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母亲(之六)
父亲的故事(5)
作者: 邬海波 发表时间 2006-09-06 07:35:26 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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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我们那时的这条小街,生活着的人们,虽然经历着这样那样诸如洪水、干旱、冰雹之类的天灾,还有诸如“斗私批修”、“抓革命,促生产”、“农业学大寨”的瞎折腾,以及各种各样的批斗会的人与人之间的互相折磨,这日子可以说是过得太艰难了。不过,我们这里的经历过大跃进后大饥荒的人们,对于这样的天灾与人祸,还是觉得比大跃进后的大面积的饿死人要好些,至少大家还是在田土里进行着生产劳动,虽然是在磨洋工。
中国的老百姓在那个时代的生存能力之强,可以说是人类的一大奇迹;而在生活非常困难的时期,中国人口的快速繁殖,也不得不说是人类生育史上的伟大壮举。伟大领袖毛主席不是说过嘛:“人多力量大。”我们中国的古圣先贤也说过:“众人拾柴火焰高。”再加上孔老夫子早就留下的教言:“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样的一些思想,在农业文明时代确实是正确合理的,因为那些时候,由于医药条件的限制,人口的死亡率是相当高的,如果是遇到自然灾害或遇到战争的清洗,能够存活下来的人口就很少了,所以,“人多力量大”等理论在那些时候是管用的。我们中国的农村,是越穷越要生,人们不是说嘛:“生个儿娃子最有福气了。”我们这里的人们将妇女们的生孩子称作是“受福”,如果生的是个儿娃子,就是大大的“受福”了,因为这儿娃子将来是有可能当上大官,顺便将家族也振兴起来的。
我很小的时候,街上与我差不多大的小孩子是非常之多的,有的家庭一个妇女生育小孩是从十七八岁一直生到五十好几岁,所以能够拥有一大群娃儿是被认为有福气的重要条件。那些娃儿可是非常容易养大的,他们就像老鼠一样成群地在肮脏的地面爬行着,穿的衣服是由大的穿不得了才传给小的穿,吃的呢,只要能够不遭饿到就很好了。
我的父亲,看法也是跟别人相同的,但他觉得生一大串娃儿,如果长大只会挑牛屎粪,那是没有什么意思的。住在我家对门的赵大叔经常敞开他那女人味十足的尖利的嗓门说道:“我操他家妈的哟,穷的人的命硬是不管钱,老子们家的这些娃儿,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敢吃,只要不遭饿到就好了,管他妈的冬天夏天都是穿的很少很烂的衣服,老子们没有那些龟儿子有钱人的穷讲究,大人细娃一年四季都不晓得刷牙、洗澡、洗换衣服,一天到黑都是花明日眼的(脸孔很脏的意思),吃东西的那两只手还沾有屎把把(人的大便)呢,你们看,就是不遭病,成天还跳天舞地的精神得很呢。”我的父亲也同意赵大叔的看法,认为生活过得烂贱的娃儿,反而身体不容易遭病。
我的父亲对赵大叔说:“你看那个医院的眼镜医生,他狗日的嫌我们这里的人不讲究卫生,在老子们街上走都要戴上个像尿片一样的口罩。你看啦,他家两口子生个娃儿,冬天家生怕遭冷到起,唉哟,就将娃儿用衣物围得个严严实实的,一到夏天又要穿上适合夏天的衣服。吃东西呀,要用消毒的东西消个毒呢,手哇,也要娃儿一天到黑洗个无数次,还规定什么东西吃得什么东西吃不得。你看,他的那个娃儿却经常遭病,身体也长得干精精的,一点都不胖。人啦,越是命贱,那阎王老子就越是要你好好地活着接受你的苦命喽!”
