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日记(第一部分)
作者: 王林先 发表时间 2008-05-15 19:04:05 人气:
编辑按:一瞬间什么都变得苍白无力,姑且用这些文字的拥抱感受彼此吧!
5月12日
尽管短信预报有阵雨,但天还是比较比较晴朗。
上午,全国政协领导视察青羊区的一所学校、一个农民安置社区。下午一上班我就打电话找相关部门要照片,以便上报信息。
下午2:30分左右,我正在说话,桌子上的电脑显示器剧烈的晃动起来,脚下也开始晃动。我迟疑了一下,以为是谁在施工或者搬运东西引起的震动。但四周比较安静。
急促的脚步声在过道里响起。茶杯盖子掉到地上。脚下晃动得更厉害了。我脑海里冒出了“地震”两个字,但仍不确定。可以确定的是,大楼这样晃动,随时可能倒塌。我摔掉电话,跑了出去。
同事们纷纷往外走,或快或慢,没人说话,很多人屏住了呼吸。
因为受过训练,我的脚步比同事们快了很多。我从人缝里穿了出去,跑到大街上。
面前所有的楼房剧烈地晃动,电线拉扯得“啪啪”作响。脚下仍然晃动得厉害,如在风浪中行船。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没有恐惧,没有想任何事情,甚至没有想上学的孩子和上班的妻子。
同事们开始议论纷纷。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说:“我当时在想,我会不会死。”
我开始打电话。所有的呼叫都显示“呼叫失败”。
震动停止,我跑会办公室打电话。所有座机电话都没人接听。我打114查号台查地震局的电话,也没人接听。
办公楼的墙壁裂开了几道口子。
下午3:00左右,政府办公室联系文教卫口的副主任曾登地和我在一起,我们决定去教育局探听一下学校的情况。开车上街。街道两侧站满了人。车辆堵塞严重,交通几近瘫痪。
我用手机拍了几段视频,效果不太好。前面一辆车上,一个穿黑衣的年轻人钻出天窗,用手机耐心地拍摄。几个背着专业单反相机的人出现在街上。
听收音机,知道是汶川发生了7.8级地震。我们这里距离汶川就100公里左右。
人们在大街上游走,神色麻木中带些仓惶,仓惶中带着疑问,疑问中不乏期待。
车行极为缓慢。从万和路到八宝街与长顺街路口,五百米左右的路程,我们走了半小时。曾登地的爱人步行回家,路过我们的车子一侧。十几分钟后,曾接到电话,孩子无恙。曾用的是联通CDMA的手机,通话比较正常。但我的“中国移动”仍然没有反应。
我的儿子怎么样了?虽然地震没有造成房屋垮塌,但是……我的心悬了起来。
我下车,步行回家。家里一片狼藉,东西滚了一地。
小灵通响了。感谢电信,这是我接的第一个电话。是远在五百公里外老家的二弟打来的,他显得很焦急。他告诉我老家也遭受了余震,一些土墙房子塌了。
骑上自行车去位于太升南路的升平街小学。道路异常拥挤。我在夹缝中穿行。
有人站在路边,甚至只披了床单。
儿子已经被同学的父亲接走,我长舒了一口气。
在太升南路口子上,我拨打妻子的电话。这回电话有反映了,是冷冰冰的电脑拟音:“对不起,拟的电话已欠费……。”买了一张充值卡。充值异常顺利地完成。再打电话,立刻显示“呼叫失败”。
同学一家住在离我家五百米左右的一所小学附近。那是几间破旧的瓦房,住着几个不肯搬走的退休教师。同学在对面学校上班,就租了一位老师的房子。房屋低矮,窄小的院子里有几棵大树,附近没有高楼。所以,这里成了地震中最安全的地方,很多人带着孩子拥挤在这里。
