幻的场景,推开风里的一扇门,门外是我,门里是不灭的烛火。

    原来,烛火一直存在。

    风吹月影,吹不散记忆深处我灵动的思念,我长长的触角始终朝向一个方向延展。它的任性把我的似水华年从疲倦的身体中抽离出来,单独地和我面对。我做在破旧的石头房子前,脚下是衰败的荒草。我精巧的手提包里面时髦的手机一直在不停的催叫,是水木年华的“一生有你”,很伤感浪漫的情结,那个你该是属于生命底部的最好吧?可以依靠可以耍赖的最后肩膀。我住在石头房子里,唯一的黑白电视机前围满了大大小小的脑袋,我们生活的贫瘠和单纯的愉悦这样靠近,只要一点点就足够。那样的欢乐时光曾经那么容易获得,泥巴碗,烟纸牌,狗尾巴草,土陀螺,瓦片风筝。我不要诗歌,不要彩电,不要高跟鞋,不要奔跑。我想就此停留下来,在简陋的房子面前,我两只手心里拽住的漫长岁月如是的不经推敲,被眼角润湿的水汽湮没。

    一碰就碎。

    20060625

责任编辑 彧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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