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的碎影
断续的 遥远的
作者: 苍梧遥 发表时间 2008-04-09 06:56:37 人气:
编辑按:暗夜拾起的情怀,被文字煲煮成一道滋味万千的汤,舀一瓢敌弱水三千。
1,
有时候,很希望尝试过比较颓废的生活。
像一柄钝钝的刀,被时间搁置,在流年的光影里,慢慢尘归尘,土归土。
这年冬天特别的寒冷,大片的雪花不断的往下落,一眼望不到边的空旷苍寥。好象世界被冰封掉,罩在一个庞大的网内转不出,所有活泼的色彩都湮灭了。过于沉寂是很可怕的事,无论是正经历着的现实还是过往的种种,都在过于沉寂中逐渐淡出,先是视线,然后是思维,一点一点,最后余下一片皑皑的白。
把自己逼痛。
不是矫情的人,活得过于直白并简单。不敢再用单纯的字眼,到了这样的年纪,单纯应该是贬义,总似包含着满当当的嘲讽意。所以,当落说出你怎能还这么单纯的时候,总觉得他的诚心不够,让我无端的起疑。你骨子里是大不独立的人,时刻需要被依护--这是落说的第二句话。落是对的,独立与我,根本是两回事。好比,文字与我,也相隔着千山万水,总不能够捧在手心里,随意的调遣。喜欢一切有温度的事物,一组干净的词,一个相对的眼神,一个突然而至的短信。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带来错手不及的暖意。
落是性情温和的男子,第一次听说我要一个人去西藏,急着和我理论。天气湿度高原反应身板地域差异等等在电话里说了一火车,差一点就落入野蛮的原始部落了。我懂落的好意,体质太过单弱,一个人去总似在冒险。总之,你是要惯于安守的,不应该和生命开玩笑。落最后说,要不这样,我陪你去。慷慨就义的样子。
我在这头浅笑。落不过是生命中的一个断点,同事了几年,都是淡淡的。临走,竟然惊觉有相通的类似之处,可以偶做秉烛夜话的兄长看待。只是,造化弄人,此一分别,径直阻隔于世俗现实之内。
活在现实世界的俗人,如我和落,一样拗不过纲常伦理。
外面依旧是雪的世界,大朵开放的白色花朵,像要把天地捏拢在一处。房间如冰窖,手脚又开始起冻疮。打小,我就是家中孩子里唯一起冻疮的那一个,写字的时候,掏出藏在怀里的双手,上面缠绕着厚厚的深色棉沙布,已经认不出手掌的形状,倒更像是两只大号的棉拖鞋。在那里瞩目地瞠着,透出少年的年轻无畏和一点点羞愤心理。
记忆的暗门内外,一圈圈漾开的,该都是细碎的光影。
落坚持,断续地投来问候。也许是固执着一种习惯?知道我不肯回复,即使闲而再闲,也置若罔闻。很多过程一经推敲,便发觉丢失了支撑的端点,其时已过,继续下去,也是惘然。但落也有不同,明确我心底的脆弱,只是他的需索过于显著,可爱但却让人不可承受。
2,
一个字,一个句子,一首诗,已无回声,安静的为岁月咀嚼。
忘记了在哪里看到的上面的句子,很美丽柔软,却带有隐隐的萧飒之气,静悄悄的伏在一页书里等路过的人被捡起。文字具有穿透力,纠缠,流动,彷徨,淡定,会融入某一段旧时光里。坐在城中最大的图书馆里,窗外的阳光直率得锐利,窗内的人彼此模糊,空调嗡嗡的在响,间或有走动翻书之音。现在是七月最炎热的一段时光。许多表情木然,面孔模糊的人积聚在四楼的阅读间里,隔着一张张方硬的桌子,彼此防备揣测自成天地。让我突然想起那种旧日里的老药房,在潮湿的季节会有苔藓附着在斑驳的墙面上。药房的正堂中摆着高大暗哑的老式木质橱柜,上面有数不清的小小阁子,每一张阁子都相对独立地存在着,在各自的领域里留下不同的味道,散发出慵懒柔和的沉香。而我是这座城市的匆匆过客,还来不及拥有属于自己的小阁子。在这里亦如此。揣测和被揣测是我们这些成年人的惯用游戏,犹如生活和我们之间的相互探索防卫。
不堪以真性情示人,不如这些从容美丽的文字,在一一册册书页里散发出自在的香气,染香翻阅者的手指。
