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北美食--黄馍馍

    改革开放、包产到户后，保姆王妈离开了我家，回到山区去料理分给她家的一亩三分薄田去了。眼看就要过年了，四合院中已是热闹非常，从各家溢气窗口漂出的年茶饭香，氤氲了整个院子。婆姨们进进出出，忙里忙外，今天你家压糕，明天他家捣粉，年关的氛围已经浓到了极限。

    我们家每到过年的茶饭都是保姆王妈去做，王妈回家了，家里显得非常冷清，父母忙着上班，根本抽不开身去关心过年的事。有时候放学后就跑到院邻家串门，巴巴看着他们蒸黄馍馍，炸油糕。邻里们知道我家的情况，不时送一些茶饭给我，那份馋馋的口福倒也解了，可是总不如自家有了吃起来方便，于是央求妈妈给保姆王妈捎话，让她赶快回来，就说我想她，我知道王妈是疼我的，不会撇下我不管不顾，那样她的年也过不好。

    这天是农历腊月二十三，街上、巷子里的小伙伴们戏嬉、打闹、追逐声，伴着点燃的鞭炮声已响成一片。我背着沉沉的书包，心里还在盘算着回家吃什么好，蹒跚的脚步轻轻推开家门，脑子里闪念了一下，怎么家门是开着的？眼睛透过昏暗的光线，看到了我久盼归来的王妈。我撒开两臂，一下子扑到她的怀里，哭诉着、抱怨着，用双手在她身上击打着，一腔的委屈瞬时发泄出来。怪她狠心一走不回来，怪她怎能忍心看着别人家热热闹闹做年茶饭，我们家冰锅冷灶哪像个过年的样子……。王妈用她那粗糙的双手捧起我的脸，擦去脸上的泪珠，摘下我的书包，用手指了下放在案上的一袋东西。我速速跑过去，解开袋口，看到了里边放着金灿灿、黄橙橙，散发着香甜气息的黄馍馍，我急不可待的猛咬一口。尝到了不光是米面的香气，还尝到了人间亲情给我带来的无限喜悦。

    后来妈妈和王妈商量，既然孩子爱吃黄馍馍，咱家今年就多做些黄馍馍，年糕和油馍馍就不做或少做点了吧。

    王妈开始张罗做黄馍馍的材料，软黄米，硬黄米各买二十斤，分别用大盆加入凉水浸泡了一晚上，用手一碾看看米蕊已经泡到，捞至竹篮里滤水。待下午暖暖的太阳照在碾子上，开始填米、压米、箩面。看着黄橙橙的米面顺着箩子的细眼如瀑般流了下来，甜甜的米香迷漫在碾道上，似乎嗅到了黄馍馍的味道了。

    王妈说，有的人家在做黄馍馍时放的硬黄米多，那是因为硬黄米相对比软黄米便宜，可最大即度不能超过7比3，不然缺了粘性，黄馍馍散的捏不住，根本放不进锅里，这可是蒸好黄馍馍的基本条件。

    下来就是打糊了。锅里加凉水上火，倒入约两到三斤面粉，用擀面杖顺一个方向不停搅动，直至八成熟起锅，稍凉后加入全部面粉，添温水和面，倒入陶瓷大盆中待发酵。王妈说这个过程很重要，如果不打糊做出的黄馍馍没有韧性，并且吃起来还有软黄米的苦味，也更利于发酵。因为这些黏黍谷物在灌浆的过程中，由于自身的生长关系，会把一些茎杆苦汁吸纳进来，所以大多数谷物成熟后都会有一点苦味在里面，打糊或炒制都是同一个目的，去掉其中的苦味。

    把陶瓷大盆中和好的面盖上盖子，放在烧热的炕头，再捂上一块大被子，让那些酵母菌在相对高温下快速成活。当你揭开盖子，闻到酸酸的气味，看到膨胀了的面如小山一样胀了起来，同时表面还有许多小泡泡留下的眼眼，这时面就发酵好了。再加入适量的碱或者小苏打，反复揉均匀，闻一闻尝一尝，觉得没有了过份的酸味，做成馍馍状，就可以上锅蒸了。

    黄馍馍大致可分为两种。一种是不包馅的，另一种是包馅的，所包的馅视人的口味而定。我家王妈是用豇豆、红小豆和绿豆掺到一起煮熟后，用木勺子杵成糊状，加入白糖做的馅。这种馅不但粘软、香甜，而且有营养还泄火、润肺。还有一种是枣泥馅，把干红枣洗净、煮熟，用木勺杵成泥的同时捡出枣核。这种馅枣香和着米香，不但补血益气，而且止咳化痰。

    有不少的人家为了区分包馅与不包馅的黄馍馍，会在包馅的黄馍馍上点一个红点，或把捡出来的枣核按在黄馍馍顶上。当那一锅热气腾腾的黄馍馍出笼时，金黄色的馍馍顶上跳动着一个个红点，如有了生命一般。随着表皮裂开来，那站立在金顶之上的枣核如王子般傲慢，那些红点似有散开的裙裾翩翩起舞，伴着蒸汽朦胧旋转，袅袅升腾间把人的胃口提到了嗓子眼。

    一出笼的黄馍馍那真叫好吃。色：高贵的颜色，金黄金黄，有什么颜料能涂抹的如此美妙？。香：米香、伴着枣香、豆香，喷射出纯正的五谷香气，引诱的你食欲不旺盛才怪呢。味：吃到口里酸中有甜，甜中含酸，润润的滑爽，直叫美味真不为过。形：这“形”用王妈的一句话总结出来，“没有好手气，蒸不出笑脸绽放的黄馍馍来”。这手气中包含了多少细致、辛劳？呈现给我的是亲情和爱恋。

    看着这色香味形俱佳的黄馍馍，我的心头也乐得开了花似的，我用手举起一个黄馍馍喂到王妈的嘴里，看她细嚼品味的乐咳劲儿，我知道这个年我再不用转到邻里家的锅台前流口水了，也不要院子的大嫂大婶看我可怜，吃了上顿没下顿，常常接济和施舍了。

    王妈告诉我这几百个黄馍馍，咱们得用大缸把它装起来，放到隔壁的冷窑里，过几天一冻，带着冰凌碴子的的黄馍馍比冰糖葫芦都好吃。还可以给邻里亲朋送一些，也算个回赠吧，我万一再走了，你到别人家吃饭也理长一点不是吗？王妈说的轻松，可我的心里并没轻松多少。想想她还要走，还要离开我，心里就酸酸的，眼眶里即刻盈满泪水。

    孩提时的记忆就如那经久不褪色的岩画，深深绘制在我的心中，每每到了年关或看到市场上卖的黄馍馍，那脑海中的影像就会清晰的如昨天发生的事一样，就如黄馍馍的味道甜中有酸。我会在心中念道：感谢王妈，我一生不会忘记你！感谢陕北大地上生长的谷物--糜子，让我吃到如此美味食品--黄馍馍。

    二00七年三月十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