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其它作品
最近浏览的读者

我是山的虱子

作者: 影子二  发表时间 2008-05-01 18:58:10 人气:
编辑按:
    站在山外看山

    (1)

    我的村庄在山与田交界的地方,前面是稻田,有几十平方公里吧,是县里的第一粮仓。屋后是山,山峰一座连着一座,一座高过一座,朝着主峰叠加,叠加至主峰雷公山时,已超过一千八百米了。在我还不能进山的年龄,我总是站在屋檐下,或院子旁边的坟山上,远远地望西边的雷公山,只觉得它离得太远,与自己毫不相干。我早就知道那是太阳下山的地方,是云和雨产生的地方。我还把它误会成月亮升起的地方。为此,我和二哥争论了好几回。二哥说,月亮像太阳一样,也是从东边的金子岭升起的,我怎么也理解不了,我看到的月亮在断黑的时候,是挂在雷公山上空的,那正是出月亮的时间。后来,我才弄明白,月亮是不守时的,有时从西边出,有时从东边出,有时从天顶上出来,有时干脆就不来。有时以为月亮不来了,睡到半夜看到它镶在方格的木窗里。

    (2)

    父亲经常到山里去,去的时候多是太阳刚刚从东边的金子岭出来。回来时,总是带点吃的。有时是一包三月泡,用桐子叶包着,丢下肩上的担子,就将一包泡给我,我们兄妹几个就抢着要,父亲不偏心,给我们兄妹各分一小捧。父亲摘的泡比别人摘的要大一些,大的有拇指头大,红红的,特甜。有时带回的是紫葡萄,好大一堆,每人可分到一串或几串,野葡萄比种植的个儿还大。这葡萄,别人是摘不到的,只有我父亲能摘到,好像是父亲偷偷种在山里的,使了障眼法,别人看不见,成熟前放在山里养着,熟了就全摘回来。有时村里人相约到山里去摘梨子和杨梅,父亲总是避开别人,一个人偷偷地进山,挑回一大担梨子或杨梅。父亲神秘地说,这些梨子和杨梅是爷爷在解放前就发现了的,生长的地方特别险,别人是找不到的,爷爷只告诉父亲一个人,连两个叔叔都没有告诉。父亲也没有告诉两个叔叔,只是摘了葡萄回来,给他们分一些。父亲悄悄告诉我,在大山的深处,有一个洞,洞口长了两棵大树,一棵是梨树,一棵是杨梅树,都很老很老了,比爷爷的年龄还大好多,没有人知道。等我长大了,把那个地方告诉我。我太高兴了,我说:千万不要告诉两个哥哥。父亲同我拉了勾,用指头在我鼻尖上刮了一下。从此,我有了一个秘密,只盼着自己快点长大,跟着父亲到山里去把秘密揭开。

    关于山的传说

    (3)

    冬天,在火柜里烤火时,父亲喜欢讲关于山里的事。解放前,父亲经常跟爷爷到山里打蕨巴,主要在太平冲一带。我没见过打蕨巴,由于父亲经常讲,我在理论上掌握了打蕨巴的工序和诀窍,即是把挖出的蕨根洗干净,放在水中浸泡七天,用锤子将蕨根捶碎,用白布袋子兜着,反复挤压揉搓,蕨根的汁随着水从白布里过滤出来,晒干便成了蕨粉。那年,到处遭了旱灾和虫灾,粮食减产一半都不止,为了第二年春上少饿肚子,爷爷一入冬就带着父亲到山里去打蕨巴。谁知那年雪大,将山封了一个多月,爷爷和父亲连过年都回不来,把奶奶急出了病。爷爷回来时,头发长得像刚从牢里放出来的罪人,把奶奶吓得退了好几步。五六月份时,村里好几家饿得出去讨米,几个老人挺不住,成了饿死鬼。我们家凭着蕨巴粉度过了少有的荒年。爷爷挑了两担蕨巴粉到城里卖了,买了三担谷水田。这是爷爷手上购置的第一份田,改写了我们祖上没有不动产的家史。每次讲起这事,父亲眼里都放着光亮,这是父亲一生中最值得炫耀的事。父亲专门带我到二坝上去看了这丘田,不大,是半月形的。父亲说,叫半月丘。虽然这丘田归了生产队,但我觉得还是我家的。

    爷爷和父亲无意中抓住了一次百年一遇的机遇。这机遇,是山给的。

    (4)

    关于山里的动物,在父亲嘴里,都带有传奇色彩。

    在山里有一口塘,叫败泥塘,水绿莹莹的,深不见底。塘里有一条千年老黄鳝,身长二十多米,头有铜盆那么大。村里好几个人见过它出来晒太阳,露出一线黄铜色的背。一次,春雨刚刚过去,村里几个老人到山里杀青,那黄鳝沿着深丛山冲的小圳,像蛇一样爬行,整个圳都装不下它。那黄鳝见人来了,猛吃一惊,腾空而起,一摆头打断了一棵松树,飞回塘里,塘里的水溅起几丈高。

    我对父亲讲的故事从来没怀疑过,他常常把我带进一个神秘的世界。我紧紧地依着父亲,身上麻兮兮的,生怕黄鳝突然出现在眼前,不然想躲避也来不及。我问父亲:“那么大的黄鳝,能吞下一个小孩?”父亲说:“别说小孩了,我看见它把一头水牛活吞了,毛都没剩一根。”我吓得半死。

    有一次,父亲给我讲了一个熊巴的故事。父亲说,熊巴样子很像人,胸前挂着两个大乳房,喜欢爬在树上,当人从树下经过时就扑下来,抓住人的手,“哈哈”大笑,把人下死后将人的心挖出来吃了,熊只吃心,不吃别的。有一次,隔壁三阿母到韭菜塘砍柴,被熊巴逮住了,三阿母很冷静,见熊巴抓着她一只手笑,就用另一只手去挠熊巴的奶子,熊巴最怕痒,笑得晕过去了。三阿母的手被熊巴死死地抓住,脱不了身。幸好三阿母戴了三只手镯,熊巴的手正好抓在手镯上,三阿母悄悄地从手镯里将手抽出来,才逃了出来。

    山上来客

    (5)

    野兽进村子是比较少的,比人进山少得多。据说解放初期,有老虎来过村子,村民用鸟枪、火把、铜锣把老虎赶出村子。我见过山上的野兽三次进入村子。一天半夜里,堂屋里传来一片鸡振动翅膀的声音,很多,很混乱,没有叫声。父亲说:“野猫拖鸡了!”翻身下了床,刚一开门,两只黄鼠狼“嗦嗦”几声窜了出去。一鸡笼的鸡虽然没叼走,却没剩下一只活的,鸡毛飞了一地。娘气得直蹬脚,想开口骂人又没有对象。我却暗暗高兴,要不是鸡被咬死了,娘是不会轻易杀鸡吃的。一天早上,天微微发亮,大哥去挑水,才走到朝门口就转身回来,说老屋前的田里有一只狼,他取了鸟铳出去了,我跟在后面。一条狼蹲在田埂上,大哥端起鸟铳瞄准狼放了一铳,没打中,那狼夹着尾巴逃到山里去了。以前,我以为狼是个多么神秘的野兽,见了之后,知道了狼只不过是一条狗,狗是驯化了的狼。

    人与野兽最惨烈的一次交战,是那个春天的早上。对面龙颈口的四妹子到屋后的菜园里去摘菜,麦苗里窜出一只豪猪,把四妹子吓得哇哇大哭。豪猪吼叫着沿高坎向山里逃窜。正在田里干活的村民,挥舞着锄头、耙头朝豪猪围过去。付舅爷和先萼从前头路上截住,豪猪掉转头往后跑,发现后面追赶的人更多,又转过身来往付舅爷和先萼冲过去,硬从他们胯下撞了过去,付舅爷被撞到高坎下去,跌进水田里。村民喊叫着在后面追,豪猪拼命地逃跑,身后甩起一路泥土。这时十队干活的村民从前面跑下来,堵住豪猪的去路,将它围在一截两面是水田的小路上。豪猪来回窜了两转,两头的人越逼越近,豪猪无路可走,纵身跳进水田里。就在这一瞬间,先萼一耙头挖下去,正挖在豪猪的腰上。先萼用力过猛,耙头把“咔嚓”一声断掉了,先萼仆倒在田里,弄了一脸泥浆水。那豪猪被耙头挖得仆在田里,停顿了一小会,背着挖进腰里的耙头继续往前逃命,逃了几丘田,变成了一团泥球,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先云追了上去,一耙头挖在屁股上,豪猪拖着先云往前走了几步,拖不动了。又一把耙头挖在它脖子上,又一锄头砸在它头上。豪猪嚎叫着倒在泥里,田里泛出一串水泡,豪猪抬起头,喷出一片泥水,溅在人的衣服上。泥水里出现一滩血,越来越多,越来越红。

    参加捕杀的人,都分得了一块豪猪肉。

    这年冬天,八队和十队死了几十头猪和黄牛。九队的人没有参加捕杀豪猪,没死一头。事后,大家把原因归结到这件事上。满爹爹说,野味只能用铳打,不能用锄头挖的,老祖宗早就断过了的。

    在我人生的教科书上,人与兽是不能和平相处的。在人与兽的较量中,吃亏的总是兽。人可以到兽的领地,那山里,任意转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而兽就不能到村里来,更不能叼走一只鸡和鸭。那只豪猪太无辜了,只是天黑误入村里,要是它知道人这么凶狠,就是在洞里憋死饿死也不下山了。我从小就知道,人永远不会把兽认作朋友,兽也一样。

    走进山的浅水区

    (6)

    第一次进山是随娘到败泥塘放牛,准确地说,是娘放牛,我去玩。见到父亲常说的败泥塘,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大,水是蓝的,水底像一个锅底,那是天空的倒影,有云在锅底行走。我们的到来,惊动了水面上的几只白鸟,那鸟把水面弄皱了,贴着水面盘旋了半圈,飞进了松树林。几头黄牛前脚曲着踩进水里,埋着头吸水,屁股翘得高高的,对着太阳。水牛“扑通扑通”地下到水里,整个水面被搅乱了,看不到水底了。水面上浮着十几个水牛头,那盘着的大牛角特别显眼,几双鼻孔一齐喷水,水喷出丈多远,我想它们是在搞喷水比赛。小水牛游累了,把头搁在娘的背上,或脖子上。此时,我突然想起父亲讲的老黄鳝,担心黄鳝把小水牛吃了,我叫喊起来:“娘,快把水牛赶上来,老黄鳝会吃掉他们的!”那些比我大的小朋友看着我笑,一点也没感到小水牛的危险。我更急了:“我爷说,塘里有老黄鳝,会吃掉牛!”娘也望着我笑:“傻崽崽,你爷编的,哪有那么大的黄鳝?”我仍将信将疑,不过,我没有那么担心水牛的安全了。我想,一定要回去问了父亲才能信。

