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丹红了

    端阳过后，天气一天天热了起来，大山里的草木颜色变成了深深的绿色，春天里那种百花争艳蜂鸟绕枝的景象不见了，闷热和寂静经常笼罩整个山林。然而，森林边缘和一些没有高大灌木覆盖的坡地上仍然有一些不甘寂寞的花草在尽情地表演，山丹就是这样善于抓住机遇的迟来者。一颗颗红色的山丹像五角星钉在绿色的幕布上，又像欲燃遍荒原的星星之火，虽然不是十分的壮观，却也别有情调。

    我对山丹总是有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这种感受至少源于几十年前。也说不清是喜欢还是厌烦，不知为什么总是把它和社会和政治联系起来，因此少了许多雅兴。山丹是一种红色的花，一定是颜色上的关系让它得宠，要么哪个敢把无名的花草和那位伟大的哲人唱在一起。当一首《山丹丹开花红艳艳》流传神州大地的时候，我们的国家正在经历那场天翻地覆的政治运动，物随人贵，小小的山丹虽然也免不了招风惹蝶却是被封为正经的香花而不在毒草之列。在那个狂热的年代里红色是覆盖一切的主流色调，也是政治取向的判断标准，即使是乳臭未干的学生生们也毫不例外狂热地追崇红色。可悲的是我却与红色无缘，不知祖辈上哪位积德，让我混到了黑崽子的堆里，尽管我的血也是红色。我特别想亲眼看一看这种带有传奇色彩的花，甚至对这种不知摸样的野花产生了莫名其妙的敬意和妒忌。

    我的愿望很快就实现了，还是在那个动荡的年代。经过了破四旧和大串联那样的狂热后，伟大的统帅又号召热血满腔的青年人到广阔的天地里接受再教育，我也毫不例外地成了辽南山区新式农民，这么多年过去了，唯一让我留恋的是那里的大山和野草树木。在我的记忆之中，山丹是再普通不过的野花，几乎所有的荒坡或果园边缘都可以见到，山民们一点儿也不稀罕，都叫它散旦，至于为什么会有这么怪的名字没有人说得清楚。仗着小聪明我断定散旦就是山丹，而且就是那首歌中所唱的开花红艳艳的山丹，名称的的字不同音却相似，不过地域之间方言之误。从黄土高坡到渤海之滨几千里路之遥，即使是一样的东西称呼上差异很大，弄不好可能还闹出笑话。比如我曾经在长江边上的小吃摊上向服务员要羹匙，怎样讲人家也是告诉你没有那个东西，原来她们只知道有调羹儿，而且讲起来还要带上一点圆滑的怪腔。我坚信自己的判断，并对能发现这个秘密感到自豪。因为山丹是红色的，自然得到了广大知识青年们的崇拜。我虽然被划入黑色人群，但是心底并不情愿背那个黑锅，更不愿被人看作另类。山丹红色的花像染了鲜血一般，带给我的只有宁静和庄重，而全无一点鲜花的气息，我无法把它们与香艳联系起来。所以，当我面对着一株株散落在山坡草丛中盛开的山丹时，会觉得周身热血沸腾，甚至会以为有红艳艳的山丹相伴自己也成了红色种族中的一员。或许，这就是山丹的独特之处，是崇拜者的钟情所在。那以后，我时常把山丹成束的插在知青宿舍里的罐头瓶中用水生养，直到花枝上最后一片花瓣落下。劳作之余我也常去看山坡上的山丹，心里依然是那种怪怪的感觉。

    红艳艳的山丹从来没有像许多山花一样让我感动或带给我生活的激情，倒是经常让我记起那些可悲的又让人不想回忆政治闹剧，可是每当山丹开花的时候我又常常不由自主的到原野中找寻那红色的火花，还是像从前那样看着血红色的花瓣一片片落下，耳边还会想起满带黄土高原气息的女高音歌声。但是，几十年光阴过去，山丹的红色依旧，那些红色的崇拜者是否还会记得那首歌和那个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