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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回忆录

作者: 那那  发表时间 2007-06-06 08:08:30 人气:
编辑按:
    (这篇[地下室回忆录]是继写完“我的大学”之后的经历。这段经历无疑使我从某个意义上说是得到宝贵的经验和认识:对社会、对朋友、对自己。)

    ……

    进入了一座城市的内部。你才发现并不是只如你所见,宽阔的油柏大马路,高速的车流,拥挤的人群。在繁荣兴旺的背后,在一些暗角落,你才明白生活远不如想像中那样简单和随易。这样的城市里,你以为你唯一的依归就是大学。但是当你发现真相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又可以怎样呢?你毫无能力改变什么,甚至只能随波逐流。是的,天堂不在人间。有很多人都是魔鬼的奴役,他们戴着一副副脸具,深藏了自己本来面目。因为在商品社会上做坏人比好人容易。好人,只剩下一颗真心和苟活的身体罢了。

    以为离开一个地方,可以幻想生活不再充满荆棘、阻碍。然而,离开大学后的经历,让我不得不又一次接受命运的考验。那一年,毕业手续刚办好,同学们就像一团被扰乱的蚂蚁,分散在城市各个角落。与我合租的同学为了赶快办理并脱手租住合同,居然没有提前通知我的情况下,只告诉他的女朋友和舍友,将合同书转递给别班的男生。我被迫于马上搬走,我的东西挺多的,一年来我买了好多新书、二手书、CD碟、磁带,那占了我生活的全部内容。我求助于以前的朋友阿萍,她在广州打工多时,她很快就回复说同是商场工作的一位女孩可以跟她合租,是地下室,便宜但环境就较差。我没有选择的余地了,得马上就搬过去,就这样,我要将自己的物件从七楼搬到楼下,而新住户的男生就假意忙于自己行李搬运、整顿,根本没空闲对我表示关照,免得要帮忙。我的心冷到了极点。幸甚,也是在我曾租住过的地方认识的一位善良的广西女孩,她叫阿珍,她知道我要找地方和搬家,二话不说就要求来帮忙,这位女孩是在这广州这个冷漠的人情沙漠遇到的一个“小绿洲”。我俩来回上下几次,才把东西全搬到楼下,租了一辆小车开到城市的另一个区。一天之内,我像经历了一个时代的变换,时间没有终止,身体变成一架机械,身上的汗水湿了衣衫干了又湿了。我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这么多精力,如果生活是这样永不停止的运动,思想就变得一文不值,我开始同情劳动者,这是我还没踏入社会就已体会到基层劳动者的身体辛酸。

    后来,小车只能在小路上停下,进不了离新的住处有一段较长的小巷,要靠自己把东西搬进去。我和阿珍不知道花了多么时间和力气才把所有东西搬完。天已渐黑,阿珍一帮我搬完就说要走,我还没来得及请她吃顿饭或者坐下休息,买个饮料她喝,她说坐公车回去比较远,坚持要走,等我安定下来去找她再聚。感激的话,她总是笑笑说没什么,多么好的姑娘。在她身上,我领受了真正的友情。

    在空荡荡、潮湿、霉味飘散的只有四堵墙的地下室,我的东西零乱地堆放着。我累了,我终于感觉到累,甚至还没有收拾出属于“床”的位置,我铺开席子在地上就睡着了,像死掉一样睡着了。仿佛刚发生的一切是梦的结束,而睡后才是真实生活的开始!(那是2001年7月8日,一住就住了三个月,我从交房租费的日期记录的本子上看到的)那一天,如果没有在我的生命中出现,我又将会是如何?会有所不同吗?也许。因为接下来我看到和遇到更多意想不到的事情,恶梦之旅已经踏上了,而我还全然不知。