    其他的孩子跟着牛屁股上山去了。娘在山腰上砍柴,我在旁边玩。我说到下面的冲里去玩,娘同意了,叮嘱我别到塘里玩水。冲里的松树有高又大,大的我抱不住。松枝交织在一起,互相牵扯着挤压着,在树顶上搭了一层棚,把天遮住,太阳照不进来,只露下稀稀的几个光点,落在地上,圆圆的,像洒落的硬币。地面长了一层毛茸茸的植被,像一床薄被子盖在地上,整个冲里都铺满了。那植被不是草,也不是树,有点像柏树的叶子,是用柏树叶子拼凑的密密麻麻的头发。表面是绿色的,平平整整的,用剪刀推过似的,不见一根杂草。扒开一看,里面却是枯死的。刚下过雨,里面湿湿的,踩上去,有水从脚丫冒出来,凉兮兮的。我一路走过去,身后留了一路脚印。我一边走一边转过头来看脚印,那脚印先是清楚的,脚印里被踩倒的植被慢慢立起来,脚印也随着渐渐模糊起来,过久了也就消失了。走在柔柔的植被上,脚心痒痒的,就像娘的手指在脚心捞痒痒,痒得我直想笑。

    不知玩了多久,当我抬起头来看看四周,是个完全陌生的环境,不知到了什么地方,没有人,没有牛,没有任何熟悉的东西,只有不会动不会说话的山和松树。我张起耳朵听听,安静得没有丝毫声音,仿佛是自己的耳朵聋了。我紧张起来,想喊一声,却发不出声音。此时,树上掉下一个干松果,落在我的脚尖上,发出唯一的声响,我吓了一跳。我惊叫一声,终于发出了声音:“娘——”松山里接连传来两三声回音。没有娘的回答,我转身往回走,边走边喊,叫娘的喊声在山冲里回荡,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我的喊声,哪是山的回音。

    (6)

    小山包临水的地方,有几棵浓茂的古松斜伸到水面,我坐在树荫下歇凉。林中,鸟叫声“唧唧喳喳”,辨不出什么鸟声。远处丛山冲里,“哭鬼头”叫得几分凄美。水旁,“水桶哐”歌声嘹亮,与岩蛙竟歌似的。我抬头仰望,松尖上一只山雀仰天叫唤几声,便有十几山雀从远处飞来,在枝头上纠缠了好一会。一只鸟飞到另一棵树上,其他鸟又跟着飞了过去,在树上撕打起来,像一个球一样跌到地上,在地上滚好远。一只鸟双翅趴在地上,张开嘴兴奋地尖叫,其他鸟争相扑向它,争吵着,撕杀着,乱作一团。我知道是麻雀争着打身(即交配),我想,打身有什么好玩的,搞得那么累?

    这时,一只鸟落在我头顶的松树上,我一眼就认出是鱼公鸟,那是我经常见到的,绿色的羽毛,红色的爪子和嘴,在树枝跳来跳去,然后飞向对面的山头上,潜伏在绿色的松枝里,不细心的人看不到它的存在。那鱼公鸟像箭一样射入水中,溅起几朵水花。瞬间,叼起一只白色的小鱼,沿塘边的水面低飞而去,钻进塘坎的刺蓬里,接下来该是美吃一顿.

    (7)

    山里孩子的成长,节奏很快,与城里孩子相比,省了很多程序,几乎没有过度和适应期,还没明白过来,一个责任就落在肩上,再也推不掉了。我跟娘上山玩了几天,娘觉得我还行,把放牛的任务就交给我了。我第一次独立放牛,是跟着满爹爹去的,去的不是败泥塘,是更远的黄杂冲。

    黄杂冲很长,冲口在蔡家湾田塘里,冲尾到了正冲里,翻过正冲里就是最高的山峰雷公山了。冲里依次堵了三口水塘,水塘之间用一条小圳牵着,就像一根南瓜藤上结着三个南瓜。与小圳同行的是一条小路,人和牛走路上,水和鱼走圳里。路和圳像两条绳子一样扭着,有时分开,有时交叉。交叉的地方没有桥,在圳里垫了几块石头,人踩着石头过去。宽的地方,我跨不过,要跳。路下的圳边长了许多酸巴杆,满爹爹割了两根嫩的给我,我把皮剥了,边走边吃,酸得我直流口水,两个腮帮疼了一下就僵着了。

    走过第三层水塘,就是凤形山,有一条叉冲,我们把牛赶到叉冲里,解开牛笼子,牛就上了山。水塘上面还有一条小圳流进来,我问满爹爹:“上面还有水塘?”满爹爹说没有了。我很疑惑,问:“没有水塘怎么还有水流下来?”满爹爹说:“哈宝,从山上来的,高山有好水啊,山越高水越好。”我怎么也不能理解满爹爹的话,在我的见识中,水都是从塘里和河里出来的,塘里干了,河里干了,田里也就干旱了,禾苗就干死了。我想,山上一定还有口水塘,只是没被人发现。我沿着小圳往上找,找了好远没找到水塘,我害怕,不敢再找了。我爬上一块大石头,踮起脚眺望,除了山坡和树木,什么也看不见。

    (8)

    爱香者和一香者与我同年,每次放牛她们俩都要砍一担柴回来。我空手打两逛,跟在牛屁股后面,遇见人就脸红。我跟娘说,我也要砍柴。娘找出大哥小时候挑柴的扦担,交给我,又把柴刀磨得唰亮。

    第一次砍柴没人教,砍了半天才砍了一小堆。最后,是满爹爹帮我砍的,又帮我捆好柴,扦好,我只挑回来。娘夸奖了我。我没有把真实情况告诉娘,我怕娘把好不容易得来的表扬收回去。第二次砍柴,我将手指砍伤了,我捧着手,看到白生生的骨头,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满爹爹喊我的时候,我赶紧把眼泪擦干,生怕他看到我哭了。回到家,我告诉娘,想从她那里找点安慰,娘并不太在意,瞟了一眼就走开了。我觉得很委屈。娘从墙角落里撕了一张蜘蛛窝,贴在我的伤口上,一句话也没说就煮饭去了。这次伤得不轻,在我右手食指上留下了一个刀痕,有蚕豆大,与手臂上种牛痘的印痕一模一样,一生都消不了。

    第三次砍柴,满爹爹不在。我不会捆柴,砍好后喊郭国清帮我捆,我不知什么事得罪了他,他不理睬。我空着手回来。路上,我怕别人笑话我,就将扦担藏在路边的刺蓬里。娘见了我,问:“你的柴呢?”我把原委老老实实地告诉娘。娘说:“不晓得喊爱香者一香者帮一下,都是同年的,帮她们提草鞋都不要噢。”我低着头不敢吭声。我想,不是我不能干,而是她们能干得过了头。娘转过身去打水,发现不对,直起腰来问我:“你的扦担呢?”我轻声说,生怕别人听到了:“藏在黄杂冲刺蓬里。”这一下把娘惹火了:“你这个短命鬼,黄杂冲有水塘又没跳进去浸死呢?真是苤,给人舔血麻屁都没人要噢!”

    几次,我想跟娘说不砍柴了,却说不出口。已经走过这一步了,想再倒回去是不可能了。我后悔跟爱香者、一香者她们逞能。从这个时候开始,我就成了不停地往返于山里和村庄之间的蚂蚁,把有用的东西从山里搬回来,没有终结的那一天。

    (9)

    我在几年的放牛生涯中,从山里获取了不少东西,列清单如下:

    柴 :砍柴无数担,无从计数,这几年家里烧水做饭的柴,都是我和二哥供应的。我估算了一下,起码砍光了几面坡。

    蘑菇:我们家乡叫菌子。也不好计数,春天、夏天和秋天都能采到菌子,多的时候采到一大篮子,吃好几天。有时,顺手采几个、十几个,用毛柴棍子串着提回家。有一次,青黄不接的时候,将平日不要的灰包菌采回去了,当饭吃,全家人中毒,拉肚子,头晕。村里中毒的有几家。公社专门派医生来调查中毒事件。

    三月泡:是一种结在刺上的果子,指头大小,红色,味酸甜。一般钻进刺蓬里边摘边吃,摘完了也就吃完了。有时用桐树叶包着,带回家给不能上山的爷爷和妹妹吃。仅一次从家里带了一个菜碗口大的竹篮子,摘了满满一筛。

    毛栗:平常顺手摘些毛栗球,用脚将毛栗籽踩出来吃了。也有很正式去摘的,从家里带来篮子和剪刀,摘一篮子毛栗球回去。

    牛屎:捡牛屎若干,交生产队,挣工分若干。有一担交给学校,用于肥橘子树。

    金刚子:挖了一平担,回家后砍成片,晒干,卖给龙潭桥卫生所,得钱三角。

    栀子花:摘栀子花一把,送给大妹妹、小妹妹各五朵,送给隔壁三阿母三朵。

    茶泡、茶跳:摘了若干,多半吃了,吃不完的装在口袋里带回去。

    山鹅粒、阳豆子:摘了若干,都吃了。

    狐狸:捡到死狐狸一只,全家美吃了一顿。狐狸毛晒干后,在肚子里塞进一些谷壳,挂在墙上做装饰品,放了好多年。

    麻雀和麻雀蛋:掏麻雀和麻雀蛋,估计在百数以上,多数吃了,养过几只,没养几天就死了。我是掏麻雀的高手,在《歪脖子树》中有记述。

    ……

    腹地三景

    (10)

    从大人嘴里,我知道去山里的路有四条,都可以走到雷公山脚下。有两条路我放牛时去过了,只是没走到头,离雷公山还很远。今天要去的一条路,是第一次,要进到山的腹地。没大人领着,就我和比我小一岁的刘根源去,我们去摘茶叶。去前,父亲告诉我洪水井有一山茶叶,具体的路都详细讲了,我记住了。

