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我二十二岁
作者: 宁岩 发表时间 2007-07-29 21:10:12 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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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对于我曾经的苦难始终耿耿于怀。
我一直想着要给它一个正确的答案或者说一种定性。生存太忙碌了,而对于那些已经成为过去时的事情,容不得我抽出空闲去思考一下,恍然间,这么些年就过来了。
时至今日,我仍然无法去遗忘那曾经连仔细想都没有想过的伤,这一道伤不在我的记忆里,不在我的心里,而在我的右手手心上。
2
两千零四年的一个初夏,是我在上海的第四个年头,那一年我二十二岁。
那时候的我还很狂妄,对于任何事物都摆出一副头角峥嵘,毫不在乎的姿态,于是乎,老天爷看不下去了,他老人家心里想着,让这小子吃点苦头吧。上苍似乎总爱和他的子民们开一个又一个看似荒唐的玩笑,尽管这些玩笑在另一方看来并不觉得有什么好玩,更甚至于让一些人痛恨、唾骂老天对他们的不公。关于此,我并没有太多的怨言,从开始到现在,人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不要再问公道二字,其实很多事情我到愿意相信宿命的理论。无论我们怎么样的去努力和改变,某种程度上总脱离不了一个大的无形的际会,所谓,道可道非常道,便是这个道理吧。
接下来的事情,已经是安排好了的了,我的右手与一台功率接近两千瓦的机械做了回亲密的接触,也不知道谁是主动谁是被动,我想大概是我主动的,因为对于手的到来它显然很生气,我的手瞬间被它的惯性弹得高出了头顶。我想,这似乎又是我胜利了,将手举过头顶,胜利者一般都是这副架势。过了几秒,我发现我是错误的,我眼睁睁地看着鲜血从我的掌心,似一股股微小的泉水喷涌而出而无能为力,欣慰的是,鲜血殷殷并不显得衰败。
我原本以为我的手只是擦破了点皮而已,尽管当时在去医院路上的警车里,两块毛巾裹住手心都挡不住鲜血的肆虐,弄得满身通红。这里有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并不是我面子大,有警车专听使唤,而是当时实在是叫不到出租车了,心想也是,谁愿意将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坐在自己一尘不染的车子里呢?我不怪他们。直到后来,到了上海市的第六人民医院,医生诊断后严肃地对我说:手心肌健全部断裂,大拇指四分之三粉碎性骨折。那时我才清醒过来,这下玩笑开得有点大了。
医生,我的手还有用吗?我小心翼翼地问。
我掩饰不住自己的恐慌,只是一点点,因为我没有往以后想。但是现在看来,后怕的作用力是惊人的,我多次暗自庆幸于自己的幸运和老天爷手下留情,这一点我始终感激并没有忘记。
医生虽然很忙碌,但仍然面带微笑着说:没事的。
而我已经明显感觉自己的体力不支,头开始眩晕,手搁在膝盖上不听使唤。在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我头痛得厉害,浑身大汗淋漓。手术室里有一股药水的味道,我不知道它的名字,这种气味应该每个医院里边都有,对于这种气味我并没有觉得恐惧,反到有一丝的兴奋。这味道像极了硝烟弥漫中的火药味,而我,只不过是一个初涉战场的小兵而已,我当时真是这么想的。