    第二天醒来,将东西整理好,与同住一屋檐下的女孩阿霞打过招呼。我的心情像死水一样平静,有些冷酷地对待自己,我还不意识到这是何等的残忍,当我认真的看清这个地下的模样时,我居然好像习以为常的住下:终日不时遇见在房间里穿行的老鼠、蟑螂,还有地下渠道或裂缝冒出来的蜈蚣和一些若隐若现的蜘蛛,它们成了我地下室的常客。我自问:是什么让我如此麻木不仁地生活,是什么造成我变成一只动物般的生存,是什么让我失去了对美好生活的盼望?是冷漠——来自于这个城市和这里的人群、这个社会和我那颗忍辱负重、软弱的心灵。然而,我自由了。唯一的声音在暗沉的室内发出微弱的声波:自由。这就是自由,离开大学,你可以靠自己去改变生活,这里只不过是短暂的停留罢了。想到这里,我似得安慰,往后我也没有向任何人讲起地下室的故事。其间回家一趟,告诉父母我住的地方老鼠挺多,父亲给我买了老鼠药,结果毒死了大如小猫,小如宠物鼠的大大小小20多只老鼠,我和阿霞认真的搜遍每个角落,怕有死老鼠没被找到而腐烂发臭。这样的一间地下室要付250元,水电费另算,只有450元生活费的我,过得就更缺省了。

    夜笼罩伤痛的时刻,绝望在悄悄地被点燃。某天夜里身体疼痛得无法入睡,意识会时而清醒时而混乱,一边伤感地祈求上苍怜悯,一边安慰自己,只要过了黑夜,黎明很快到来,再不好就去求医吧。一个人在异乡找工作,身已无分文。一次又一次孤独地面对疾病使我慢慢成为它的对手。我从来没有赢过,也没有输下。其实我家的经济状况还算稳当,父亲是一位勤俭朴素的人,总是会未雨绸缪,我一直以他为荣,但我上大学花了家里不少钱,心里总是过意不去。一向固执的我一个字都没跟家里提过,我说会尽快找到工作的。挺着不是最好的办法,真的,我亲身体会过这一点,我曾试过一个星期只用几块腐乳或五毛钱一包的咸菜送白米饭,也试过一天只能吃一顿饭,坚持好几天,最后没米下电饭煲了,幸好阿萍来看我,知道我的情况如此凄凉,她借钱给我,才不至于冒傻饿晕。

    每天想的和做的事就是找工作,投去的简历都石沉大海。广州太拥挤了,对于一个刚毕业的外乡学生,在她看来只不过是一粒飘零无根的尘埃,毫不起眼;在地下室,我曾一遍又一遍的幻想,有了工作就可以证明父母的钱没白浪费,即使是浪费了也可以挣回来还给他们。我不知道这样的想法是否很傻,我只是不忍心让他们知道我所承受的感受。每一次在深巷里走过时,看着形形式式的人用最卑微的方式赚钱,卖自磨的豆浆、自做的粽子、自种的蔬菜,他们从来没有放弃生活,每一分钱都通过自己的努力来赚得,因为他们知道,家里的孩子要读书,只有读书才有出路!而我,读了那么多年书,怎么还没看到出路呢!?我常常陷入迷惘。

    因为忧虑总使我无法安睡,于是我常常夜里读书,书慰藉和陪伴了我一个又一个孤独而无助的时刻。我还记得曾用两个通宵看完一本小说《血色黄昏》①,隔着一个年代和一本书的厚度,我仍然能理解作者文中那种孤独与处于巨大的空旷的世界里的茫然。具体记不清是哪一天的清晨,跟往常一样,我出门买了豆浆回来,看到对面小诊所的楼梯躺着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男人,他裸露上半身,穿着一条蓬松的黑色的裤子,闭着的眼睛就像刚刚死去的一样,我依稀觉得微寒的空气中,蒸发着他的体温。我以为我是在做梦或者见鬼了,当我眨了几下眼再看看,是有这样的一个人躺着没错,我的思想开始不停的活动,要去喊醒他吗?这样躺着会很冷,他是不是生病想看病?为什么没穿衣服,我要不要把我那件不穿的衣服给他穿?他是什么人:吸毒的、病得快死的、他也住在这巷子里吗?我依然站着一动不动,好像全世界就剩下我们两个人了;一个站着被前面的事情吓得僵硬了,一个如死人一样僵直的人趟着。大概过了3分钟或更久,我有个意识告诉自己,快回屋里去,不要再看,就当什么也没看见,不要理他,少管闲事。我匆匆忙忙打开门就往自己的房间走去了。然后我让自己睡觉,忘掉看到的景象……。醒来后,我再去门外看,这个人好像根本没有出现过一样,从我的视线和生活中消失了。我没有向任何人提起,也不可能有人像我这么多年无法这一幕。或许我当时该拿出一块哪怕是烂布也好给他盖上,也不至于每每想起都遭受自己良心的责备。

