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爷爷
作者: 陈鱼观 发表时间 2008-06-06 12:50:00 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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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深夜,我家的衣柜大门突然倒下,八十多斤重的实木板轰地一声砸在旁边的床上,当时我正斜躺在床上看电视,与砸下的木板距离不足十公分。如果当时我如平常一样早睡,如果当时我没有斜躺着看电视,如果当时……木板就会砸到我的腹部、胸部或头部,这条小命就不保了,当我把这“子夜惊魂”告诉周边的人们,大家都说是祖先积德的缘故。作为无神论者,我虽不相信“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的宿命,但从人们“祖先积德”的说辞里想起了爷爷,一个饱经沧桑的老人。
爷爷死的时候,刚刚度过八十大寿(农村以虚龄记岁),我也只有十八岁,高中二年级的样子。记得那是一个周六的早晨,我正在教室里早自修(那时候还没有双休日),哥哥雇了辆摩的从乡下赶来告诉我,“爷爷快不行了”。听到这个消息,我全身不禁一阵酥麻,急忙问道:上周日下午我回校上学时(每周回家一次),他还能抽烟喝酒打麻将,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不行就不行呢?不等我的话说完,就被哥哥大声打断:“别啰嗦,快点上车,说是九点钟要走,再磨蹭就赶不上了”。
我来不及回过神,就被拉上摩的向乡下老家赶去。等我赶到爷爷的房间,里面已站满了人,大家手里奉着香(当地一种送老人归天的习俗),几乎都摒住呼吸,我父亲和伯父坐在床里面,眼里噙着泪,双手抚摸着爷爷的胸口。爷爷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呼吸越来越急促,当看到我这个最小的孙子赶到,眼睛里闪过最后一丝亮光,然后轻轻地合拢,呼吸渐渐枯竭,顿时,哭泣声塞满了整个房间。这时候,不知谁说了一声,“大家等一下再哭,现在只是8:57,距离9:00还有3分钟。”话音一落,爷爷果然睁开眼睛,而且睁得比平常都要大,还用手指了指床头的樟木箱,然后溘然长眠,时间定格在9:00。
爷爷死在9:00的原由无法知晓,只是听说他是我回校上学的第二天倒下的,等到死前一天的晚上,就出现了呼吸断断续续的现象,有人问他:“老爷子,看你的样子,是不是想走啊,要不要把在外面的几个孙子叫回来?”爷爷回答说:“不急,明天早上9:00的事!”这件事情,在当地曾一度传为神奇。爷爷预测自己死亡的时间竟如此准确,我不知道他哪里得来的发力,但有一点值得相信,爷爷曾是一名渔民,打渔半个世纪,他死那一天的9:00正是涨潮时间,在他的潜意识里,9:00涨潮,正好出海,这是一种脱口而出的巧合,也许他的生命已和潮水、和大海融为一体,所以,他的死,必然和大海、和潮水有关。
爷爷是民国元年生的,九岁的时候就死了我的曾祖父,曾祖母带着只有三岁的二阿公改了嫁,他孤身一人去相包(一种雇工),去生意店做学徒(一种雇工),凡是能谋生的活都做,直到十六岁,被入赘到现在老家的大曾祖父(爷爷的伯父)找到,用马刀(一种除草的工具)赶着回来做过继儿子。没多久,大曾祖父也死了,爷爷就撑起这个家,与大曾祖母(爷爷的伯母)相依为命,为了生计,十六岁的爷爷就开始学打渔,与海结缘,走南闯北跑码头,尝尽人间疾苦,饱受风霜严寒。
爷爷是入赘现在老家大曾祖父的过继儿子,在老家这个地方是“独姓人”(没有族亲者的称呼),经常受到乡里的欺负,为了立足,爷爷结交了当地的一些拳师,特别是和一个叫“十八党”的组织结为兄弟,据说乡里每次举行社戏,戏台上总会亮着十八盏灯,代表着这十八个好汉的亲临,爷爷作为十八党的结义弟兄,自然也沾了光,受到了特别的礼遇,于是在老家站稳了脚跟。爷爷后来还加入了青帮组织,记得小时候,爷爷教我打“英雄结”(青帮特有的装束标志),以及“海口”(青帮的接口暗语),和一些帮会的趣事,他说自己出海路过一码头时,用“海口”对上了“帮内弟兄”,混上一顿酒饭。十多年前,我曾遇见一离休老干部,他告诉我,爷爷曾帮他们以青帮的名义为地下党送过信,看来爷爷到死也不知道自己加入的青帮和地下党有关。
爷爷通过打拼,终于有了点积蓄,他用这点积蓄买了条船,自己独立打渔,开始过上相对安稳的生活。可那时正是战乱年代,在一个风高月黑的晚上,爷爷被两个所谓的“弟兄”用刀架在脖子上,绑架着开船出海,做了一票打劫的买卖。虽说是被迫的,但却在爷爷的档案里写下了一笔阴暗的记录,待到解放的时候,政府准备将爷爷和那两个海盗一起“法办”。所幸的是正赶上准备解放洞头,部队需要征用大量的船夫,驶船技术出众的爷爷被征用去“将功赎罪”。洞头解放后,部队负责人给爷爷写了一份立功手续,让他在困难的时候拿这份手续去找他。
爷爷终于没有去找部队首长,解放后,他积极相应政府公私合营的号召,将自己家的船充了公,还集合了72个渔民,整合出三对机帆船,组建成立胜海渔业社,并亲任社长,带着船队去打渔,那时候,只要爷爷拿出海螺一吹,社员们就列队出海,煞是威风。现在,这72个渔民的渔业社已发展成一个800余人的小村落,虽然已不再以打渔为业,但村庄还是以鱼为名,见证了爷爷他们辉煌的历史。
爷爷的最后一次出海是1975年,那一年他已退居二线,我父亲成了这个渔业社的社长,我伯父是船上的老大。当时包括我们一家人在内的渔业社社员们顶着投机倒把的风险,偷偷去山东搞运输,想不到满载着香烟、酱油、肥皂等“稀有物资”的船队在归航的时候被搁浅,当时爷爷不信佛,慌乱中点燃香烟作香向天祷告,保佑平安。也许是被爷爷他们的虔诚所感动,船虽沉没,船上的人还是得救了,而我父亲作为渔业社的社长因投机倒把被关了四十多天,从此,爷爷就淡出了海。
爷爷淡出海后,就开始养鸭,以此来打发余生,那时候我已微微懂事,经常看着他撑着一艘独木舟在河里穿梭着追赶千军万鸭,只能坐一个人的船,爷爷能站着划,而且快如箭疾,煞是好看,看来爷爷在海上练就的武艺还是没有落下。而我总是陪爷爷坐在鸭棚里,等哪个鸭子下个软蛋好让我吮吸一翻。到后来,爷爷连鸭子也不去养,看来是真的老了,于是白天打麻将、喝酒,与老朋友谈往事,让我奇怪的是,我从没听过爷爷谈关于海的故事,这对于一个与海生活了半个多世纪的老人来说,无非两种可能,一是不堪回首,二是不忍触碰。
爷爷与海,我终于无处考证,印象中,他最多的是带我去听鼓词(温州的一种戏曲),一路上,爷爷总是不厌其烦地问我,“你什么时候长大给我买烟抽?”今天,爷爷死去已有17年了,我终于没能给他买烟抽,而他曾经耕耘的海即将被我填成一座城市,沧海桑田,我已很难找到昨天回家的路,我更不知道明天,是否还能续写9:00——起航的故事!
2008-6-3晚
责任编辑 彧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