    从蔡家湾沿着坡上的小路往上爬,路很陡,陡的地方用石头砌了一些坎。在山腰上,小路拐了几个手杆弯。我爬得出气不赢,中途休息了两次。翻上山脊,在两座山峦之间有一块小平地,平地上有一个旧亭子,亭子将平地占满了,亭子中间的小路是进山的必经之路,是绕不过的。亭子建于清朝道光年间(我后来才知道的,墙体上嵌了一块石碑,锉了修建年号),年久失修,瓦跌落了不少。亭子两边,搁着两排木板,五六寸厚,尺多宽,供过路人休息时坐,坐的人多了,木板磨的溜光,涂了一层钠似的。梁上有八个大字:“国泰民安”“风调雨顺”,是繁体字,用毛笔写的,有很久年月了,字迹有些模糊。两排柱子上,被路过的砍柴人用刀和斧头挝了许多坑,旧痕叠着新印,密密麻麻,有些柱子被挝掉了一半。更有手痒的人,在上面砍下了刀口印。不知谁用木炭在墙上写了几行打油诗:“牛麻屁墨墨黑,里面是个桃红色,名声不好听,味道讲不得。”字迹有点潦草,我和刘根源连认带猜,弄了好久才读通。亭子西边,用泥土和石头垒了一个土地公公的台子,上面洒了许多鸡血,时间久了,变成了黑色。几撮鸡毛粘在台子上,被风吹着,好像要飞走了,却总也吹不掉。台子上插了一些烧剩的香棍,稀稀的,看得出来烧香的人不多。正是破除迷信的年代,村里早就不烧香了,庙都关门了,只有生病的人,才冒着风险偷偷到这里来拜土地公公,祈求驱邪除病。挨着土地公公的山坡上,立着一棵老杉树,比两旁的山峦高出一大截,树杆又直又大,两个人扯着手才能抱住。树上斜伸出几根干枝,光光的,没有针叶。树叉上有两个鸟窝,破了,早就被鸟废弃了,成了一堆无用的干草。只有树尖上有少量绿枝,标志着树还剩一口气,没死。这棵老树应该是修建亭子时栽的,亭子有多老,树就有多老。在这一带,除了山,它们是最老的了。它们相互以自己的苍老,证明对方的长寿和荣耀

    离亭子两三丈远的地方,有一弘井水,井大如脸盆,水清亮。井下方搁了两块石头,水从石头旁边的空隙流出去。我双膝跪在石上,双手撑在坎上,将头埋进井里吸水,那样子就像牛饮水的姿势。水好凉,好甜,一进肚子,身上就凉快了许多。在山脊上有这么一眼好水,足以证明自然界有一些人所不知的神秘和奇妙。那么多低洼的地方没水,偏偏高处有井。在这里,我终于找到了“高山有好水”的例证。

    过了亭子,一条小路弯弯曲曲地伸向谷底。前面不是山冲,而是峡谷。看看脚下的路,简直就是搭在人肩上的一条长毛巾,在山脊两边垂着。

    (11)

    贴着山的肋骨往下走,到了谷底。峡谷很瘦,也不规则,多数地段不足一百米,宽的地方像一个口袋,或吹胀的气球,口袋或气球里装了好几亩、甚至十几亩稻田或荒地,在一处突然扎住,给小河与小路留一个小小的口子,叫它们挤着身子通过。峡谷一张一合,路被折腾得弯弯曲曲,宽的地方沿着山脚绕一个大弯,有一个地名村民就取名叫大湾,形象而确切。峡谷里有一条小河,河道两三丈宽,紧贴着东边的山脚,有些地方也从平地的中间穿过,把平地切成两半。路在西边的山脚下,走在路上,像走在隧道里,见不到太阳。这个时候,东边山峰的影子,还在西边的山顶上,不到中午前后是见不到太阳的,估计一天只有三四个小时有太阳。空气很潮湿,能感到水气打在脸上,却没有雨和雾。

    翻过一个小山包,下面是块几十亩平地,河道也拐到西边的山脚了,低头一看,就在我脚下几丈的坎下。小河的对岸是一片水稻田,稻子已经抽穗了。对面的山脚下,有五六栋木屋,呈“一”字排着。屋后,一条小路在山坡上画了一条斜线,从山脚一直拉到山脊,像三角板的斜边。然后,从两个山包之间通往山的背面去了。那儿有棵大树,不知是否也有座亭子。屋前的禾塘里,有三个人,一个蹲着,一个坐在石头上,一个站着,手里端着碗正埋头吃饭。一群鸡围着他们转,为了抢掉在地上的一粒饭发生骚动。山里人的生活,犹如鸡一样悠闲,有干不完的事,也很少有急着要干的事,所有的事都慢慢来,比如起床,吃饭,都要比山外晚很多。

    这里大概就叫新寨村了。我早就听说过山里有这么个村子,在村里有一个远房亲戚。当年爷爷走日本时,就带着一家人躲在这位亲戚家里。日本人不敢进这里来,或者根本就没发现这个村子。就这么几户人家也叫村?这应该是最小的村了,再小,就只能叫户了。

    (12)

    走了两三里路,前面有一块大石头挡着。不能说是一块石头,而是一个坡,由一块整石头形成的坡。石头上,走路的人多了,也能踩出一条路。石头上的路,比旁边没有高一些,也没有低一些,但一看便能分辨出是路。第一个从这里经过的人,一定是选择了最好的落脚点,后来的人才会跟着这么走。

    石头路上端端地摆着一堆牛屎,很规则的,像个倒扣的蒸钵,像村里柳满爷戴在头上的帽子。我以前不懂为什么把那种帽子叫牛屎帽,今天算是想明白了。前面是一路散落的牛屎,像省略号一样排列着,前面的大,后面的依次变小,最后一坨是小小的圆锥体,从它的形状就能想象出牛屁眼闭合的样子。根据牛屎的样子,我不假思索就能知道那帽子一样的牛屎是水牛拉的,省略号一样的是黄牛拉的。这是常识,山里的孩子都知道。它们都是牛,吃的都是草,而拉的屎不一样,这个道理我一直没想明白。人类拉屎的奥秘我知道了,富人拉稀屎,穷人拉硬屎。难道牛也有贵贱之分?几只甲壳虫各推着一个牛屎丸子在地上滚,它们是翘着屁股退着推的,动作灵敏而娴熟,就像人类肩扛手提一样自然。开始,我还以为是上坡时才这样,后来发现在平地也是这样,这应该是它们的常态动作,也是最实用的。我想,它们也许在生命诞生时就这样了,比人类发明轮子要早许多许多年。自然界是不会把一种动物干活的姿势生错的,错了,就活不了。

    翻过石头,路旁出现一丘稻田,是唯一的一丘,只有一张桌面宽。这是我见过的最小的田。

    历 险

    (13)

    又走了好久,太阳已经正顶,人影子正好踩在脚下,峡谷中所有的树、花、草正欣喜地承收阳光的恩赐。对于它们来说,阳光太珍贵了,一年中晴天有限,晴天中阳光照耀的时间太短。所有的枝和叶,都努力伸张着,恨不得多抢一把阳光收藏起来。

    拐了一个弯,一栋旧农舍立在伸入峡谷里面的山头上。那山头就像一个牛头,嘴埋进江里饮水,头后面是牛的脖子,凹下去一段,脖子后面的峰堆又圆又高,像满爹爹家的黄烧牯一样健壮有劲,牛的身子是一座山脊,屁股被另一座山峰遮住了。这大概就是父亲讲的牛头坳了。农舍正在牛腮帮的位置。到了屋前侧,路分了岔。父亲说,右边的路从牛脖子上通过,去桐子坪,左边的路从屋前经过,到洪水井去。我们刚往下走了几步,屋里传来狗叫声,两只狗,一黄一白,对着天空叫唤,尾巴卷成圆圈。当我们再走近时,两只狗冲了出来,站在屋前的高坎上向我们发出警告。我正犹豫的时候,屋里出来一个老人,对着狗骂了两声:“灾狗,瞎眼了,别吓了小孩子!”狗乖乖地回到屋里去了,安全感一下子回到了自己身上。父亲告诉我,这户人家的男主人喊邓姑爷,我估计就是他了,我喊了一声:“邓姑爷。”老人笑着应了一声,问道:“你父亲是哪个?”“承富是我爷(即父亲)”“哦,是三舅爷的崽。”老人很热情地同我说话:“进屋歇歇,喝口水。”邓姑爷屋前架着一根水涧,涧槽是三边竹子接的,用两个木架子撑着。涧槽一头接着山上的一口泉水,一头接到屋檐下,水量也不小,像一条小小的溪水。槽口下有个木盆子,清亮的水“哗哗”地流进盆里,水是满的,溢了出来。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涧槽,觉得很稀奇,我首先想到我们家要是有个这样的涧槽就好了,免得天天到井里挑水。只可惜我们村里离山太远,做不成。我和刘根源将嘴张在涧口上,饱饱地喝了一顿水。

    在邓姑爷屋后不远,河水切断了小路。河道上架了一根木桥,是用两根圆衫木拼在一起,中间钉了两个马钉,将木头固定起来。桥头两边埋了两块石头,也起着固定桥的作用。桥下是一个倒凼,水很深,却很亮,能看到水底的石头和沙子。一群小鱼沉在下面,一只小鱼窜动了一下,其他的鱼也跟着乱窜。桥面太窄,我们不敢从上面走,桥中间落着一只花蝴蝶,悠闲地扇动翅膀。我们正在犹豫时,邓姑爷家的白狗走了过来,从桥上走了过去,就像走大路一样,在对面桥头的草丛里拉了一把屎,沿着河岸低头一路嗅了过去。狗的行为鼓励了我,我麻起胆子走上桥,觉得桥在动,我不敢看桥下,眼睛看着远方,用余光看桥面,不至于一脚踩空。最后一截,我加快了步伐,几乎是跳到对岸的。刘根源按照我的经验,也从桥上过来了,脸色都吓乌了。

    走了不到一里路,前面出现了几丘稻田,稻田比我们高,当我们的头刚刚露出在稻田时,听到一阵慌乱的响动,我毫无准备,吓了一大跳,刘根源吓得往后逃了几丈远。当我反应过来时,看见五六头黑乎乎的野猪“倏倏”地往山上奔跑,一眨眼就消失在林子里。稻田里被野猪拱了好几个泥坑,稻子毁坏了一大半。野猪被我们吓跑了,我们也被野猪吓破了胆。

    刘根源揪着我的手不肯放,怯怯地说:“回去算了吧。”我也被说得动了回家的念头,但我冷静了下来,装着一点也不怕的样子说:“有什么可怕的,野猪又不吃人!”“会不会还有别的野兽?”“不会有吧。”我口是这么说,心里确实没有底。

    (14)

    我们麻着胆子往山里走,不时回过头来看后面,生怕身后突然冒出个可怕的东西来。

    两边的山收拢来了,收成字母“V”的形状。峡谷变成了山冲,小河没有了岸,两边壁陡的山坡就是岸了。这小河不知还能不能称为河,我觉得比河小,比溪又大,不知叫什么为好。小路在山坡上,离谷底有两三丈高,多数路段看不到小河的水,被密密麻麻的树遮了,只听见水流动的声音,或从高处跌下去水被砸碎的声音。这里的树多是杂木,品种多,叫不出名,我能叫出名的只有几种:枫树、水桐、阔木树、梓木、皮树等。树长得密,个儿高,树叶完全把阳光挡在半空中,没落下一丁点。树大的超过水桶,高高得耸出林外。小的像藤,细细的,长长的,挤在林里,努力把尖伸出林外,可怜兮兮地抢一点阳光。而大的藤又像树一样粗,绕着大树爬到树顶上,在上面铺开,造了一个大棚,盖了几棵树。有些树只怕几百年了,树蔸朽了一边,张开一个大窟窿。有些树身上,长满了别的植物,如青苔和蕨。林子里特别潮湿,没有下雨,却飞着水星子,一股一股地往脸上撞,眉毛和发尖都打湿了。我看见刘根源的眉毛变成了白色,毛茸茸的。一棵大树横倒在峡谷中,树蔸在路边,树尖搁在对面的山坡上,就像架在峡谷上的一根独木桥。树倒在这里可能有几十、上百年了,树皮早就脱完了,树蔸朽了,我用手指一抠,抠下一小块朽木渣。我觉得有点冷,手臂上起了许多鸡皮疙瘩,用手擦一擦,就像擦字一样,把鸡皮疙瘩擦掉,也把压在心头上的恐惧擦掉了一大半。