儿子和同学的儿子玩陀螺。看见我,扑到我背后,紧紧抱着我。后来他告诉我他在学校哭了,因为班上的同学都被接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
考虑到地震期间可能停水停电,物资紧张,于是我骑车上街买了几箱方便面、火腿肠和纯净水。
晚6:00左右,妻子回家。好在她骑了电瓶车,才不至于因堵车拖延过多的时间。
在同学家吃晚饭,喝了瓶啤酒。
我们都很沉默。
饭后,我把妻儿留在同学家里,去了单位。
7:00左右。区政府机关大院里聚集了许多躲灾的群众。人们惶惶不安却无可奈何。喧哗声比较压抑,嗡嗡的。
区上成立了抗震救灾指挥部,几个同事围在那里。区上的领导有的在市上开会,有的联系不上。市政府一名副秘书长坐在人群中间说话。据说一名副市长来过又走了。
我开了句玩笑,说了某摇滚歌手在成都开演唱会的广告词“今夜,我们摇滚成都”,我的一位同事张了张嘴,面部肌肉弹了一下,想笑,却没有发出声音。
区委书记、区长和一些领导回来了,立即召集部门和街道负责人开会,安排抗震救灾的相关工作。
这时,才知道与汶川毗邻的都江堰、彭州、崇州情况很糟。特别是都江堰,已知的有三所学校倒塌,一所医院的住院大楼和一个小区的三座居民楼倒塌。
我们的任务是立即组织民兵预备役队伍前去营救。同时,尽可能组织食品和水送到都江堰。
我受命送水和食品。
我们在超市外装食品。几乎等了一小时,食品迟迟没有运出。
我冲上楼去。超市的员工还在有条不紊地包装、小心翼翼地清点数目,无可争议地履行超市员工的职责。旁边的新华西路街道办事处和区民政局的工作人员急得走来走去,却束手无策。
自以为比较有修养且胆小怕事的我愤怒了。我高声骂出了成都人众所周知的恶毒的脏话。
超市经理没有辩解,也没有像众多媒体报道的那样找几个穿保安服装的彪形大汉把我痛打一顿然后从楼上扔下去,而是加快了速度,不再清点数目,所有能装的食品直接往纸箱里塞。
车很快装满了。三辆车冲破夜色,向城西开去。
晚11:00分左右。我们的车飞速行驶在成灌高速上。因为我们的车是市上统一配给区上的接待车,装有警笛和警报器,车上又贴了运送紧急救援物资的标志,所以一路车辆纷纷让路。
车近都江堰。中国移动的电话突然通了。收到远方一个朋友的短信:“我今天打不通你的电话时的恐慌也许将让我众生难忘。那一刻……急得哭了。那时我知道我是爱你的,像爱我的亲人一样。”哦,我想起中午还通过电话。我回过去,她的声音还有些哽咽。
又接到另一个朋友的短信:“今天新闻说四川发生了地震,林先无碍吧?”他们刚刚经历了“3.14”火车撞车的灾难,也许那场灾难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我报了平安。又收到了她如释重负般的短信:“保重林先,保重家人!”
进入城区。许多人在路边歇息。有的用塑料布搭了临时的棚子,有的在车子里面,有的披着毯子坐在路肩上。他们显然是撤出来的居民。微弱的灯光里,我看不清他们的表情,只看见一张张模糊的脸在暗影里晃动。
飘起了雨丝。
总指挥部在都江堰市公安局外面。一块塑料布搭起的棚子里,灯光很亮。听说总理和省、市领导都在这里。
省委一号接待车在我们车前移动,慢慢靠近指挥部,停稳。在人们的簇拥下,几个人上了车。车没有开灯,一名工作人员用矿灯照路。
我还是看见了他的脸。头发后梳,带着眼镜,面容清瘦。温总理!他离我只有十米!
