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人生
作者: 清远山人 发表时间 2008-08-24 14:12:00 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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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苹果山孤零零的坟墓里安息着我的朋友。那个嘴唇厚厚的,满身阳光朝气,充满着乐观精神,永远保持着一个标准的军人头型的年轻朋友,已经在里面安息了很多年。
这是一座没有墓碑的坟。年久失修,半边已几近塌陷。坟头的枯草,在急劲的秋风中起伏,飒飒有声,像是我的朋友,对着蓝天咏唱那首永远也唱不完的歌谣。
我厂斥资三千万,从深山老林搬迁到楚雄市区,已到尾声,我是最后一批离开,明天即将起程。想到也许以后不会再来,所以今天来做最后的道别。
秋高气爽,流云变幻。我为朋友点燃一支香烟,用小石块压在他的坟前。在飒飒风声里,在袅袅青烟中,我们那些短暂相处的记忆片段,一幕幕在我脑海里呈现……
他叫诚豪。在一九七一年一月十四日我从学工连分到二连二班调配宿舍的时候,分在了一起,床头对着床尾。我们厂转业军人特多,他也是从空军部队退伍的。当时尊称了一声“诚师傅”,他就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我进厂时间也不长啊,技术不精,嘿嘿,当不了师傅,你就直接叫我名字得啦”。
一个月下来,各人的脾气性格大致摸清了,那时就有些怕他。特别是我们的老班长,怕他怕得头大,几乎到了见他都要绕道走的地步。原因在于他认死理,爱较真,说话不留情面,大有不将牛角给扳直了誓不罢休的英雄气概。虽然嘴唇厚厚,可偏生口才极好,经常在班会上让老班长挂不住脸,下不来台。
我们就这样开始,谨慎的相处着。
有个星期天,拆了被子要洗,居然又停水。无聊之中,拿出纸笔,画了张彩色漫画。画面中,一个穿蓝色背带裤的小青年,拿着空口缸和牙刷,右手摸头,张大了嘴巴,满脸讶异,脑袋上面打了一个叹号,又打了一个问号,水管下面放了满满一盆子衣物,水龙头显然已经扭到了顶端,一滴似乎永远不会落地的水珠,孤零零地挂在水龙头的出水口。真够逗的,我在画的天头狂草了几个字“青龙口上无水喝!”。
一只手从我肩后越过,抽走了我刚刚完成的漫画。
“不好,很不好!”诚豪一脸严肃,直视我的眼睛:“你这画问题大了,是个严肃的政治问题。我们的工厂遵照毛主席备战备荒为人民和大力搞好三线建设的伟大指示,定址在青龙山沟。虽然崇山峻岭,生活艰苦,但却时刻处于党的领导和关心之下。你这画什么意思,难道是想反映领导不关心群众生活,用这样的方法抗议,给党的脸上抹黑吗?”
这可不得了,我连忙抢过漫画,就要撕。他用一只强有力的大手,阻止了我:“画撕了,问题还在。”他说。
“我经常见你写写画画,这没什么不好,青年人嘛。我不会向领导报告,不过……今后凡是你写的画的,让我先过过目,这也是为了你好,如果你同意的话,现在就把日记本拿出来。”
这是怎么说的呢!我连忙打开箱子,拿出日记本,战战兢兢递给他。不过我马上也就释然了,因为他接过日记的那一刻笑了,狡黠的坏笑。妈的,这家伙!
