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 落

    酒吧位于这座城市最繁华的一条街道的角落。为了叙述方便，我权且叫它“昨日重现”酒吧。

    霓虹灯从天黑开始闪烁。

    “昨日重现”装修的风格跟很多酒吧别无二致，素净的墙壁上附庸风雅地挂着几幅油画，刻意地间或涂鸦上各色油彩的几个字母，屋顶是“粗犷”的表面刷成黑色的纵横交错的各种管道。与其他酒吧不同的是，酒吧中央有一个椭圆形的吧台，里面有一些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她们穿着同样的很低胸的衣服，在摇曳而斑斓的灯光里殷勤地向或胖或瘦或高或矮围坐在吧台的男子们劝酒，腰肢随着极高分贝的噪音妖娆地扭动。酒吧里还有一只据说是来自某个大城市的表演团体在煽情地鼓噪着酒客们的情绪。他们没有吉他，没有贝司，没有键盘，却可以毫不客气地自称为乐队。这样的乐队，一个主唱，还有三个穿得极少颇有点姿色不停地在主唱身后舞动的女孩。

    我不喜欢这样的氛围，选择了一个靠着墙角的桌子，那里远离迷离的中心吧台，远离喧闹的表演场地，可以和朋友们慢慢喝酒说话，说曾经的故事，说现在的处境。慢慢呷着高脚杯中猩红的葡萄酒，胸口仿佛有什么东西压着，心中，有种说不出的闷，那种找不到原来那酣畅淋漓的快乐和不吐不快的衷情的闷。

    只能机械地微笑着，学长们大声地在昏暗的灯光下嚣张地叫着吧台里的那些女孩的名字，很花哨地用小指吹出尖利的口哨。女孩们一个一个走过来，很职业地和我们开着无关大雅且带点颜色的笑话，拉着男同胞们坐到中心吧台旁的高脚凳上。

    “玩筛子吧”她从吧台后面走出来，脸凑到我面前，笑吟吟地看着被抛弃在一边的我。这种微笑我见过，好象？肯定在哪见过。

    “你是……？”我尷尬地笑笑。

    “哈哈，老同学，你还记得我呢？”

    “你样子没变，我当然记得你了，还是那么的漂亮。”

    “嘴现在变得这么甜了？还是你变化大，不像原来那么的爱脸红了，更成熟漂亮更有风情了。”

    有点觉得不合时宜了。

    我们似乎都在刻意回避一个难堪的话题。我不愿问，她也不会说。也许是我少见多怪太过于敏感，也许这个世界上总会有那么多出乎人意料的事情发生或者将要发生，这种不可预测性或许本身就是一种魅力所在？突如其来地，她和我面对面地在几年之后在这样的场合相遇。她娴熟地摇着筛子，大声地叫着七、八或九，和我用同一个杯子喝着相同的酒，一杯又一杯，在被别的客人拉过去之前总是客气地说声不好意思，职业性的微笑始终洋溢在她涂满脂粉的脸上。

    厚厚的粉底下，隐藏着的凝固的微笑下会是怎样的面容与心情？我无法猜到，或许这也不是我自己所能关心的内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别人是无权去妄加揣度和指责的。

    心中不可抑制地滋生出别样的情绪，那个曾经单纯又爱脸红的小女孩子的一笑一颦呈现在眼前，那个曾经每天给我一张好看小画片儿的小女孩，那个每天放学回家和我一起玩家家的小女孩，那个自己因为她被欺负而与别的孩子大打出手的小女孩，那个和我一起躲在教室的最后一排偷看小人书的小女孩，那个和我一起捧蝌蚪、养蚕、抓蜻蜓的小女孩，是不是真的曾经在我的身边存在过？而且是那么长时间……我开始怀疑记忆的真实性。如果记忆没有欺骗，我希望，把这些记忆抽出来，一块一块地，排列成“怀念”。

    她醉了，脸上泛起了微笑，毫无顾忌地从开胸的地方掏出客人给她的小费，一张一张，放进吧台下属于她的抽屉里。她大声地和别人划拳，放肆地一瓶一瓶喝着啤酒，放浪形骸地笑。在我趴在她的耳边让她少喝点的时候，她突然扭过头来直直地瞪着我“你是谁？！”在众人大声喝彩的叫好声中，又突然在我脸颊上狠狠地亲一下。这是一种很可怕的意象，猛然之间感到心很痛。四周的灯光开始剧烈地摇晃，在我头上不停地旋转。

    她拉开我身边的凳子。无力地伏着桌面，指着拼盘里的西瓜说她很渴说她头很晕，她说她喜欢Shiseido的高贵，她说她每喝一瓶酒就有七块钱的提成，她说她永远不会出卖自己的身体，她说时间过得真“他妈”的快，她要在三十岁之前攒下足够的钱，然后永远离开这座城市……

    她还那么的年轻，她很美确实很漂亮，一种让人哀伤让我唏嘘的美。

    我看着她睡着了，她的姐妹们扶着她离去。

    在那个地方，我突然想起了《同桌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