我择出一段三毛的句子发给落。落回信,什么意思,看不懂。我感到一颗心在往下沉,一直一直的掉下去。
这座城市该是属于我的一个少年朋友,我那么固执的愿意把她的年纪停留在少年时代,停留在往昔岁月那一幕幕活泼的画面里。也许,我的怀旧从少年时代就已经开始。她是一个早熟而骄傲的女孩,口锋凌厉才思过人。我们的友谊一直维持得很好,从小学,初中到高中,她一直以尖锐的个性补充着我的羞怯和慌张。高二,她宣告爱上了一个男生。我猜测,她的宣告既隐秘又张扬,还带着神经质的恐慌。他是外表帅气高大的孩子,非常的优越。
少年的恋情是诡异的花,在暗夜盛开,凄迷恍惚中已经凿成深深的伤口,埋伏下来。
我那时根本是不谙世事,或者,是我羞怯的个性遮蔽了我。当我得知她的消息,她已经突然休课,理由是生病。她把自己逼得病入膏肓,不余余力的盛放。骄傲的少年时代,高傲的少年情怀,被她释放得淋漓尽致,终成痼疾。
她的学业维持的时断时续,自然没有考取任何一所学校。原因是,从被蔑视的那一天起,她的伤口就开始溃烂,无从愈合。
许多年里,她一直行走在清醒和混乱的边缘,不断的折磨自己,折磨家人。不曾恋爱怀揣着绝望。我猜测,她是宁愿混乱的吧,在混乱的世界里她是自由的,如飞翔的鸟翅。我始终记得她清醒时的双眼,迷惘而痛苦。04年,她终于决定放弃尘世,从这座城市高高的阳台上飞身跃下。我猜测,她飞翔的时候该是幸福的吧,就像回到幸福的少年时代。我想拥有属于自己的家,她说着,慢慢露出微笑。她已经找到一间房子,在那间房子里面,她还有大把大把的好时光可供等待,直到等来她想要的爱情,然后破茧成蝶。
我转回头,视线越过这座城市的上空,对自己说,让我们都安静下来,逐渐为岁月咀嚼。
3,
桃花开了吗?他说。
等你来,去看桃花红。她笑。
极偶尔的时候,我也会收到他的短信。他和落不同,我能确定落是一个处于明处的朋友,对于他,在暗处似乎更为恰当。认识他的时间很长,可以追索到很多年前,不认识的时间似乎更长。流年似水,在时间的河水里漂泊了很久,唯一掌握在手心里的,是一路走过来的痕迹。很多的痕迹最终被淡忘,另有一些拿来储藏,会在某个沉默的瞬间突然闪现,证明你曾经来过。
你曾经来过,出现在那时的视线里。
雪终于还是停下来,春天的影子浮出水面,这安宁的尘世又开始下一季的轮回。桃花就是这时候开的,一场春风中,妖妖娆娆的都美丽起来。小城的西北有一大片辟出的桃花林,沿河岸一路俊俏过去,使小城在感官上更靠近女性的柔媚。08年的春天和往年相比并不稀奇,生活的轮回是反复的,甚至是单调的,但并不激烈,它具备柔和的杀伤力。
让人在温柔的沉陷中丧失掉防备。但值得庆幸的是,至少我们的身边还会持续的开出妖娆的花朵。
还是有一种震撼比较强烈。比之阳光下的布达拉宫我更喜欢它夜幕四合时分时的样子,灯光璀璨,绝世独立。临走的那天起的非常早,一个人脱离了队伍,悄悄从北京路上的住所出去,专为目睹清晨中的布达拉宫。雄伟的带着一点点时间的落拓迹象,在灰白的天空下清晰的凸显出来,清冷而高贵,不似阳光下的尖锐,也不同夜幕中的华靡。独自坐了很久,直到一颗心空下来。街上有些零散的人,一些是转经的藏民,另一些是和我一样的游客。在这片接近神灵的土地上,我觉得很安心。俗世的生活过得久了,能够找到一块可以净化人心的地方,允许自己重新思考一回,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
是一个会很轻易地为一些温暖的细节打动的家伙。比如,一张多年之前微笑的脸,一些记忆中清晰的碎片,几行棱角分明又峻峭的文字,常常会不自主的把它们记下来,并在不预料的时候从脑海里自动跑出来。就像对于这个本质冷寂的男子,我一直心存记忆。很多时候,我们对记忆顽固的一面感到无能为力,对它善忘的一面无可奈何。这个男子,处身与我的周围,却又隔离在千万里之外。如果我的感觉是正确的,这应该是个内敛细腻内心还有点孤傲的人,具有忧郁和游离的特质。在已经平淡的生活中,会向往同自己气息相近的人遭遇或交谈,这个人,要么会是我的朋友,要么一直陌路。