    地下室其实是一座私人的三层楼房的底层,因地势偏低,空气不流通阴暗潮湿。房东和家人住二楼,三楼住他家的熟人或朋友租客。只有地下室才出租给女性打工者。房东的儿子不常回来住,其女朋友叫飘,一个诗意的名字,总让我联想起《乱世佳人》这部小说又名《飘》。她就住在地下室对面的一间通风和地势高些的房间,男朋友回来了,我们就会听到她发出咯咯的笑声,很尖锐。但她跟我们一讲起话来,声音像极一个生育过的妇女,充满了一个女人所有经历过的味道。记得有一个晚上,她看恐怖片后不敢睡,硬拉我陪她睡,她说男朋友可能不回来,她害怕。后来她又说可能半夜男朋友回来,就让我回自己的房间睡。她是房东儿子的女朋友,我不想跟她有什么纠缠或别的。睡下才发现他们的双人床,有一半已凹进去,躺着屁股往下沉,头和腿往上搁,她解释说,床质量不好,通常男朋友都往她那边挨着睡,过些天有空就换床。我没说什么,睡床的感觉总是比睡地下舒服,心理上踏实点。幸好那天飘的男朋友没回来,没回来就意味着不会摸黑倒在床上。意外的事不发生,人就变得坦然了。

    阿霞,她是我这篇回忆里不能缺写的人物。尽管现在我已不太记得她的模样和家乡是哪里,我记得她有一位隐形情人,一个有妇之夫,她常跟我提起他和他的儿子,怎样省钱给他们买东西,又如何知道他和第二任妻子的不和等等。第二个月我的好朋友阿花辞去深圳的工作过来跟我住一起,她曾回忆说我俩住在地下室的日子,对她来说简直就是恶梦一般,回想起来都怕!只是住的其间,她并没有跟我说过一句不满。相处的三个月内,我们觉得阿霞是一位敦厚、朴实、很会省钱的女孩,可能是由于家庭里有个弟弟在读书和工作薪水并不多的原因。我印象最深的是有一次我们租碟看,片子叫《我的父亲母亲》,还没看到最令人动容的地方,阿霞已经泪流满脸,我们都笑她,你怎么这么快就哭啊,这样的一个姑娘,我们根本不能想像她会是个小偷,她不仅偷走了阿花一个月的薪水和(前后)两部公司配发的新手机,她还偷走了我们对她的信任啊!要不是这样的话,我相信我们现在仍然是朋友。我和阿花在失窍后匆匆搬离了地下室,再也不愿意在这个可怕的恶梦开端的地方呆多一分钟。后来,听阿萍讲,阿霞在我们搬走后一年因为犯同样的偷窃而被抓进公安局,失去商场从业一职并留下永远的抹不掉的案底罪证。

    在地下室,阿霞可能是那里的一个典型的小市民形象。适合写在小说里,但现实中,你身边有这样的朋友时,你才知道生活让人多么无奈和失落。真善美到底还离他们多远呢?难道在艰苦的条件和一时的贪念可以夺走人的良知吗?以前我不相信这点,但经历让我不得不相信了。当然,生活不是一味的糟糕,在决定离开地下室的前一刻,我和阿花的钱就只剩我的那一百多元(半个月生活费),我抱着一丝希望向以前曾经租住过的房东打去电话,我告诉她我们现在的情况,说能不能让我们到她那住,她欣然答应并说房租的钱等你们有了再给吧!就这样,我又回到那个温暖的也是我认识阿珍的地方。住下不够一个月,因为阿花上班较远不便,她公司也能安排住宿,我就劝她到宿舍住,而我选择回家乡工作。我再也不愿意留在广州这个城市多一天,我身心疲倦透了。

    生活中的经历就是一场场风暴,我在风雨中懂得了成长的可贵,也认清了人的嘴脸和认识到自己的不足。这已足够我用多年时间去消化它的意义了。当然,我的未来会因为过去而充满传奇和感激,我会看到风雨过后的彩虹。

    ①:《血色黄昏》,老鬼著。

    2007-4-11、4-28

责任编辑 彧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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