记得我小的时候,是没有经常洗脸洗手的习惯的,根本就不明白那些有钱人用一根棒棒往自己嘴巴里只顾捅进捅出的,弄出来一些白浆浆有啥子作用,简直是在瞎讲究。还是老子们安逸些干脆些,那个用一根棒棒在自己嘴巴里面捅进捅出弄出来满口的白浆浆是多么麻烦的一件事情啦。我们虽然是这样在想这样在说,但是在那个时候,即使有钱,要想在供销社卖到诸如牙膏、牙刷、香皂、肥皂、毛巾这些东西,是要凭着与主管人员的关系的过硬才卖得到的,也就更不是一般的穷困的人家能够弄得到手的了。
那个时候肥皂与香皂也是个奢侈品,洗衣服一般是将皂角在滚烫的水中煮一阵子,然后就将脏衣服放进水中浸泡一两个小时,接着就用猪毛作成的刷子将衣服的各处认真地进行刷洗,待刷洗得差不多了,就拿到小河边清洗。清洗的地方是在一块光滑的大青石的旁边,清洗的工具是一根我们当地人称作捶衣棒的东西。妇女们先将衣服在水中搓揉一阵,然后放在面前这块光滑的大青石上,用捶衣棒反反复复地捶打一阵,击打出来不少的白浆浆,这道工序完成后,就将衣服用手将水揪出来一些,接着又放进水中搓揉一阵,便开始了捶打的工作。这样反复好几次,待揪出来的水中没有了白浆浆,就算是洗干净了。
我们小时候,虱子是我们衣服上的常客,就连头发丛中也满是虱子和虱子蛋。夏天还好过,一到冬天,里面的衣服的虱子就活动繁殖得更凶了,夜晚就在向火取暖的同时,将内衣脱下来捉衣服缝缝里面的虱子,捉到一只肥大的,就喜欢用左右两手的大指的指甲将这只肥大的虱子掐得格嘣作响,听这种声音在当时是一种精神享受;如果找到白花花的虱子蛋,有时还喜欢把它放进口中咬得个粉碎,一般情况下,是会将找到的虱子蛋投进火中烧出来一股特殊的香味。
寒冬腊月里,下雪天是最好玩的,但玩过后,就觉得周身的虱子整得自己遭不住痒,于是就去寻找可以解决问题的树杆和砖墙,背部靠在那上面使劲地搓动着,不一会儿,那种难受的痒就没有多少了。一到晚上,除了向火取暖捉虱子找虱子蛋,就是听父亲讲他的那些讲过了多遍的故事了。
外面是白雪皑皑,屋子里的火盆中燃烧得正旺的木炭,散发着让人感到亲切温暖的气味,我们除了脱下衣服捉虱子及虱子蛋外,就是听父亲的故事了。在这样的寒冷的冬天,他讲的一般都是过去我祖父艰苦创业的故事。他的腔调总是夸张着昔日的豪华与繁盛,好像我祖父的那个地主地位硬是拥有一座金山呢,什么这木房过去是有花台的,一年四季有许多鲜花的盛开;什么过去我祖父事业兴盛的时候,在周围拥有好多好多的良田沃土;什么过去在我祖父壮年的时期,家里的生活是如何的好;什么过去我的祖父在临近解放的时候就去世了,是有福份的人才会这样的;什么过去五八年大跃进我的祖父的坟墓,被八九个汉子挖开寻找宝贝而不得,以及将我祖父的尸骨丢弃在坟墓下面的龙塘中,后来这八九条汉子莫名其妙地都死了;什么过去在他落难的时候,没有哪个亲人搭救理睬是让人感到非常失望、非常气愤的,因此这些亲戚都是靠不住的,都是一些小心眼的家伙,告诉我一切要靠自己,等等等等过去的琐细事件的回忆讲述。
父亲讲述的关于我祖父的故事,那个在我出世前很早就去世的祖父,他并未给我留下任何的曾经生活过的印迹,连一张相片或画像都没有,因此就不知道他的形象究竟是怎样的了,那些过去的所谓地主的家业早已成了过往云烟,是无法知晓其中的真实情况了。恰恰就因了这些没有任何可供我来参阅的信息,祖父的形象以及他生前的家业的如何,随着父亲的大概有些夸大的故事的情节,自己也将之加以无限度的夸大与想像。可是,我在自家的老朽的木房中四处搜寻当年可能有的繁盛时期的印迹,除了那些厚厚的灰尘凝固在楼房走廊及房间的各个地方以外,是没有任何新奇的东西的。从木房所透露出来的破败的气象来看,所谓的当年的作为地主的祖父也不过是能够修建一座像样的木房,其实这座木房是不大高级的,木匠们的手艺也是不敢恭维的,那些梁、柱、门窗及楼上走廊的工艺是相当粗糙的,这里没有雕梁画栋的高雅情调,也没有后花园的映衬,前面临街的房子的墙壁,也不过是相当简陋的已经裂开了若干个口子的木板,面对的是一条狭窄的街道。
祖父的坟墓早在五八年大跃进的时候,就已被那些为人民公社寻宝的家伙挖了,并将里面的所有东西都操得个不见踪影,现在面对的可以说是一座什么都没有的空坟,只能算是一座圆形的土堆,土堆上面,一年四季是长势疯狂的各种草本植物,四周也只是一些种上了庄稼的黄土地,前面的隐隐群山是层层叠叠的延伸着他们雄伟的臂膀,田野是空旷的,天空漂浮的白云也一如既往地悠悠地飘流着。祖父的那些过去的印迹,就只有一所空坟来展示人世间一切的无常与空幻。因此,我就不相信父亲的关于祖父的故事是真实的,甚至敢肯定这些故事是出于一种虚荣心的夸大其实的编造。
责任编辑 彧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