    走出又长又窄的峡谷,前面出现了一块开阔地,几座小山包上,高大的丛林无缘无故就没了,长了许多茶叶树,就像人工种植的一样。茶叶被人采过几轮了,新芽多而短,多数只有两三片叶子。我们采茶的动作就像公鸡啄米一样快,采久了,手腕有点累。采茶能锻炼手指的灵活性,就像弹钢琴,会使一双手变得灵敏而有弹性,后来很多人夸过我的手,说比女人的手还美、还巧,许多女孩子不敢在我目前炫耀她的手,这得益于我干过许多女人的活,比如采茶。

    我手腕内侧火辣辣地痛了一下,来得突然,没有任何准备,手由于条件反射弹了回来。我抬起手腕一看,红了一长条。我凭经验判断,一定是被一种叫火辣子的虫刺了一下。我用手指醮了一点口水,涂在伤口上,又刮了一把牙屎涂在上面。我从小没唰过牙,牙屎多,随便一刮就是一把。娘说:口水和牙屎能镇痛和消炎。我以前试过,有用。我在一片茶叶上找到了那条虫,是绿色的,全身长了刺,稀稀的,和仙人掌上的刺一模一样,它们两个抵御和攻击入侵者的武器是相似的。我用柴棍子把虫打在地上,将它划成两截,流出一股绿莹莹的液体。

    太阳已经明显偏西了,人的影子偏向西边了,影子超过了人的长度。我们没有钟表,人影成了时针,这种原始的计时方法,是每一个进山里劳动的人必须掌握的。根据人影判断,早已超过了午餐时间,我对刘根源说:“不早了,安钢去。”刘根源说:“我早就肚子——”我赶紧对他摇手,示意他别把那个字说出来了。刘根源立即明白了我的意思,第一反应是用手指捂住嘴巴,把说到嘴皮上的那个“饿”字堵了回去。山里人有个规矩,进山里干活不能说“饿”,说了,山里的饿死鬼就会上身,也就是附在说“饿”的人身上。也不能说“吃饭”,怕饿死鬼听到了来抢饭吃,村民用“安钢”两个字来代替“吃饭”。这两个字用得很贴切,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我们下了山,坐在小河里的石头上吃饭,把脚泡在水里,凉悠悠的。我捡了一根木棍子,折成两截,放水里洗一洗,作筷子用。饭是从家里带来的,用霸杯装着,虽然饭凉了,也没有觉得不好吃,仍然吃得快,这是兄弟姊妹多抢饭吃养成的习惯。对我来说,有饭吃就行,热饭是香的,冷饭是甜的。

    头顶上是一棵老桐树,投了一块竹垫大的阴影。叶子嫩黄,展开两个手板大。枝叶里面稀稀拉拉挂了些果子,形状像核桃,大小如柑橘。一束太阳光从叶中穿透过来,刺痛了我仰起的眼睛。我揉揉眼,把眼泪也揉了出来。等视力恢复正常时,我发现树叶上爬着一条小蛇,就在我头顶上,好像要掉下来似的。我想,它一定在我头顶上呆了很久了,窥视我把饭吃完了。我一点也不惊慌,这种蛇我见多了,叫竹叶青,跟竹叶和桐叶的颜色一样,潜伏在上面很难看得见,我曾不小心一把抓在手心,没有咬人。我虽然不怕它,还是将屁股移了个位置,坐开点。

    这时,一条锄头把大的蛇,从半山腰上冲下来,就像射过来一支箭。那蛇不是在地上走,而是在茶叶树尖上飞,刮起“嗖嗖”的冷风,吹得树叶纷纷闪开。我吓得魂都没了,抓起蓝子就跑。刘根源也一定与我同时看见了这一幕,只是逃走时比我慢半拍,吓得大哭起来。我们逃了没两步,只听见“啪”地一声,那蛇落在我们吃饭的小河里,水溅在我背上。我就像被咬了一口似的,尖叫一声。

    回到家里,我们把见到的一幕告诉大人。刘根源讲得更离奇了,说那蛇有水桶大,长了一双翅膀,四个爪子。我本来没看得太清楚,经刘根源那么一描述,也就相信他讲的了。大人可不相信,说是吹牛的,要么是一种幻觉。

    生平第一次进入大山的腹地,没有大人的佑护,所经历的,真像一次探险,是两个孩子毫无准备的试探。在此之前,关于大山里的种种传闻和猜想,只是父亲嘴里的诱人的故事。

    山的虱子

    (15)

    家里计划明年修新屋,父亲从今年过年后就开始到广西深冲挑脚担,天天往返在深山里,两头不见天日,早上在湖南,晚上到广西,或者早上在广西,晚上到湖南。父亲说,他挑脚担赚的钱是修屋的,要我自己摘茶叶换钱,自己挣到学费钱就读书,挣不到初中就不上了。每到星期天我就往山里跑,挣三毛、五毛钱。到开学时,五元钱学费还差七毛钱,是父亲给的。

    山是田的亲戚。对于住在山边上的人来说,山是橱柜。很多东西储藏在山里,需要时到山里转一圈,把值钱的东西翻找出来,变卖成钱,用来修屋,交学费,买衣服,贴补家用。只要勤快,多多少少总是有的,大山早就为我们准备好了。山,成了村民生存的最低保障线,三年困难时期,没有山的大平原,饿死了多少人,而我们村,老老少少靠山里的野菜、野果都存活了下来,逃过了一劫。有一年双抢,y有人到田头来卖冰棒,一分钱一支,先中娘给他买了一支,他父亲在县工会当干部,有钱。看到他吃冰棒,我喉咙发痒,也不敢问娘要钱,娘没钱,问也是白问。双抢搞完后,我跑到山里摘了半天茶叶,到寺山桥供销社卖了,买了五支冰棒,嘴巴都冰得肿了,过了一把瘾。剩下的钱,一角三分,全部交给了娘,还不敢说买了冰棒。

    我觉得自己就是山里的一只小虱子,悄悄地叮一口,吸一丁点血。等我长大了,我要做一头骆驼,把山背回家里。

    深山老林里的人家

    (16)

    班里来了个女同学,特别白,脸蛋就像刚剥开的荔枝仁,光洁洁的,水灵得捏一把就会出水。她是学校唯一的寄宿生,住在学校边上的农户家里。开始,我们以为是城里来的,后来才晓得是洞里的。我们把大山深处叫洞里。她不知从哪里知道我采茶叶,邀我到她家住的地方去采,说山上茶叶很多,很少有人去采。她说她家所在地叫甸棚里,从桐子坪进去。

    星期天,我和刘根源早早的出发了,走到土地塘亭子上,太阳才露出半边脸。过了洪水井,翻过两座山,沿着河道过九渡江。九渡江是个地名,弯弯曲曲地拐了九个湾,有九个渡口,没有桥,我们淌水而过。过完江就是一块平地,叫桐子坪,住了几户人家。到这里,我们已经很累了,歇了一会儿,汗都没收赶紧就走,我们不敢久坐,女同学杨冬秀说她家还要进去八里路。去她家何此八里,只怕十里都走了,没见过一栋房子,没遇到过一个人,路旁的草比人头还高,山上的树木隐森森的,我们在荒无人烟的峡谷里不知走了多久。

    拐了一个湾,一架旧水车突然出现在河道上,慢悠悠地转着,“吱呀吱呀”的响,水车轮竹筒里的水没到最高点就已经流尽,落入高坎上一条小圳。与小圳相连的几丘稻田,就靠这架笨重而破旧的水车灌溉。水车在这河道上转了多少年,只有高坎上的田知道,田有多老,水车就有多久的历史。眼前的这架水车,应该不是最初的那一架,至于是第几代,也无从考证。在山外面,在我们村,早就没有水车了,水车的功能早就被水库取代了,我没见过。据说在龙潭桥榨油房曾经有一架水车,不是用来灌溉,而是用来推磨的。对于我,水车只是传说中的事了。关于水车的传说,在猜令(即谜语)时听过,我没猜出来,现在我还记得:“远看一堵墙,近看瘦狗娘,晚上说梦话,白天泪汪汪。”要是当年我来过这里,也许猜得出来。我们走进了一个完全未知的世界,像父亲讲的故事里的某个地方。

    水车后面有一个木屋,用竹子插的篱笆围着,露出上面一半,屋背是用杉木皮盖的。篱笆开了一个小门。屋后,是一山果园,有几十棵,上百棵,间种在一起,有琵琶树,桃树,李树,梨树,核桃树,杨梅树,板栗树,屋前路旁一棵橙子树最为显眼,又高又大,荫了几分地。橙子树下,站着一个穿白衬衣的女孩,对着我们笑,那张白净的脸多像镶在山间的一轮月亮。我突然明白了,她那张与众不同的脸,完全是由这一山果木滋养的。我不由得脸红了。我们和她都没有叫对方的名字,用笑表示打了招呼。隔着几步站着,她脸颊上泛着淡淡的红晕,是湿润的。一个六七岁的男孩,从橙子树上滑下来,一溜烟跑进屋里去。

    “进屋歇歇,喝口水,”她说。

    “不了,我们先去摘茶叶。”

    她指着对门的山冲说:“就在那边。”

    我们朝她指引的地方走去。她又说:“中午到我家吃饭。”

    “不了,我们都带着饭。”

    “回去时喊我一声,一起走,下午我要回学校去。”

    “要得。”我们走了,脚步有点荒。我的脚趾踢在石头上,很痛,霸蛮忍着,不敢吭声。

    过了河,我回过头来,她还站在树下。见我回头,她朝山冲指了几下,我明白了她的意思。

    (17)

    这条山冲有点陡,隔三五步就有一株或几株茶叶树,这茶叶树就像撒在地上的诱饵,牵引着我们摘完一株又往前走几步,不知不觉就到了山顶,此时,我们已摘了半篮子茶叶了,起码有三四斤,是摘得最多的一次。

    山顶有一快石头,三面只高出泥土一尺多,另一面是几丈深的悬崖,陡峭得跟墙壁一样。石头顶部有两床竹垫那么大,大致成长方形,挨悬崖的地方有一块大如方桌的石头,一个角缺了一小块,旁边有两个小石墩,就像桌边摆着两条小凳子。真像是能工巧匠做出来的,细看,是天然形成的。这里真适合两个知心朋友坐在一起喝茶或喝酒,眼望高山,边喝边谈心。刘根源问我,这是不是仙人休息的地方?我说,那来的仙人?有,也是在天上。刘根源又说,仙人也有下凡的时候。经他这么一说,我也有点相信了,这石桌,这石凳,莫非就是为仙人而生的?