“好!这段有点味道!”诚豪坐床边,端着我的日记本,不时点评一番。有一段时间几乎忘却了日记主人的存在,指尖的烟蒂云雾缭绕,好像没怎么吸,掉落了一裤子的烟灰。
“等等……”他突然放下我的日记,打开他的箱子“这样做你一定会心怀不满,我也不想让你恨我,来,你看我的,这样才公平!”一本日记飞过来,落在我的手中。
就这样,他在他床上端着我的日记,我在我床上端着他的日记,都是那样的如饥似渴,都成了对方忠实的读者。这样的景象维持了一年多,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温馨的画面仍然记忆犹新。
他和我一样,都爱用日记记录自己的点点滴滴。同时也摘抄了不少名家名句,这正合了我的胃口。最喜欢的是毛泽东没有发表过的四十多首诗词和数十首鲁迅的诗词,以至于有时我们会不由自主地放声吟诵:“我的所爱在山腰,想去寻她山太高,低头无法泪沾袍。爱人赠我百蝶巾;回她什么:猫头鹰。……”
我有一次问他:“毛主席的这首鸟儿问答,因为没有正式发表过,加之风格也有些不同,所以真假难辨,不会是主席写的吧!”他当时微微一笑:“我转抄的时候,来源可靠,应该是没有问题。以后如果环境条件适合,也许就会发表的吧。”
果然,四年以后,那首毛泽东诗词正式发表了,而且居然与他的手抄一字不差。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每天都要播送数遍:“……不需放屁,试看天地翻覆!……”当时这个声音响遍全世界。
像两棵破土的幼苗,我们相互汲取着营养。
对于人生,他有他自己的见解。“今日不知明日事。人生在意外中延续,每一个意外都足以颠覆过往。”他在日记中写道。
“我们掌控不了人生,是人生的航船在自己前行。对于人生路上的种种意外,我们需要的只是坦然面对。接受现实坚持下去,就可以了,因为我们只是凡人。”他说:“我从小的志向就是在祖国的蓝天翱翔,所以我刻苦努力,直到实现了自己的愿望,骄傲地成为了战斗机飞行员。然而就在我即将冲向蓝天的时候,一个小小的意外破灭了我的理想。迎接新战友的时候,我去帮他们粉刷宿舍,不慎眼睛里掉进了石灰,当时揉了揉,没太在意,不料那粒没有发透的生石灰就此毁坏了我的眼睛,造成视力下降。看书写字虽然不受影响,不过飞行员视力要求太高,终于断送了我的前程。最后只得退伍,被分配来711。试想一下,一个开战机的人,一夕之间变成制造高射机枪的人,专做打战机的武器!啊,哈哈,然而这就是我的人生,我们总是得接受命运的安排。”
他打开箱子,里面整齐地放着他的军装,飞行教材,作业笔记,还有一架训练用的飞机模型。
我十分赞同他的观点。所以,在几年后的艰难岁月里,虽然身受冲击,日记被抄走,数年后才得以归还,但我坦然笑对人生,依旧前行,终于挺过难关,没有精神失常。
为了尽快做出成品,尽早通过产品鉴定实验,厂里掀起奋战热潮,在夹模具没有充分到位的情况下,利用普通平口钳实行单件定位,艰难地制造着每一个零件。那是一段十分艰苦的日子,差不多有一个星期都是日夜奋战,以至于有人劳累到晕倒。
当产品终于完成并且顺利通过检验,即将进行试射的时候,我就垮了。得了急性肠炎,卧床不起,连走过区区几百米的路程到卫生所看个病都不能办到,我当时甚至以为自己就要死掉了。
诚豪的脸上没有了笑意,他火急火燎地将医生请到宿舍,为我开药打针。白天黑夜十余次搀扶我上厕所,哪怕半夜三、四点钟也不厌其烦。端饭倒水,铺床叠被,洗脸水洗脚水悉心照料。因为我没有胃口,他和夏指导员四处奔走,终于从牛连长家弄来我最喜欢吃的咸菜,这在当时那种条件下是十分不易的。更为感动的是,为了遵守时间在夜里叫醒我吃药,还花十五元钱买了块怀表,怕灯光影响到同宿舍的其他人,他端个小凳摸黑坐在我的床脚,默默无声,只见指尖的烟蒂忽明忽暗,令我十分感动,热泪盈眶。
一九七二年三月,我厂组织一支队伍到四川南溪长庆厂实习,我是其中一员。
五月份收到他百忙之中的来信,请我在回来的时候帮他买一只四川的皮箱,因为他正在筹备结婚。并且透露了在四季如春的地方长大的人如何熬过酷暑的秘诀,“心静自然凉”,他说。
六月份透过别的友人来信惊闻他遇难的噩耗:周末他骑着自行车回南华女朋友的家,在钱粮桥附近意外坠入河渠,遗体两天后在石门冲电站浮起始被发现。从出事地点到被发现地点,蜿蜒漂游了十余公里。自行车打捞出水,经查证钱物完整,无被害迹象。
啊,人生的意外,意外的人生。一次小小的意外,毁灭了他的理想;一次小小的意外,毁灭了他的人生。酒后的我,身在异乡对着苍天悲叹,泪洒胸襟……
数月后实习结束,九月底回厂,回厂的那天,我上了苹果山,拜祭了朋友仅剩的长满青草的没有墓碑的孤坟。
我又点燃一支香烟,再用石块压住,接着我采集了一束野花,摆放在朋友的墓前。
有些人多年相处,不会在心中想起;有的人一朝聚首,却永远无法忘记。
“再见了,朋友”我说:“你看,我们亲手栽种的苹果已经成林,你在这里看守看守果园,就让这些果树陪你作伴吧。”
没有回答。只有坟头的草,在风中摇摆。沙沙沙,沙沙沙。然而就在我转身离开的时候,却仿佛听到朋友的轻吟,在沙沙的风声中萦绕着,飘渺着,若隐若现:
我的所爱在山腰,想去寻她山太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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