医生麻利地为我清洗着伤口,给我的手打上麻醉剂。麻醉剂的作用在我手上并没有很大程度的发挥,针尖在我的手心作三百六十度旋转的时候,那种疼,刻骨铭心。而接下来从医生的第一针扎进我手心破裂一边的血肉里时候,这种歇斯底里的疼始终在延续。我的牙齿紧紧地咬住嘴唇,躺在手术台上的我整个身子都在抖动,后来做手术的两名医生拿我没有办法了,又叫了三名护士帮忙。他们做了具体的分工,两个护士按住我的双腿,一个护士按住我的左手,一名医生按住我的右手,另一名医生举起了手术针。
记得那名护士轻轻地对我说:你要是疼就喊出来,这样会好受些。
我一直觉得很愧疚的是,我给他们添了麻烦,摇摇头说道:我不想喊。
就这样,医生在我的手上每缝一针,我的身子就颤抖一次,整个自己仿佛被皲裂了一般,另一只手抟得紧紧的,生怕一松开我就完了。而更多的是当时的我甚至还是骄傲着的,多少年以前,关老爷刮骨疗毒不也一边还下着棋么,这点疼又算得了什么。这样来来回回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终于,医生长吁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说道:好了,结束了。后来我曾仔细地数过掌心被手术针光顾的痕迹,一共是三十三针。
当然,三年之后的现在再看来,手心的那道伤痕已经是模糊不清的了。
3
12号病房的布局成一个“四”字形状,一个有6个床位,靠着两边墙每面安排了三个床位。
也不知道父亲在我的床边坐了多久,我醒了。父亲从外地坐了一夜的火车,赶到医院的时候,我在12房的1号床睡得正酣。上了年纪的人都有一种相似的沉默,父亲并没有太多的话。当护士跑来褪去一道道裹在手心上带着血水的纱布的时候,我手心的伤已经在外人面前暴露无疑了,包括父亲。
父亲皱着眉说道: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内心异常复杂的我,愧疚地说:不小心,没弄好。
护士麻利地为我清洗伤口、细心地在伤口涂一层又一层的碘酒,随后用干净洁白的纱布一道道地将我的手再次裹上。
量体温、挂掉瓶、洗伤口、换纱布、睡觉、看书、那片树林。在医院的那些日子里,我重复着这些事项,到也不觉得繁琐,只是觉得这些都是我应该承受的代价。包括父亲不经意间流露的心疼和远在家乡的母亲为我流的泪。我的亲人,他们承受的应该不会比我少。我始终没有对老天爷对我的惩罚感觉到不公平,但又对伴随着我受的惩罚而牵涉到我的父母、亲人而始终不能释怀。
一切都是我的错,这是我唯一埋怨自己的。
2号床市一位工程师,他的手也受伤了,比我严重的多。他很寡言,以致于今天,映象里我实在搜索不到关于他清晰的记忆。3号床是空着的,在我到来的前一天他的临时主人已经出院了。它在那里静静地等待着,下一个临时主人的到来。我在想,它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工作,抑或它就是上苍派来的使者。
4号床的是一个高中生,家境颇富。年少固有的冲动和张狂让他在一次群架中被人砍断了一根手指。据他描述,要不是当时他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头,说不定现在进的是重症监护室了,说来很是得意。5号床看来不光是一个有钱的家伙,应该还有一点权位。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一副领导的威仪,只不过这等威仪在病魔的面前,也提不起太多精神。他已经动过两次手术了,病虽不重,但平白地挨上两刀,放作任何人都不能坦然面对。
6号床。还只是个十六岁的孩子,他已经差不多在床上躺了半年了,从第一天工作的时候,双腿就被压断,又是粉碎性骨折。粉碎,想来惊讶。古语言:置身死地而后生。这粉碎亦是一种“死”吧。它不及正常死亡来得轻松,正常的死亡,人眼睛一闭上也就一了百了了,但这种“死”还能给人机会重生,这种生脱离了之前的状态,毋庸置疑。
他每天有规律地起床,吃早饭,打掉瓶。他的母亲每天用轮椅推着他出去散步,日复一日,从不间断。曾经我问过他一个问题:你,怕吗?