    我们在石墩上坐了好久,身上的汗都干了,坐久了便觉得累,难怪大人说,赶路和挑担子不要歇久了,歇久了就不想动。这时,我看见悬崖下有一颗大树很像茶叶树,越看越像,我敢肯定是。我喊刘根源来看,他说哪有那么大的茶叶树,不可能。他再看一次,说,是,肯定是。我们从悬崖边上下去,摸到树下,在见到这棵树之前,如果有人说这么大的茶叶树,我是绝对不会相信的。大如我家门口的桃树,散开有一床晒垫大,只是枝和叶比桃树密得多。这茶树以前有人来采过,老枝被人砍过,每根砍过的老枝上都生出几根嫩枝。我们不是第一个来采茶的人。我和刘根源爬到树上去采茶叶,先把茶叶放到口袋里,口袋里装满了,下来装到篮子里,然后再爬到树上去摘。上上下下爬了几十次,实在摘不到的也就放弃了。我们的篮子都装满了。

    刘根源又发现下面还有一棵同样大的茶树,我们赶紧往下走。走着走着我心里害怕起来,听老人说过,有人进山里采蘑菇,蘑菇越来越多,越来越大,采也采不完,那个贪多的人被蘑菇引到深山里再也回不来了。那蘑菇是鬼变的,是用来诱惑人的。

    来到树下,我们没有上树,站在地上把摘得到的摘了,篮子里的茶叶压了又压,无法再装了。我说,算了,下次再来摘。我抬头望望山上,太高了,心里犯难。再看看山下,被树遮蔽了,什么也看不见,只听到有流水声。我和刘根源商量,从山下沿河流往下游走,不会走错。他也赞同。我走了好一段,几次回过头来看那两棵茶树,想记住它们的位置,下次再来摘。

    (18)

    这是很窄的峡谷,像一条走廊,地势平坦,一条小河缓慢地流淌。谷地长了许多从未见过的树种,高大笔直,枝少叶稀,这是由于树过密的原故。与这柔和的景象相比,两边的山却显得很突兀,每一座山陡峭得犹如墙壁,都是岩石一层一层往上叠,没有泥土,树木稀稀地长在岩石缝里,有些整整一面石壁不见一棵树,恐怕连一根草也没有。石山顶上却长着许多树木,浓浓的,像顶着一团团绿色的云。石山奇特怪异,有些像一堵巨大无比的墙,有些像放大了若干倍的柱子、笋子、辣椒,有些可以把它想象成动物或人,或人的某个器官,比如坚挺的阴茎和哺乳期的乳房,有些可以编成一个动人的故事,如仙鹅孵蛋、子孙拜寿。

    地面上没有路,到处铺满了各种野草,厚厚的一层,看上去是柔软的,绿草下面埋藏着干柴棍子和小石子,看不见,我们选择认为安全的地方落脚,睬进去被狠狠地扎一下。山里的光线渐渐暗淡下来,山腰上有了淡淡的雾,雾在不断聚集,越来越浓,聚成了云,在山涧里囤积。山外,雾气都是在人睡觉后,从地里慢慢冒出来的,我从未见过它冒出来的过程,只是早上起来看见漫天大雾。今天我终于见到了,它就像变魔术一样,在不经意间,或眨一下眼,清澈的空气中,就有一层薄薄的雾气飘起来,有时是一丝一丝的,只要一伸手就能抓到。不要多久,天就会黑了,我心里开始紧张了,我们必须在天黑之前走到熟悉的路上,不然会迷路的。我们加快了步伐,顾不得脚落在什么地方,是不是可能被扎疼。

    我们终于上了一条小路,小路顺着小河的方向依附在河边上,他是没有经过修理的,是人和畜生踩出来,大概来的人少,两旁的草快遮蔽了路面。在白天和黑夜交接的时候,眼前漂浮着、跳动着许多黑点,就像密密麻麻的蚊子在窜,那黑点织成一张网,越来越密,由粗糙的网变成了细腻的绸缎,那张网消失了,黑夜就接管了大地。好在今夜有月亮,一个只虚了一点边的月亮,在头顶上,跟着我们走。山都变成了影子,它像一个袋子,把什么东西都装了进去,我知道这个袋子里装了许多生动的事物,却无法看见,凭添了许多神秘和暗藏的危机。青蛙、石蛙、蚯蚓和别的小虫子的叫声,从四周传来,远处、近处,山上、河沟,前方、后面,我们被这些叫声包围了,好像叫声跟着我们走,走到哪就跟到哪。但那声音同我们保持着一个神秘的距离,构成一个无声的圆圈,就像照在舞台上的光源,随芭蕾舞演员游动。明明听到前面有一只青蛙一直叫着,当我们走到它的位置时,叫声便没有了,走出一段后,它又叫了起来。其他虫子也是这样。它们对于我们的贸然闯入坏有戒心。也遇到一次例外的,脚下的河道里突然响起几声石蛙粗壮的叫声,将我吓了一跳。

    我的心情是紧张的,也许是害怕,到底害怕什么却说不出来,没有具体的害怕理由。这种感觉,隐隐约约,若有若无。突然,在离我们不远的山坡上,爆发出急促而很有力量的响动,我感到脚下的地都震动了,有小树木被挤到的声音,一定是野兽!我和刘根源都下懵了,失去了逃跑的意识,反而呆呆地站着不动。等我清醒过来,才意识到那野兽并没有向我们扑来,而是向山顶上逃去,声音越去越远,消失了。被吓坏的不仅仅是我们,还有野兽,双方同时被对方吓坏了。

    从这里开始,我们就一路小跑,不敢停下来,总担心莫测的山林里窜出一头老虎或一群狼,就算没有老虎,狼是有的,我亲眼看见狼去过我们村子。在村子里,狼怕人,在山上,那就不一定了,这是它们的领地。恐惧的气氛像一件张撕不下的符,贴在背上,越跑汗越多,贴得越紧。我们跑不动了,慢下来走一会,气还没喘过来又接着跑。不知跑了多远,还是没跑到我们来时的路上。事后我们才知道,我们跑得越远,离来时的路不是近了,而是更远了。这条河不是来时的那条河了,这条河流入漓江,那条河流入的是资江。可怜两个不懂事的孩子没命地往前跑,总以为是往回家的路上跑。我的意志和承受力已经到了快崩溃的边沿了,只要遇到人,就算不是父母,就会撞进他怀里,抱头痛哭一场。

    就在我要倒下的那一刻,我眼前隐约有灯在晃动,我以为是错觉,揉揉眼睛,是灯光,像是从窗户里映出来的。我欣喜地对刘根源说:“前面有灯,快看!”刘根源停下来望了一阵,连连说:“是的,是的,是灯。”我脑子里第一闪念就是“有救了”。我们想加快脚步,总也快不起来。灯光越来越明亮了,屋子的影子也越来越清楚了。

    我们离屋子还有几十米远,“嗷嗷”几声狗叫,接着是一堆叫声,再就是一群狗,而不是三只五只,饿狼似地向我们扑来。我高叫一声:“救命啊——”就完全懵了。

    (19)

    “嘘——呦,嘘——呦,”几声兽鸣一般的口哨从屋里传来,那群凶猛的狗,就像鬼魂听到符咒一般,齐刷刷地退回一步。我也感到了一股力量的出现,出了窍的灵魂又回到了我的身上。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人走了过来,用一种与我们完全不同的乡音问:“这么晚了,从哪里来呀?”我们终于见到人了,回到了属于自己的部落,即使来者不是父亲,一直紧绷着的神经也顿时松弛了下来:“老爷爷,我们迷路了。”老人把我们领到他家里。

    我们进入的是他的伙房,是一间木屋,在靠近墙壁的地方,有一个土灶台,应是多年未修补了,上面的泥土脱落了不少,露出了石头和砖头。灶头上方挂着一个铁丝罩笼,上等的松油燃烧着发出兰色的光,有松油渣子往下掉,火焰也跟着掉,在空中就熄灭了,地上有许多松油印子,是多年积累起来的。山外早就不用松油照明了,只是照泥鳅时用一用。房里的光线随着松油火焰的摇摆而闪动,就像有根丝线拽在别人手里,扯一下就闪动一下。灶台边的墙壁上,斜挂着两杆鸟铳,和两个牛角做的硝筒(装火药的器皿),一个是黄牛角的,一个是水牛角的。另一面墙的竹钉上,挂着四五只黄鼠狼的皮,皮里灌了什么东西,也许是谷壳或荞麦壳,胀鼓鼓的,跟活的差不多。旁边还挂着一张兽皮,灰色的,不知是什么动物,大小跟狗差不多,也许是狼皮。最里面摆着一张竹床,上面堆放了一些衣物,露出一截虎皮,是前半身的。我惊了一跳,这山里有老虎,幸亏我们没有遇到,不然至少有一个人成了老虎胃里的食物了,不是刘根源就是我。狭小的房间里,有十来条狗,有坐着的,有睡着的,有来回走动的,也有进进出出的,弄不清外面究竟有还有多少条狗。我越想越觉得这户人家跟我们山外的不一样,有一种完全陌生的异样的感觉。

    老人从锅子里取了几根玉米棒子,我们接过来就啃,肚子饿了,来不及多想什么。是嫩玉米,吃起来有点甜,玉米缝里的须没扯干净,粘在嘴唇上。老人望着我们笑,很和善。一张竹躺椅上,斜躺着一个更老的老奶奶,由于瘦,颧骨显得很高,嘴里没有一颗牙齿,张开口仿佛是一个黑洞。她想坐起来,很费劲,坐在马凳上的一个男人连忙把她扶起来。这男人四十几岁,从我们进屋就没见他吭声。这时从门口摸进一个女人,也有四十来岁,看她的动作是一个瞎子。她用手扶着墙,弯腰摸到竹床,再坐到竹床上,问:“哥,家里来客人了?”没有谁回答。我判断她喊的是那个四十几岁的男人,他们应是一家三代人了。他们兄妹俩张得特别像,我没见过长相这么像的人。老人说,是双胞胎。

    吃完玉米后,老人问我们从哪里来。我说,是金木大队的。老人可能不知我们村那个小地方。我就告诉他是飞跃公社的,他还是不知道。我说是新宁县的,他仍然不知道的。我原以为他是我们公社金坪大队的,他的回答叫我觉得奇怪,我问,那你们是哪个公社的?老人摇摇头。是哪个省?哪个县?老人仍然不知道,他问自己的儿子:你晓得么?他儿子也摇头。刘根源忍不住想笑。我没见过这么糊涂的人,一家人都糊涂,我问,那你们在哪里领粮食?老人回答说,自己种自己吃。我怀疑自己走进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地方,或者自己在做梦,等梦醒了就会回到现实中去。