这是我第三次离总理这么近。第一次是2001年3月,当时他还是副总理,到我老家视察。他没有按定好的路线参观,而是在一个小村前突然停下。那时,我正好作为乡镇干部在那个小村驻点。第二次是2004年4月,总理再次到我老家视察。作为县政府的工作人员,我参与了接待工作。那天早晨,阳光很好,总理在我们前面走过,微笑着挥手。
而这次,在灾难突然降临的成都,我再次见到了总理。那种心情,难以言说。
5月13日
00:30分左右。我在车里等待卸货。前面的高楼仍然矗立着,但黑洞洞的,没有一丝灯光。十个小时前还代表着繁华与富足的高楼,此时已经成为生命的禁地。
街上仍然有人走来走去,有人在边走边哭。那是一种压抑的低泣,沙哑,空洞,绝望。
几辆军车排列在路上。车里坐满了穿迷彩服的民兵。他们刚刚从各区县来,要到这座城市的楼房废墟或者汶川去抢救幸存的生命。他们睁大眼睛,却紧闭了嘴唇。
终于有人指挥车辆了。我们把车开进公安局大院里。这里已经堆了不少救援物资。停了车,等了一阵,不见人来接收。
我找到指挥部。他们忙得团团转。终于找了一个人接收。
雨越下越大。那个姓陈的商务局副局长站在雨里,凌乱的头发有的已经贴在额头和脸颊上。但她很镇定,微笑着对我们表示感谢。我觉得她的笑容很美,像温暖的灯光。
我们把食品堆在地上,暂时还找不到塑料布遮挡。好在食品都有塑料包装。
突然看了看公安局大楼。高处的墙壁,裂开了至少二十公分的口子。整幢楼已经摇摇欲坠。我心里一阵紧张。
终于搬完了。我们快速出城,像在逃跑。
路上民用车辆几乎没有了,川流不息的是救护车。救护车凄厉的警报在夜空里交织着飘动,让人心里一阵阵发紧。
灾难,不管你相不相信,接不接受,它说来就来了。
收到一条短信:“地震突袭,虽有惊无险,却顿感生命的渺小和宝贵,亲情和友情的珍贵,名和利的卑微。”
心中一痛。
2:00左右,回到了机关大院。我们的指挥部也是灯火通明。电视里正在播送新闻。
温家宝总理出现在电视屏幕上。
这位66岁老人的面前,是一片废墟。他举着喇叭,向着废墟里残存的生命喊话。
他告诉人们,我知道消息后第一时间就赶来了,人命关天,我的心情和大家一样难过。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就要尽全部力量救人,废墟下哪怕还有一个人,我们都要抢救到底。
他从一所学校的废墟中捡起学生的鞋子和书包,表情异常凝重。
我流泪了。趁没有人注意,我悄悄走开。
回办公室打开电脑,网上头条消息,无一例外是四川地震。
看到李承鹏在博客上记录了地震时的情景:“听到古怪声音,像大风呼啸,又像妖怪在地面下号叫,但不是风,因为屋子里所有东西都在使劲晃……地板摇晃得像坐公车,迅速意识到是地震……整楼都在喊,地震了!”
经历大抵相似,惊惶无助大抵相似。
很多人睡在机关大院里。1号楼前的花台上睡着两个人,头发拖在草地上,凌乱而仓惶。
晨9:30分,随领导到各学校查看学校的情况。
听说有人质疑,为什么这次灾难中倒塌的绝大部分是学校?
我们区没有建筑倒塌,但学校墙壁、柱子裂缝的很多。
据说市教育局要求,要尽可能在14日复课。
学生复课是恢复正常社会秩序、给市民以信心的重要措施。但校舍还存在安全隐患,必须彻底消除。谁也不敢也不能拿学生的安全做某些措施的代价。
接近中午,接到山东朋友的电话。电话那边,她显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重复一句话:“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回到政府机关,电视上反复出现温家宝总理的画面。
“房子裂了、塌了,我们还可以再修。只要人在,我们就一定能够渡过难关,战胜这场重大自然灾害”
“我是温家宝爷爷,孩子们一定要挺住,一定会得救!”
……
声音嘶哑,哽咽。
后来看到李承鹏接受采访。“李大眼”的眼睛一如既往的大,头发湿透贴在额前,声音很小,不知说的什么。后来,忽然就跑开了。
后来他在博客中说:“其实我在援救过程中充满恐慌,人在大自然面前太渺小了,像一根草,像一只蚂蚁。所以珍惜自己,珍惜家人,珍惜你爱和爱你的人,就是对社会最大的援救。”
(因为时间仓促,所以没有记完。在此,请允许我代表我的家人,对关心我的所有朋友表示衷心的感谢!!!)
责任编辑 彧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