怕什么?那双充满稚气的眼睛流露出我无法想象的坚强。
嗯。我低声应道。
无畏并不是说什么都不要去畏惧。对于我们无法控制的实情,摆一个态度去面对、去承受、去坚持,胜利并不陌生,并不遥不可及。
4
绕过医院的食堂,后面有一闪小门,平时是敞开着的,大概是医院的员工们平时上下班的必经之路。只要你穿过那闪小门,你会发现视野豁然开朗了许多,在门的后面竟然坐落着一片槐树林。每当晚来临的时候,我都想着去那片树林里走走,看看快要落下但又迟迟不肯行动的夕阳,草木葳蕤,槐树叶郁郁葱葱,好似一个小青年刚理了个爆炸头,这般张扬。偶尔,几片叶子窸窸窣窣地划过面膀,感觉痒痒的,但也有一点痛。
那一天,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从四周的幽暗里跑来,我没有注意到他们到底是从哪跑进我的视线里的。男孩冲着一棵大树喊:老杨树公公,老杨树公公!他们大概是在玩做迷藏的游戏吧。
小女孩说:错啦,那不是杨树,妈妈说是槐树。
哦,是槐树呀。
小男孩跌撞着跑了过去,抱住了槐树,手舞足蹈着,样子憨态,象是在母亲的怀抱里撒着娇,小女孩也跳着,他们欢快地唱着歌曲。
我悄悄地靠近他们,他们同时抬起了小脑袋,对着我说:你是谁?
我?我犹豫了一下,对于眼前两个孩子,我不知道用怎样的身份去面对他们。正当沉默想这个问题的时候,小男孩拉住了我的手。叔叔,叔叔,能跟我们讲讲老槐树公公是什么样子的吗?男孩说的话让我有些惊讶。
他们原来是一对盲童。灰白的瞳孔里,散发出那对渴望的光芒,深深地震撼了我。我紧紧地抓住他们的手。此刻,却哽咽着再也说不出话来,我多么想对那两个孩子说,叔叔是真的想告诉你们老槐树公公的样子。
可是,我不想对他们描述这世间的光辉,或许是我不善言辞,或许是我本就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或者这个世界原则上有很多的美丽。试想一下,当一个人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他(她)所认识的存在只是黑暗,按照人性猎奇的本能,他(她)们肯定会在自己的意象里去堆砌一个完美的世界,这样的完美对于我们这些正常人来说是没有办法看到的。而我又为什么要冒冒失失地用一双现实的双眼去描述一个与他(她)们想象里不同的存在呢?抑或是这等不同原本就成就了我们的痛苦。我只是不愿意他们去徒增一些痛苦。
我牵着他俩回到了病房。
男孩九岁,女孩跟男孩是对龙凤胎,他们有先天性白内障,而且非常严重。医生说,按照他们的情况,治愈的希望只有万分之一。
我出院前,在他们床前坐了一个上午。我在心底里默默地对着他们说:孩子,你们是天底下最棒的,答应叔叔,你们要做那一万分之一,等你们眼睛好了的时候,叔叔一定带你们去那片槐树林,去那夕阳停留的角落。其实我知道,我和他们注定要离别,这两个孩子终将和我走散,这只是一个愿望。
孩子们睡着了,但我相信他们能听得见我说的话,我分明看见了睡梦里的他们,面容洋溢着幸福。我想,这是另一种希望,当黑暗挡住了某些光明,至少我们仍然能够想象,然后再用想象带亮黑暗,那世界才是唯一的真实。
情至真处,泪水从来都会格外眷顾,这次也不例外。
5
很多年了,在一座座钢筋水泥修葺的城市间,我曾经踩得脚下的地皮声声响,而如今在不知不觉中早已经放慢了脚步。H市的白天依旧繁华似锦,夜晚依旧灯火辉煌。而,它似乎又不属于我。某种程度上,我依然改变不了自己的孤傲,我总将自己抽身事外,于眼前的一切不顾,更多是顾不得。曾经我苦苦追寻的,如今想来只不过是一种心结,一种苦难的情结。其实它并不是用就想象就能成就,应该是必然。
我依然固执地认为,那些曾经或者正在人们身上发生的苦难,它是上天派来和人类谈判的使者,多年以后,它会衍变成另外一种形态,一种让我们时不时骄傲的资本,但这种骄傲绝非自大,也绝不可忽略它的存在。
记得那一年,我二十二岁。
责任编辑 彧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