    老人要我们睡在他家,等天亮了再赶路。他们家共四间房子,老人将他老娘送到她房里,把我和刘根源安排在一张床上,自己睡在伙房的竹床上。他儿子扶着妹妹进了我对门的房间,一夜没有出来。我好奇地竖起耳朵细听对门房间的动静,什么也没听见,不知什么时候就入睡了。

    “砰——”地一声铳响,我从床上弹了起来,眼前全是陌生的环境,想了好一会才把自己的处境和昨夜的事对接上来,但仍弄不清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喊醒刘根源一起奔出房间,只见河道边的树林里,一只受伤的梅花鹿跛着腿往峡谷里面逃跑,一群狗在后面紧追着。一只狗纵身咬住梅花鹿的屁股,吊在上面,梅花鹿放慢了速度。接着,其他狗追了上来,一只吊在脖子上,一只吊在肚子上,一只纵到背上,一瞬间,梅花鹿身上吊满了狗,就像一只落在地上的昆虫上叮满了蚂蚁。梅花鹿支持不住了,伏在草地上,挣扎着,哀叫着,绝望而凄惨。如果把它的叫声翻译成人类的语言,那一定是:“救命啊,救命——我的娘啊,我的山神,救救我——”

    离开时,回头看看我宿了一宵的老屋,它在林中间,被云一般浓密的大树遮蔽着,多像树叉上一个鸟窝。这户不知道山外是什么时代的人家,用祖传的猎枪,豢养一群猎狗,成为山中之王。我想,他们心甘情愿守在山里,一定有不同寻常的理由。

    (20)

    我们沿着峡谷走了十几里,在一条岔路口难住了。一条在峡谷中,与小河的去向一致,另一条是通往山界。正在拿不定注意的时候,从峡谷的小路上,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我的父亲。他挑脚担从这里路过。我登时有种回到家门口的感觉,我叫着父亲,奔了过去。

    我们随着父亲走了整整一天,当看到月光下村庄的影子时,我感到自己离开它已经有一万年了,而不是两天。

    关于深山里那户人家,我问过很多人,没有几个人知道,只有满爹爹、章大爷和我父亲去过。满爹爹说,那户人是黑户,不知道姓什么,哪个朝代搬进去住的,从初级社,到高级社,到人民公社,都没入过,据说是政府把它忘了。

    关于那两棵硕大的茶叶树,我和刘根源去找过几次,怎么也找不到。我们又叫了电棚里的女同学刘桂秀一起去找,也没找着。她说,以后她再去找找,找到了告诉我们。从一个星期天后,刘桂秀就没来上学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那张书桌空了几天后,被班主任老师搬走了。好长一段时间内,我心里都是空空的。

    枧杆的预言

    (21)

    那是一九七六年春天,山上的枧杆都开了花,细碎的、淡黄色的花,隐在叶子后面。大约四月份,结出了籽,穗子短短的,形状有点像收成不好的稻穗或大麦,向上直直地指着。枧杆籽成熟时,所有的枧杆都死了,大片大片的山变得像冬天一样,成了黄色。有些一整面的坡,就像成熟的麦地。这种景象我是第一次见到,觉得异样而壮观。

    从枧杆开花的那天起,村子里就弥漫着不详的气氛。一些老人在一起悄悄议论,却不敢把话说明白。满爹爹叹道,我长到六七十岁了,只见过一次枧杆开花,那年日本人打来了,死了好多人啊。我看得出村民的不安和忧虑,我问娘,娘不告诉我,叫我别乱说。但有一次娘无意中说的话被我听到了:“枧杆开花,皇帝该杀。”我对娘说,早就没皇帝了,还杀什么?娘连忙捂住我的嘴,叮嘱我千万别出去乱说。我暗暗想,皇帝不就是毛主席,他老人家怎么会死呢?那种说法肯定不准。但,从听到这句话开始,我心头上就压了一块石头。

    到了五六月份,村里好几户断了粮,公社发了几次返销粮,仍然接不上新粮。最后,公社把酿酒的红薯渣子发给我们吃,一股难闻的酒糟味,里面夹着不少泥沙。一次,父亲从山上摘了几斤枧杆米回来,晒干后将壳搓掉,放在锅子里炒燥,就像炒麦子一样,吃起来蛮香,但有好重的涩味。娘如获至宝,第二天早上把枧杆米磨成份,煎成饼,没有了香味,涩味就更重了。父亲发现了新的食物,阴了几十天的表情开始露了点笑容,连连说,能吃就好,能吃就好!当天上午,父亲就领着我就领着我进山里摘枧杆米去了。临行时,父亲小声对娘说,先别告诉别人,等我们摘两天再说。这天,我们摘了一大担回来,晒了一竹垫。第二天,又摘了一担回来。虽然我们都没讲,但我们家的行动很快被人发觉了。第三天就有人进山摘枧杆米了,消息很快就传开了,村民都涌进山里。村里人谁也没见过吃枧杆米的,连听也没听过,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抢到手再说,救命要紧。一连十几天,村里人一起干活时,屁声不断,有时一个屁像吹口哨似的,吹了一串,引得女孩子笑得在地上打滚,都是那枧杆米惹的。

    枧杆米救了挨饿的村民。它印验了一句话:天无绝人之路。

    (22)

    一天,木林头杨家子福来到我家,与大哥商量一件事,他说,他同武冈供销社谈成了一笔生意,在二十天内交四吨枧杆,五块钱一百斤。子福神秘地说,是他朋友帮的忙,千万别出去讲,自己挨批斗不要紧,害了朋友。大哥正要结婚,苦于没钱,满口答应了。第二天天没亮就偷偷摸摸出发了,还把我带上。娘说,今年正好我升高中,自己挣到钱就读,挣不到就回家种田。我和大哥各自怀着不同的目的,跟着子福进了山。

    很不凑巧的是,今年的枧杆因为结了籽绝大多数枯死了,要是往年,四吨枧杆只要几天就砍好了,几十年甚至几百年一遇的事,偏偏我们赶上了。我们来到九渡江,成片成片的枧杆死了,要从里面挑出几根没死的很困难,比米里拣石子好不了多少。大哥他们原以为中午就可以砍好枧杆回家的,可到了下午,还没砍多少,肚子都饿得“呱呱”叫了,我只盼着回家吃饭,子福和大哥都说,再砍一会,多砍一点算一点。

    有一条冲里生满了藤栗(即猕猴桃)树,地上、野树尖上全爬满了,钻进去像棚子。藤上结满了藤栗,像节日里挂灯笼似的,一串串,一撮撮,一撮就有六七个。我们挑选熟的充饥,开始觉得好吃,吃了几个后,就觉得太酸了,越吃越酸,越吃越饿,直流清口水。我已经饿得肚皮都贴到背了,也不敢再吃腾栗了。我看到子福还在吃,他也饿得嘴皮都发白了。他满脸的落腮胡子,好久没刮了,像个野人。他与我不是一个生产队,跟我家隔一个田塘,我没去过他家,对他的家境不了解,在这样的年代,也好不了哪里去,更何况他有个弱智的女儿,他家的房子因女儿失火被烧过一次。他的眼神是那么的阴霾。我暗自地想,是什么把我们三个人捆在这山上?我是为了读书,大哥为了娶老婆,子福是为了什么呢?也许他的事比我们的还重要。

    吸取第一天的教训,以后每天早上开饭时,娘用尼龙纸包两包饭,在一条洗澡毛巾上一头扎一包,我将它挎在肩上,前面一包,后面一包,这毛巾一举两用,出汗时顺手拿来擦汗。

    砍了十多天,我和大哥大大小小砍了二三十担,砍回来的枧杆不敢放在外面,堆在堂屋里,生怕被人发现了。有一种做贼的感觉。子福的据说是藏在猪栏楼上。子福和大哥商量说,已经够了,因装载的车没来,还上山砍一天。我们去的是韭菜塘,大哥说山脊上有一山好枧杆,他以前去过。我们爬上山脊,有一面坡全是枧杆,可惜都死了,我们挑了半天才砍了一小捆。子福说,反正枧杆也够了,就别砍了,这里杉树条子好,每人砍一棵回去算了,一棵杉树值十几块,比枧杆华得来一些。子福和大哥各砍了一棵杉树,把枝砍了皮剥了,放在太阳底下暴晒着,准备晒一天,天黑了再偷偷扛回家去。树砍好了,只等着天黑了下山,没事做,我们就坐在树阴下乘凉。一连累了十几天,终于能放松地休息半天了,那种享受的感觉太难忘了。子福靠在树上睡着了。

    我们正在吃带来的中饭时,天空中飘来几个黑点,越来越近,最后看清了是几张纸,一张挂在树尖上,一张就落在我跟前,我拣起来一看,下了一大跳,上面画着毛主席坐在一张藤椅上,撩着二马脚,一副抽烟的姿势,但嘴上叼着的不是烟,而是一根导火索,一头正冒着火焰。画旁用繁体字写着几个字:暴君的下场。我递给子福看,他的脸色立即严肃起来,把图片收进口袋里,不再给我和大哥看。他赶紧摇那棵挂着另一张纸的杉树,纸卡在树杈上不下来,就用石头去打,还是打不下。他往树上爬,才爬了一半,那张纸又飘下来了。我拣起来,上面全是字,才看到“告大陆同胞书”几个字,子福就喊道:“别看!”我真的就不敢看了。子福把那张纸收了起来,放进口袋里。

    子福改变了注意,没有等天黑,立即喊大哥扛着树往山下赶,一路走得很急。我预感到出了大事,紧跟在后面,不敢落后半步,尽管脚在不停地发抖。以前听人说蒋介石叫嚣“反攻大陆”,总觉得是不可能的事,今天却亲眼看到了他们的行动,那飘下来的仿佛不是纸,而是空降兵。

    到了牛塘里,子福和大哥把树藏在林子里。子福说他到公社里去报告,要大哥和我在这里等他回来扛树。临走时叮嘱我们:如果有人问那两张纸的事,就说在新寨村捡的,千万别说我们砍树的地方。

    子福匆匆忙忙地走了。

    我跟着大哥坐在林子里,心里从未这么紧张过。看到满山枯死的枧杆,我总联想起村民悄悄的议论和神秘的表情。

    (23)