很多年之后,在记忆的引领下,如果我们还能在身后轻轻环住那个人,对着他悄悄的说,我曾经在年轻的日子里向往过你,爱恋过你,
而一直到现在,我们都还能各自健康地活着,平凡地活着,生命也就不再缺憾。
4,
这是每年的四月,油菜花还在灿烂的黄。油菜花当真是平民人家的花,一株两株的散着时实在不起眼,构不成喧嚣的气势,落在眼底也仅是漠然的一晃而逝。聚拢在一处,大片的繁华起来,马上拥有了黄金的质地,坚硬的撞进人心里来。拉萨周边的油菜花要到八月才开,没有南方的泫然。稀疏的,色彩暗哑的,能看见田地中间深幽的泥土。最多的还是青稞,沿途招摇,在青蓝的天空下自在的生长。
清明时节雨。
清明和天气无关,和心情有关。08年的清明无雨,天是蒙蒙的,不透明的白。小城的生活一如即往的平常,商铺的大门外悬挂着各式的纸花。样子比去年的繁乱,花团锦簇的在风里飘着,很热闹很寂寥的飘着。
下午去公墓。满山的墓碑顺山势罗列上去,打开了一份沉寂肃穆的气氛。墓地不见其他扫墓的人,除开我和四在走动,其余全都躺在泥土里。虽然明天才是传统意义上清明节,但几乎每一座墓碑上都已经挑上了今年的新鲜纸花,在风里哗哗的响,和眼前满山的祭奠比较,我们的迟到实在应该要惭愧。很多纸花已经开始颓败,色泽在逐渐退却,像躺在大地上的沉睡者,告别鲜妍走进空茫。回归自然是所有生命的宿名。时间是容器,能消融掉激情和悲哀,直到走向平实的大地。这里沉睡着数不清的灵魂,消散的迷离的,经过时间的过滤,在依然活着的人心中余下淡淡的怅惘。他们也曾都活色生香着,爱过,恨过,纪念过。然后把这些留下来,通通移交给还活着的后人。我在一座墓碑前看到一字排列的四瓶被开启的酒,全是北京二锅头,这是一种比较烈性的高度酒,具有北方猎猎的热切和直率。这里面躺着的是个豪爽的男子吧,我以为我会会心的一笑,结果我只是感觉了微酸的惆怅。我喜欢公墓里消沉寂静的气息,远离尘世却又与尘世隔路相望,有分离却又有联系。
四月初的夜晚沁凉,空气泛出清洁的油菜花香。夜已经相当的深,是凌晨两点。我在电脑的荧光中站起身,桌上堆放着一些刚刚完成的千纸鹤。我用了整整两个小时结束这项手工劳作,在微亮的荧光下,我悄悄而缓慢的忙活。我不能开灯,太过明亮的光线会使我觉得张扬,此刻,我所需要的是一份隐秘的仅属于个人的纯粹私密。
我是在为自己和她做一场最后的告别。
我悄悄的在电脑的荧光中站起身,打开房门,门外是四月的凌晨,空气泛出清洁的油菜花香。现在是一天里最安静的时辰,万籁寂静一片幽深。我在一处干净的水泥地面上蹲下去,小心的引燃那些洁白的千纸鹤。千纸鹤做得很不完美,像她匆忙而酸苦的短暂人生,在黑暗的夜空里,千纸鹤发出红色的明亮的火焰,照亮我记忆里的那个美丽少年。
那两个少年如今都已经消失不在重现。风吹起来,我感到了冷,我裹紧了棉大衣。我好象记得自己不曾打过任何的喷嚏,可是,可爱的,为什么我的脸上会有泪?忘却是最好的纪念方式,犹如烟火,一场繁华之后,尘埃落定。在四月初的深夜,我终于完成最后的祭奠。此时,我的身体冰凉,但我知道,有一个人已经为我铺好温暖的棉被,等着我来。
5,
这篇文字陆续写了很长时间,都是在深夜的时候敲击下来的。昨夜落了很大的雨,打在薄铁皮做的窗遮上,发出重而闷的声响。窗遮是自己加工的,粗糙简陋,却在无意中制造出雨打芭蕉的意境。
小的时候,住平房。屋檐下有常有母亲放置的瓦瓮之类的物什,雨点落在上面则是清脆的。叮当叮当,像年少时期的好时光。
春雨下了一夜,不能入睡,聆听了一夜的声响。于是想起很多人,很多事。
责任编辑 彧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