    太阳下山了,子福才回来。牛塘里到村里还有蛮长的路程,子福没休息,就和大哥扛着树往回赶。我扛着一小把枧杆跟在后面。

    走着,走着,子福突然停下来,一条锄头把粗的蛇横在路上。子福对着蛇吐了几把口水,念道:“雷打火烧,屙把尿浇。”我们也跟着 又吐口水又念口诀,村民都是用这种方式驱蛇的。蛇走了,钻进坎下的刺篷里。没走多远,又遇到了一条蛇。今天真是怪事,一路上遇到了十几条蛇。子福和大哥一路“呸”着回来,到了家才把压抑在心头的一句话骂了出来:“今天真是碰到鬼了。”村民在走夜路或走山路时,最忌讳这样的话的。

    大哥将树藏到楼上,村里人谁也不知道。

    太累了,我澡也没洗,吃了饭就上床睡了。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才晓得昨夜下了一场连村里的老人也从未见过的大雨,听说雷光闪电,闹了一夜。我站在门口一看,吓呆了,二坝上、黄通塘两条冲洪水滚滚,成了两条大河,所有的稻田被淹没了。连大坪里都进了水,水退了之后,我在黄豆地里捉了一条五斤重的草鱼。娘不敢吃这条鱼,说是怕遭什么报应。雷公山,那座最高的山,一面坡的树木不见了,像是被人一锹给铲掉了,变成了一坡黄土。唐家寨、蔡家湾也是一样。龙潭江里飘满了树,木板和死猪。不知是什么东西有这么大力量。老人说,昨夜龙翻了一个身,吐了一口水。

    过了半天,村民才发现队里的灰屋倒了,住在里面的五保户南满爷压死在里面。

    过了几天,报纸上说,七月二十六日唐山发生了地震。我想了一下,时间上与我们这里发大水相吻合。我说,我们这里也发生了地震。大人都说哪来的地震?政府都没说。我想起那天路上的蛇,分明是地震前的预兆,我怎么就往这方面想呢,要是真的发生了大地震,被房屋压死的就不是南满爷一个人了,真是险啊!蛇比人灵敏,它感觉到了,人没有,连仪器也没测到。

    (24)

    我和大哥砍的枧杆卖了九十元钱,大哥给了我十元,我上高中交学费七元五角,剩下的二元五角做了一条铁灰色的长裤。大哥用七十五元钱结了婚。不知子福挣的钱用来做什么了。

    一天早上,我正迷迷糊糊地对着房子角落里的尿桶撒尿,一副要醒不醒的样子。广播里正在播新闻,声音低沉而悲伤,听着听着,我被人抽了一耳光似的,瞌睡顿时醒了,尿撒到了裤裆里。娘正端着潲盆去喂猪,潲盆“哐噹”一声掉在地上,猪潲撒了一地,娘呆呆地站着不动,傻了似的。父亲正在破篾,手弹了一下,手指头被刀口划破了,他将手指头吮在嘴里,张起耳朵听广播,仿佛怀疑广播内容的真实性。禾塘里觅食的鸡,突然都扬起头,侧着耳朵细听动静,比叼鸡的老鹰从头顶飞过的时候还警惕。

    生产队长忘了喊出工。

    娘没有像往常一样催我快吃饭,也没有叮嘱我别迟到。正是早自习的时间,教室里没有一句读书声,同学们都静静地坐着,互相都不说话,多数女同学趴在桌上,脸埋在手杆里。连最调皮的学生付昭能进教室时,也是轻手轻脚走到最后一排在他的位置上坐下。班主任老师走进教室,眼睛红红的,她掏出手绢擤了一下鼻子,沉默了很久的教室里,发出了唯一的声音,将沉闷的气氛捅穿了一个口子。坐在最前面的女同学刘香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她哭声就像引爆了一枚炸弹,所有的女同学都哭了起来。压抑在心头的哭声,就像早就准备好的多米偌骨牌,随着第一声啼哭的指令,迅速传递开来,由我们班传到高八班,高九班,高十班……传到了初中部,传遍了全校,全校都哭了。学校里只有哭声,谁也不说话,谁也不肯把“他老人家去世了”这句话说出来。

    这一年的秋天,由于枧杆的枯死,山坡上都改变了颜色,就像害了一场病,或遭了一场灾。

    有一个谜底困扰了我一生,一直不能破解:如果说地壳变化,蛇因为不适有所反应,人类可以用它来预测地震,那么,枧杆开花和结籽与人类即将发生的事又存在什么联系呢?它对社会的预测又有什么依据呢?我问过满爹爹,他说不晓得,他也是从老人那里听说的。有些事的存在是找不到理由的。

    山的伤口

    (24)

    有一年的夏天,山突然病了。一座座松林起了虫,松叶被虫快吃光了,只剩下光溜溜的树干和树枝了,没吃掉的也变成了黄叶。原本青翠的山群,只要是松林的,都变成了枯黄色。这里一个山坡,那里一个山峦,有些连续几座山峰,都成了毛虫的养殖场。远远看去,就像漂亮的脸蛋上,长满了癣,观看的人都觉得身上发痒。这虫灾就像一场瘟疫,迅速扩散开来。一些山头,前几天还是绿油油的,两三天工夫就黄了。两面黄色的山坡之间,隔着一条绿色的冲,一夜醒来,那绿色不见了,黄色连成了一片。代表生命的颜色,就那么脆弱,不堪一击。夜里,蹲在屋檐下,能听到山上毛虫啃食树叶的声音,那声音一步步逼近村庄。山脚下最后一道绿色的防线被突破了,一球球的毛虫掉在地上,往村里爬,因为找不到松树又无力返回松林而死在路上。

    我进过几次山,每一条通往山里的路,都铺满了毛虫。大多数毛虫是死的,有直直的趴着的,有卷曲着的,有些被人或者牛踩出绿色的水。有些被无数蚂蚁爬在身上肯食,有些被蚂蚁拥着往窝里搬。有些活着毛虫,一拱一拱的从同伴的尸体边爬过,行色慌张。有些半死不活的毛虫,被蚂蚁叮上了,在地上打滚,想甩也甩不掉,等待它的是受尽痛苦之后慢慢断气。对于蚂蚁来说,今年是它们的丰收年,趁着这遍地的食物把自己养肥,以过一个安全的冬季。光溜溜的树枝上,趴满了毛虫,有一些吃饱了,贴在上面不动,饥饿的到处寻找食物,爬到树梢上又徒劳返回。树干上,一窝幼虫挤在一起,占据了巴掌宽的领地,还不知道怎样去觅食,它们需要一条经验丰富的虫,领着它们转移到另一棵树上去,这棵树上没有给它们留下食物。它们毫无节制的生育和繁衍,使它们的队伍不断壮大,组织了一场声势浩大的示威和攻击,但他们绝没想到,与自己争夺生存空间的,不是别的天敌,而是自己血脉相连的同伴。

    遍山遍野都是毛虫,活着的或者死了的。牛没有可动嘴的草。我走在路上,没有随意可以下脚的地方,我是踮着脚,挑着干净的地方走。有时不小心将毛虫踩出绿色的汁,像胆的颜色。脚跟上扎进一撮毛或者叫做刺,十几根,甚至几十根,我一点也不怕,将毛一根根拔出来,断在肉里拔不出来的,也不去管它,反正我有经验了,不会中毒,也不太痛,等老脚板皮脱了,它也随着掉了。这样的经历,形成了我对毒素的免疫力,之后,不管蚊子怎么叮,我身上从不红肿。

    对于毛虫的进攻,没有哪一种动物站出来,用它们的蹄子、爪子、牙齿、毒液反击,保卫大家共同的家园。真正组织起来与之作战的,只有人类。附近几个村的村民都挑着箩筐,带着竹竿、柴刀、火钳进了山,将柴刀绑在竹竿上,将树上的虫茧砍下来,也有用竹竿打下来的,把虫茧集中在开阔的地方用火焚烧,将毛虫的后继力量扼杀在摇篮里。村民能做的也就是这些,远远不能有效抵御洪水一样的虫灾。公社干部说,国家会派飞机来撒药,但是一直不见来。实际上真正将这场灾难遏止住的,是大自然的力量,是冬季的及时赶来。这年冬天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先是雷公山顶白了,第二天,它周围的几坐山峰白了,接着,雪往山下飘来,所有的山、田地和村庄被雪覆盖了,毛虫被覆盖了。是雪彻底清算了毛虫,挽救了松林。自然界以自己的法则与“人定胜天”的口号唱了一次反调。人类在大自然的大力量面前,再次暴露了自己的渺小,他们期盼的超自然的力量永远不会在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25)

    生产队分田分山的时候,我已经上大学了,这就注定了我这一生没有田也没有山,只能做一棵四处漂泊的浮萍,根抓不到土地,永远悬着。我很羡慕那些自己名下有几丘田几分山的村民。父亲分到田和山时,嘴巴笑得合不拢了。抽签时,他和爷爷挖蕨耙买回的田被别人抽走了,他硬是把那丘田兑了回来。这丘田,对父亲太重要了。从这天开始,这丘田又永远归他了,他将传给自己的子孙,一代代传下去,把关于这丘田的故事也传下去。他将成为值得子孙传诵的人。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后期,木材价格猛涨,一个立方可卖到三百多元,而我一个月的工资也就是四十多元。村民将分到的山几乎砍光了,他们砍树不是因为价钱好,而是怕政府将山收回去,到了嘴边的肥肉吃不了。他们将木材卖了,变成红砖、水泥和钢筋,建起一栋栋楼房。一些好事的人,不管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或是公家的,见树就偷,大摇大摆地堆放在禾塘里,反正树不像牛羊和鸡鸭,堆在一起就谁也认出来。村里流传着一句顺口溜:“要想富,去偷树。”

    有人把滥伐、盗伐林木的事告到省里,省长批示要我们调查和查处此事,我陪领导到了我家乡。领导要到山上去看现场,一队人马涌向山里。陪同人员中有个干警很面熟,又一时想不起来。到了村口,遇到满爹爹,满爹爹喊他,我才恍然大悟:他就是当年带着我和大哥砍枧杆和偷树的子福。我有点激动,说,你就是子福?他也认出我了,我们笑着握了一下手。我们谁也没提起当年的那当子事,那是不能说的秘密。后来,我从大哥口里知道了,子福以前是警察,文革受到冲击回到农村,现在恢复了工作,在乡里当公安特派员。

    我们到长岭、蔡家湾、败泥塘、新寨村等地方察看了一遍,分到农户家的山已经砍光了,剩下的是一些毛柴,和不足人头高的杉树与松树。连树蔸都挖了,新刨的黄土坑一个接一个,山坡上就像翻了一片似的。原先深不透光的林子,连个影子也看不见了。我看惯了原来的样子,现在的样子看上去很不习惯,就像一个女孩突然削掉一头秀发,那么别扭,所有的灵气、气质和活力都没了。这一次的创伤,比那一场虫灾更惨,使森林往山里面退缩了好几公里。失去了森林的山,比失去了头发的女孩更丑。

    (26)

    那年清明,我们在祖坟地扫墓。离我们五六里外的阿口岭上,有人因扫墓引起了山火,山冲里升起一团青烟,青烟随着风势飘去。风带着火种,又点燃了几处。几处青烟慢慢连成一片,形成了一个大火场,向四周扩散。火场边沿由白烟围成一圈线条,就像曲曲折折的海岸线。傍晚时,火现身了,从烟雾中升腾出来,映红了烟。此时,火、烟、霞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了。天黑了,我站在无顶上了望,四处漆黑,我家的东北方向是一线隐约的山影和火的海岸线。那海岸线变得断断续续,被掐成若干段,大概是因为山头的阻隔造成的。这使我想起农民革命打起火把,在山里行军,绵延几十公里,不时变换队形。一些地方本来只有一点点的火影,火突然快速放大,大概是攀着一棵或几棵大树,直往高处窜,窜出几丈高,渐渐倒了下去,形成一片大火海。这火海登上了山峰,火焰更高,在烟或云的上端舔出巨大的舌头,在几十丈高的空中东舔西抵。有时在烟堆里冲出一团火。那火团跌到山背面的沟里去了,迎着我们的山坡顿时不见了,隐进夜里。火隐没了几分钟后,从沟里爬上了另一面坡,不歇气地往上爬。

    火场内部是一片漆黑,大概烧得一根木头都不剩了。乘着东风的火焰,正向西边的败泥塘和雷公山逼近,如果进了腹地,灭火就更难了。东边是崀山风景区,如果烧了进去,八角寨、紫霞洞、牛鼻寨、辣椒蜂将变成荒山,大自然的恩赐将成为焦土。往北,就是我们的村庄了,火就像洪水一样往山下涌,仿佛到了山脚,已经看得见火光映着的树影了。有稀少的烟灰飘进村庄,落在屋背、禾塘和观火者的头上。住在山脚的远良,慌慌张张往我们村里搬东西,把猪都赶到满爹爹的猪圈里了。村子里引起了骚动。

    警报声在很远的地方叫了,越来越近,进了村子,进不了山,在长胜村的泥路上停住了。还有更多的消防车往这里集结。据说。这些车是从邵阳市和东安、武冈、隆回等县市调来的。这时,村主任吹着口哨,挨家挨户叫唤:请大家准备好工具,明天一早就进山灭火。

    夜里进不了山,再烧一夜,山上的岩石都变成灰了。

    第二天早上,山火神秘地熄灭了。天没有下雨,早上的霞像火一样红。火是谁灭的,怎么灭的,谁也讲不清。我想,一定有一种力量比山火更强大。应该说,万事万物中没有不受管约的东西,一物降一物,这是天生的规矩。

    半晌,村里江泽伟从火场里拣回了一头烧焦了的野猪,百把斤重。村民闻讯纷纷往山里跑,希望也能拣回一只烧死的野猪,豪猪,野狗,狐狸,竹鼠,野兔子和黄鼠狼什么的。这场山火烧毁的远远不止树木和这些动物,比如蛇,岩蛙,蚯蚓,鸟,蝴蝶,黄蜂,蚊子,等等。也许山里唯一一棵濒危树种烧没了,也许一眼流淌了几千年、几万年的泉水,给烧干了。

    (27)

    清理火场时,发现那位扫墓引发火灾的人烧死了。此人八十多岁了,邻村吴家二房头人。从村民的议论中,我得知此人叫吴金衡,早年丧妻,有一双儿女,大儿子因小儿小儿麻痹症走不得路,整天坐在门口看别人从门前经过。小女儿长得乖巧可爱,嘴巴甜,像只八哥一样在村里啼啭。吴金衡为了延续烟火,将女二许给山里一户人家,对方将弱智的女儿嫁给他儿子,这就是村里讲的扁担亲。他女儿不从,喝农药死了。吴金衡觉得有愧,每年清明给女儿扫墓,快五十年了,从未隔断过。有人劝他,自己都老了,走不动了,对得起女儿了。他不听,这已经是他生活的一部分,扳不开了。

    父亲说,吴金衡要换亲的人家,就是我三十年前摘茶叶时去过的的那一户,那户被政府忘了的人家。我顿时完全明白了吴金衡女儿自杀的原因。如果将她嫁过去,不就等于把她活埋在山里么?喝农药的恐惧是一瞬间,眼睛一闭就完成了,而“活埋”的痛苦要用一生来经历啊。

    我问父亲,您后来去过那户人家吗?父亲说,要不是走错了,谁会去呀。父亲又说,听人讲那户人都死光了,绝了人种。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就像打碎了一个杯子。绝人种,是村民最忌讳的字眼,村民骂架时,不到恨之入骨的程度是不会这样咒诅。由于吴金衡女儿的选择,使两家延续烟火的链条发生了断裂。对于山里那户人家,如果娶了这位女人,或者搬出大山,娶了别的女人,他们家一定有了一大批子孙,使自己的生命得以延续。这是人类繁衍史上,一次不成功的选择。

    洞口旁那栋矮屋应该还在吧,即算将来倒了,总会留下一点遗迹,供后人考察。

    父亲择坟

    (28)

    二O O四年八月,父亲去世了,走完了艰辛的一生。开荆棘(即挖坟坑)时,老地仙(即风水先生)在刘家的老坟山地星子山转了好几圈,选定在朝东的坡面,打了桩子拉了线。此处面对著名的风景区崀山,早上的第一缕阳光就照在他坟头上。把父亲的千秋老屋选在这里,我认为再好不过了。头两天开出的泥土是黄色的,夹着小石子,又干又硬,人人都说是好坟地,能保千秋不朽。快开好时,底下是一面整石头,无法往下开了。老地仙说,父亲的缘分不在这里。老地仙经过一番神秘的测算,选在北边的坡上。我看了一下,田塘的对面是一些矮山包,地势开阔,可以远眺。我们的祖先是从北方迁来的,可以望着故土,与先人对话,也是很好的事。可是才开了一半,土里潮湿,有一股股的水冒出来。老地仙只好重新选了一块地,正对着刘家老院子,这样就可以天天看到自己的子孙,父亲爱儿子,爱孙子,还没见过曾孙、重孙,这更符合父亲的心愿。可是才开没多深,就出现了一个窟窿,也只好把土又填了上去。这是老地仙从业几十从未遇到过的,他把我们兄弟仨叫到一旁,一副神秘的样子,问:你们父亲生前有什么遗愿么?我们都想不起来。老地仙很肯定地说:一定有的,过细想想。大哥说,几年前,我好像听父亲讲过想葬到半山去。老地仙一拍大腿,说:这就对了!

    我父亲最后葬在半山,那也是刘家的祖坟地,只葬了几位先人,离村子有四五里路。按照老地仙的说法,这是父亲自己的选择。

    (29)

    今年清明,我去给父亲扫墓,好远就看到那条峡谷两边的山坡开满了白色的桎木花,白花花的,没留一点空处。我没见过桎木把花开得这么热闹的。大妹妹开玩笑说,父亲知道你要来,特意准备的。自然界的事情,往往是人类的想象和力量所不能达到的,能把事做到极至的,是它,而不是人类。

    这里是一段峡谷,两山之间除了河道就没有平地。西北面是塘家寨,古人在坡上凿了一条圳,有五里只长,取名叫五里圳。圳是凿在岩石上的,两三尺宽,圳坎也是两三尺宽,用青石板铺的路面。这儿成了交通要道,既是通水的渠,又人通行的路。圳面上每隔三四十丈就架两条石板,相当一副轿子的距离。因为路面窄,两轿相遇,避让的轿夫只能站到圳面的石板上。圳底和壁,还能见到古人堵漏糊上的三合泥,更多的是今人维护的水泥,古人和今人的手艺在这里交错和重叠。圳坎离下面的河流两三丈高,有一个坡度,桎木就长在圳坎的岩石缝里,形成了一条五里长几丈宽的桎木林带,把圳给遮掩住了。这桎木都是上了年纪的了,大的有三四尺围,几丈高,满身都是雕着沧桑的疙瘩,长满了蕨类植物。有一棵断树,只剩下一边,不到一人高,却比一个强壮的男人更宽厚,就像从古代留传下来的断碑,上面却发了新枝,开着洁白的小花,一副返老还童的老顽童模样。一路上,是一条古木的长廊,更像是长城,无处不透着古老和原始的气息,不知道这气息是从哪个朝代吹来的。

    在五里圳的中间位置,有一个旧亭子。古人喜欢建亭子,供过路的人休息。亭子后面的坡上,有一个庵堂,自古就没断过香火。这面坡叫半山,我父亲就葬在半山腰上。我站在父亲的坟边,往前眺望,远处露出雷公山的峰,峰前是一排山峦,像睡觉的老虎,这大概就是老地仙说的虎形山吧。山下的江面上,正有一条木排经过,排头上站着一个挥篙的男人。看着眼前的一切,我好像漂浮在人间的上方,成了半仙之体。至此,我完全理解了父亲的选择。

    回到开始的时候

    (30)

    我和大哥坐在禾塘里歇凉,一位老人从屋边经过,挑着两小捆棕。大哥认识他,叫他进屋坐坐,喝口水。

    从大哥和老人的谈话中,我知道他是电棚里的。我想,他应该是女同学刘桂秀的父亲。我问:刘桂秀是您的女儿吧。老人怔了一下,点点头。我说,我和她是同学。老人又是点点头,好像不愿答我的话。我又问,她现在在哪?我的意思是她嫁到哪里。老人也听懂了我意思,叹了一口气,说,别提了,她没那个命哪。不知她碰到什么鬼,硬说山里有两棵比杨梅树还大的茶叶树,要进山里去找,劝也劝不住,她说,那两棵茶叶树比命还重要。她一去就没回来了。我们把山里都找遍了,人也不见,茶叶树也不见。真是鬼上身了,我在山里几十年了,哪见过那么大的茶叶树呀?

    这事太突然了,是我完全没想到的。我也不敢对老人说这事与我有关。我也只是随意说说,她就那么当真。她的样子总在眼前出现:那个用水果喂养大的女孩,脸蛋像水果一样水灵,还有那个又大又厚的屁股,最好生儿育女了。

    山里经历过的那些事,好像都有了答案,顿时觉得自己与山有了一个了断。这种感觉,来得太早了,是我所不愿意有的。

    (31)

    幸亏,还有件事悬在山里,成为我永远的梦想。

    在某座山上的山洞门口,有两棵老树,一棵是梨树,一棵是杨梅树,每年如期开花和结果。它等着去摘果子的人去不了了,去的只有蚂蚁,青虫,蜜蜂,和鸟。

    父亲说要把这个地方告诉我的,但是没有,它变成了永远解不开的密码。不过,我还是要将它当着一个故事,告诉山里的孩子,毕竟它是神秘而温馨的,又充满了憧憬。

    2008-4-30 长沙 墨香堂

责任编辑 彧儿
. 文 章 评 论 :
发表评论:
评论主题:
您的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